《戏情冢》冬至Susie

1、戏情冢

　　《戏情冢》

　　“新戏已经排好了，等你回来，我唱给你听”

　　"各位官爷里面清。"店小二招呼着几位穿着军装的人进了柳玉轩．以萧北辰为首的三个大户人家的少爷在戏台正前方第一排入了座，剩余几人围墙一般站在身后，两旁的座位也迅速空了起来
　　柳玉轩的老板亲自端上上好的茶，同时，戏台上响起了锣鼓声
　　"近睹分明似俨然，远观自在若飞仙”
　　戏曲声声，余音不绝。
　　店小二偷偷凑到老板身前小声询问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啊，每次来都赶客，多影响咱生意…"
　　柳老板抬手拍了他的脑袋
　　"别瞎打听，不是咱能得罪得起的，
　　况且…没有他就没咱这生意．”
　　店小二还想多问，见老板使了个眼神便没再打听。
　　一曲毕，戏台中央的女子菀然一笑，从袖中掏出艳红的绣球，抛了下去，绣球飞地极快，似是目标明确。果然，那绣球稳稳落在了坐在第一排中间的萧北辰身后的那人手中心思得逞，女子满意转身下了台
　　萧北辰回头打趣道："呦，你小子艳福不浅嘛，按柳玉轩的规矩，抛出绣球可是私约的意思…”
　　拿着绣球的人有些不知所措，眼睛四处瞟，见他窘迫，坐在萧北辰旁边的人手肘搭上萧北辰的肩膀“你好意思说人家，这才哪到哪啊，哪能跟你比啊”
　　很快又有新的戏子上了台，唱了一曲又一曲。
　　表演结束，众人起身离开，柳老板上前叫住那位接了绣球的：“楼公子，梁姑娘有请。”
　　楼禹回头看到萧北辰示意前去的眼神才迈步跟上柳老板
　　推开木门，梳妆台镜子前坐着的女子正一件件摘掉头上的装饰，擦去脸上的粉黛，闻声起身，向楼禹靠近。
　　楼禹抬手递出绣球，耳根通红 ：“梁姑娘，你的…绣球…“
　　”我不姓梁，楼公子，我姓孟，叫孟凉。” 孟凉没接过绣球，直勾勾盯着楼禹
　　“抛出去的绣球，泼出去的水，哪有收回来的道理，还是说，楼公子你不喜欢？”
　　虽是问句，却没给对方应答的间歇 。
　　“我可是柳玉轩的头牌，今日若不是你来了，可是我的休沐日，一寸光阴一寸金，楼公子…可要好好珍惜…”
　　孟凉说话间已经绕到楼禹身后．温热的气息飘浮在他耳后，右手抬起搭上右肩，顺着肩胛划到左肩，直勾勾盯着楼岛的侧脸，直到红晕从双耳漫延到两颊，孟凉才把手拿下来，笑了一下说道
　　“好啦，不逗你了，我们柳玉轩可是正经戏班子……”说完走回梳妆台前散开头发，摘下耳环，从抽屉中取出一块面纱。
　　“楼公子，怕是不记得我了。”说着系上面纱
　　夕阳刺眼的光来透过阁窗照进来，少女的身影愈发朦胧，卷曲的睫毛也镶了金边
　　楼禹脑海中闪过一个影子，转瞬即逝，阳光消有人．孟凉明艳的双眼又清晰起来 。
　　“我们…见过…?”
　　“几年前你们打了胜仗回京，经过白冈山的时候，剿了个土匪寨子，是你在他们准备撤退的时候，找到了被锁在柜子里的我，楼公子，你救过我哦~”
　　孟凉从首饰盒底层拿出一支发簪
　　“这是你当时给我的碎银，我挑了一块做成了簪花”
　　银色的钗与碎银几乎融为一体，碎银上嵌着一朵白玉兰花。
　　“举手之劳而已……姑娘不必记挂”
　　“那可不行，滴水之恩都得涌泉相报呢，我这救命之恩，不以身相许我可过意不去。”
　　楼禹拿着绣球在手里转了一圈
　　“我还…没有…成家的打算……”
　　“你不用紧张，我又不会逼你，来日方长嘛”
　　孟凉背对着楼禹开始整理台面，楼禹略显无措地望着少女单薄的背影
　　“你是为了找我才来的京城吗？”
　　“算是吧。”
　　“那你的父母呢？”
　　孟凉手上的动作一顿
　　“养父母死了，生父母找不到了，”孟凉语气出其地平静，像是变成孤儿的不是她自己。
　　“我养父母不是什么好人，还得谢谢你
　　们把他们绳之以法……对，那土匪寨子的寨主就是我养父。我很小的时候就和我父母走散了，被我养母捡了回去，他们想让我替他们的亲生女儿去和隔壁寨结亲，呵，怕是老天都看不下去吧，他们的女儿没多久就病死了，他们觉得…是我克死了那个女孩…可要说那寨子里有谁真心待我，可能也只有她了吧… ”
　　“那…你没被送去结亲？”
　　“去了，但我跑了，跑到一半又被抓回去…
　　后来，我一锤子打在了那个隔壁寨主的儿子头上，他们再也不让我嫁过去了……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
　　“你父母没有找过你？ ”
　　“也许吧，我也不太记得了……”
　　孟凉从楼禹手中拿过绣球放在一旁。
　　“我的故事讲完了，等你愿意的时候，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好了，你早点回去吧，我也该上去休息了。”
　　说完径直向门口走去，到楼禹身侧时停住，侧头轻声说道
　　"你会愿意的，对吗。”
　　脚步声渐渐远去，楼禹犹豫了一下，转身叫住孟凉："孟姑娘！你知道吧，柳玉轩不只是简单的戏院……它还是……”
　　“我知道，当然知道。”
　　楼禹松了一口气，却更加担心了些： “注意安全。”
　　孟凉低头笑了，既然知道还留下．便是早已做好了准备．却仍点了点头表示回应．

　　一个月后
　　火药在街头四散炸开，爆鸣声冲破寂静的天空，街坊四散逃窜。
　　战争再一次袭卷而来，打得他们有些措手不及，慌忙布置着。
　　“前方部队已经在路上了，还有几个驻点没人，冉宇成！你去百草医馆！许绍去奇珍阁！柳玉轩……”
　　“我去吧。”楼禹插好备用子弹，等候发令
　　“好，注意安全！”“是！”
　　柳玉轩内。
　　门外挂起了歇业的告示，室内却仍传来阵阵戏曲声。
　　楼禹带着一行人从侧门悄声进入，柳老板正站在门口等候迎接，二人打了个照面，柳老板便带着他们绕行到了二楼雅间。
　　二楼中间露天，围栏绕着一楼正中央，视野明朗，又有纱帘和垂幕遮挡，位置绝佳。
　　楼禹挥手示意，身后几人等距均匀排开，楼禹确认好站位准备下楼，身后隔间的门开了。
　　“楼公子。”
　　孟凉一身素净的藏蓝色旗袍，长发挽起，插着那支碎银钗。
　　“你怎么还在这……这里马上要…”
　　“我和你一起，相信我。”
　　两人一起下到一楼，台上的戏子重复着同一段戏，一切仿佛这只是再平淡不过的一天。楼禹走到观众席的正中间：“坐会儿吧。”二人并肩坐下，无言地注视着戏台
　　“你真的想好了？”楼禹扭头看问孟凉
　　“那你呢，你想好了吗。”孟凉的视线依旧落在戏台上，眼中却泛了泪光。
　　楼禹收回视线低头，过了几秒说
　　“如果这场仗打赢了，我就给你答案，好吗？再等等我。”
　　他伸手想握住孟凉的手，孟凉却抬手躲开了。
　　孟凉笑了，“好。”
　　这一笑，盛不住的泪珠顺脸颊滑落下来。
　　话音刚落，木门被大力踹开，一群军官蜂拥而至，径直走向戏台，楼禹和孟凉起身正对着他们。
　　“比预计的人数要多。”楼禹心想。
　　“呦，这不是楼先生嘛，”领头的人用十分不流利的中文说道“这位难道是楼夫人？”
　　楼禹向孟凉一侧挪了那，挡住她半个身子
　　“我们来这看戏，今天已经包场了，麻烦你们出去。”
　　对面的人互相看了看，开始哄笑：“真可笑，这是我们的地盘，你们哪里来的资格，来人！带出去！”
　　“各位官爷稍安毋躁，我是这的头牌，我走了，各位可饱不了眼福了。”
　　孟凉靠近对面的官兵，手轻轻擦过每个人的肩头，那些人脸上的笑变得有些瘆人，有人甚至抬手伸向了孟凉的身子，楼禹微微皱了下眉，却没敢有什么大动作。
　　“好啊，那你给我们唱一曲儿？我们就考虑，留你一命……他嘛……给个面子，留个全尸？哈哈哈哈……”
　　孟凉从楼高身侧走过，接过待从手里的戏服披在旗袍外面：“好，小女子献丑了。”
　　孟凉登上戏台，站在正中央，曲声起，众人拂袖起舞，却迟迟未起歌声。
　　终于，曲声渐弱，孟凉缓缓上前。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另一位戏子紧跟着唱道：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戏未完，台上却没人接唱。
　　爆鸣声响，烟雾弹在四处炸开，楼禹大跨步跳上戏台，前后不过三秒的时间，一楼烟雾缭绕，枪声和中弹倒地的声音此起彼伏。戏子们功成身退躲到后院，孟凉在戏台夹板下拿出手枪，跟着楼禹躲到角落，对着白雾中的人影 “砰！砰砰！”
　　烟雾渐渐消散，二楼的人有序下了楼，藏在柳玉轩门口。孟凉划开火折子，朝军官们扔了过去，明火遇上她刚刚抹好的白磷，几个人身上迅速烧了起来。
　　领头的军官迅速躺下压灭了身上的火，一边从腰间捣出手枪一边破口大骂，正好借着火光瞧见了贴着墙边往外撤离的楼禹和孟凉，抬手上了枪膛。
　　孟凉飞快跑到门外，回头见楼禹还躲在拐角似在等什么，而远处的板机眼见即将扣下。
　　“楼禹！小心后面！”
　　枪声太盛，楼禹并没听到孟凉的提醒。
　　来不及多想，孟凉几乎是丝毫没有犹豫地跑了回去．。
　　子弹破壳而出，与此同时孟凉抓住楼禹的手腕用力向后一拉，楼禹躲过的子弹擦过孟凉的肩膀，待楼禹反应过来，举起手枪准备打回去的时候，对面已经补上了第二发子弹。
　　楼禹的枪很准，子弹正中眉心，那人整个向后仰过去，倒在地上。而楼禹却感觉自己身子住下一沉，低头瞧见孟凉已经跪坐在地上。
　　军身上的火烧到木质地板上、木椅上，爬上了房梁，柳玉轩火势漫天，梁柱倒塌。
　　楼禹一手放在孟凉膝盖后侧将她抱起，向门外走去。
　　柳玉轩后院内，花草稍显残破，人员已经各自散去不同驻点，显得格外空阔。
　　楼禹将孟凉轻轻放在台阶上。
　　“孟姑娘，醒醒，你坚持一下，医生马上就来了。”
　　孟凉没有反应。
　　“孟凉！孟凉你坚持住！你不是一直想要我的答案吗，我现在给你答案。”
　　楼禹的声线开始颤抖，他感受到自己内心里清晰的慌乱。
　　他害怕了，害怕孟凉再无法睁开眼来，害怕孟凉没听到自己的答案。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内心那份炽热的情感．从认出孟凉的那天开始，从看到孟凉在戏台上的风姿开始，从孟凉试探他的心意开始。面对孟凉一步步的靠近，他却不敢给予任何的回应与承诺。家国动荡不安，而他不是家底丰厚的富家少爷，他随时可能会倒在敌人的枪火下，他深知孟凉身世坎坷．再不愿让她承受这份担惊受怕。
　　“孟凉，我联系到你父母了，再过几天，他们就到京城了，你马上就可以他们团聚了，一定要挺住…”
　　孟凉的手臂微微动了一下。
　　“楼公子……”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冲进来，七手八脚地将孟凉抬上了担架，孟凉的目光在黑暗笼罩前，一直落在楼禹的身上。
　　远方的火车被炸毁．惨绝人寰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白花落尽，轩阁重开，又是一年春好色。

　　“来来来，今儿是我们柳玉轩头牌梁姑娘复出的日子，所有在场的客官．赠精酿一壶！”台下响起掌声阵阵。
　　烛火熄灭大半，幕布拉起，孟凉素衣上前，唱了拿手曲目，一切的一切，一如初见。
　　而不同的是，留下角落里坐着的楼禹，眼中早已溢满深情。
　　孟凉下台后，楼禹也起身走向后台，孟凉背靠着梳妆台看着他走近，双手在孟凉身侧两边撑住．弯腰看着她。
　　“唱得不错。”
　　“那还用你说？说点别的，比如…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过门？”孟凉说着往前凑了凑。
　　楼禹笑着回道：“亲都定了，你还怕我跑了不成？怎么，这么着急啊？”
　　“可不是我急，是我爹娘着急…”
　　“嗯？对了，上次回在后，你父母怎么说？”
　　楼禹起身低头看着孟凉
　　“他们对你满意得很，连夜把我家嫁妆都翻出来了。所以你得抓紧~”
　　“好～，前几天有几个线报过来，可能马上要去前线一趟，明天就把聘书给你送过去，回来之后就完婚，怎么样，夫人可还满意？”
　　孟凉点了点头，双手搭上楼禹的肩膀，垂眼说道：“你知道吗，我曾见过一次十里红妆出嫁，当时觉得，那应当会是再好不过的归宿，可是后来，听街坊邻居说，那对夫妻和离了…我家也不是什么官家大户，没那么多旧俗，我也不要什么三书六礼……我就想咱们俩能平平安安地在一起。”
　　“我们俩这辈子都不分开，死也葬在一起。”
　　“呸呸呸，什么死不死，多不吉利。”孟凉又嗔怪楼禹几句，“保护好自己，一定要平安回来，我们排了新戏，等你回来，我唱给你听。”
　　“好，平安回来。”
　　“你保证。”
　　楼禹举起三根手指放在耳侧。
　　半个月后，楼禹离开京城。

　　战火交错，刀枪无眼，每个人与世界千丝万缕的联系都在他变成一具尸体后开始黯淡，死亡，一瞬间的事而已。
　　一边是戏台之上的愁思渐叙。
　　一边是战场之中的生死一线。
　　无限延长的牵挂相融在战火中。
　　此生早已无憾，只惜愿未得偿。

　　柳玉轩客人散去，而孟凉却没脱下戏服，定定地望着观众席。抬手拂袖，衣衫款款，一步上前，一步弯身。戏曲声起，空灵悠扬。
　　窗外大雪纷纷，寒风彻骨。
　　一曲毕而一曲又起，反反复复的同一曲戏唱给了台下的空寂，只有第一排最中央的座位，放着深绿色的军帽与一张信纸。
　　曲声终于停止，孟凉的声音已经略显沙哑，她手上的动作定格，闭上双眼，泪珠自眼尾滑落。
　　当日凌晨，楼禹的部下找到她将那两个东西递给了她，她读了信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三个时辰，直到有客人光临，她才顶着红肿的眼睛下楼去了后台准备。
　　过往种种历历在目，可已无缘再去回忆什么，追悔什么，又或是怀念什么。
　　初听只知曲中意，再听已成曲中人。
　　许是造化弄人罢。
　　恍惚间，柳玉轩已人去楼空……

　　“吾妻孟凉，展信颜，如今坐在营中，就要奔赴战场，心中仍有些许忐忑，我怕自己失手丢了城池，怕自己大意自此与你生死相隔．对不起，这一次，我怕是要食言了，明明答应过你，也要好好活下去的……可能是思念太甚吧……愿妻一切安好，来世等我先去寻你，定不会再错过。无他夙愿，唯愿卿安。”

　　冬去春来，繁花遍地。
　　风冠披霞，红妆十里。
　　锣声漫天，终成眷属。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日月共鉴，喜结连理。
　　夫妻同心，白头偕老。

　　“姑娘，好久不见。”
　　“我们……见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