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录》淋霖

9、画中仙（终）

　　福缘寺的老僧对于傅恒他们的深夜来访十分惊讶，尤其是对傅恒身上的伤口。老僧人懂得一些医理，帮傅恒重新清理伤口，倒说是避开了要害，也没有伤及筋骨，只不过是皮外伤。老僧人更是好心地打来清水，让两人梳理狼狈的模样。还支好茶炉，为他们泡茶压惊，随着袅袅轻烟升起，苏皖然这才觉得自己回到了现实中，之前的一切太像是一场无稽的梦境了。
　　老僧人抿了一口清茶，眼睛透彻如朗星，“你们去找杨夫人了吧？而且你们也不是去还玉佩吧？”见苏皖然没有否认，老僧人叹了口气继续道，“我本来不想生出什么事端，也就没把真相告诉你们。既然你们已经见过杨夫人了，那我就跟你们说个很久以前发生过的故事吧。若是太过荒诞，你们就将其当做黄粱一梦也好。”
　　“男子是善于经商的富贾，去邻国时邂逅了美丽的女子，两人一见钟情。女子本是邻国的贵族之后，她不顾家人反对，与男子私奔至此，两人隐居深山，不问世事，过的是神仙般的日子。女子心善，与夫君去山上的寺庙祈福，略通医理的僧人却看出女子的样子有些不妥，诊断后发现女子患的竟然是痨病，无药可医，慢慢衰竭。女子对夫君隐瞒了真相，以捐香火为名，时常找僧人诊病，勉强抑制病情。女子对僧人说，她怕夫君承受不了失去她的悲痛，日日在绣着一幅自画像，这样她便可以以这种形式陪在夫君身边。女子的身体越来越衰竭，最多只能撑住一年，在那年冬天，便再也不见女子上山拜访僧人。后来传出了流言，说是大宅的主人突然性情大变，遣走了所有的下人，扔掉了所有有关女子的东西。再后来，却有人说在城东桃花林见到绝色女子，恐怕也不是她吧？”
　　接下来的故事，苏皖然可以想象，丧妻的男子心神俱失，在亡妻的绣楼枯坐一天又一天。我爱你，你却早已不在我身边，我想你，却没有再见到你的机会。男子在曾为妻子描眉的镜前恍惚了视线，你着过的素衣，你戴过的珠翠，你最喜的胭脂，镜中的人细细修饰，那是我么？抑或是你？这样就好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永远在一起。我们能在一起度过很多很多的一年，只要我不醒来，只要我一直一直在这梦境中……镜中人眉目艳丽，真的是你！我爱你，所以我变成你，透过镜子，我便能触碰你，多好啊……病痛，死亡，全部都阻隔不了我们相守，你，在我心里，不曾老去……
　　苏皖然怔忪了许久，直到茶盏的温度渐渐冷却，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爱，迷醉于开始的灿烂，却预料不到终场的悲哀，恰似三月桃花。
　　傅恒却悠然道，“这样未曾也是一种幸福。世事如梦，他也在自己的梦境中，不会伤感。”他看着苏皖然，眼神温柔，“我们不慎闯入他的梦境，也把这当做一场梦吧？”

　　那幅画中仙一直挂在苏皖然书房的墙上，画中女子笑意嫣然，那日出游桃花林，桃花开得正盛，女子回头望着夫君，目光温柔如三月春水，她深爱的夫君手执画笔，绘下她的身影，桃花纷飞间，男子抬眸，回了她一个同样温柔的微笑……
　　桃花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