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城市铁路

1、第 1 章

　　火车慢悠悠的向前挪，时不时喘出“吱哟”的粗气，向莱觉得痛晕。

　　他换了个姿势，脑袋靠在被太阳烤热的玻璃上，十几年前他做过一次绿皮火车，那时起码还有阿姨照顾。
　　十几年过去绿皮火车还是慢悠悠的走。
　　“他没有阿姨照顾了，他甚至没有家了。”向莱自嘲的想。

　　前天他带着几个喝的烂醉的朋友回家，到楼底下发现自己家的灯是亮的。

　　他妈妈来了。
　　向莱瞬间清醒了不少，叫了个专车，又偷偷给司机塞了点钱，把他这几个便宜朋友送走了。
　　向莱突然觉得很冷，他站着没动，伸手摸出了口袋里的烟，拿了一根叼在嘴里，然后咬开爆珠草莓味的，好甜。
　　怎么说呢
　　向女士对于他来说，是稀客。
　　最后烟还是没点，向莱抬腿进了电梯
　　到三楼的时候，有一对夫妻拉着小女儿上来了。
　　他从电梯的镜子里看着旁边一家三口，想起来上次自己跟别人打架，警察都请不来他妈。
　　向莱一直觉得他们家跟碎片似的，他爸妈没结过婚，他爸是个外籍商人，很多年前是向欣的客户，俩人一碰，就擦出火花来了，还有了小向莱。火花灭的也快，他亲爹潇洒的走了，拍拍屁股再也没回来过。向莱不知道自己见没见过爸爸。反正妈妈见的也挺少。

　　“瓜子饮料矿泉水”小推车又来了一趟，向莱买了一瓶水。坐对面的情侣从上车开始就跟粘一起了似的，黏糊的向莱心里发麻。

　　他俩带上来的烤肠好香啊。

　　托他妈的福，他已经快两天没吃过饭了。连轴转了两天，向莱还没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干净了，就有装修师傅带着工具上门了，自己在京城活过的痕迹两天就全消失了。多神奇。
　　看着远去的小推车，向莱叹了口气，闭上眼睛继续假寐。

　　他不知道是不是别人的妈妈也这样。
　　那天晚上，向莱进门换完鞋，转身看见他妈就坐在餐桌旁边。桌上还有他中午吃剩的外卖盒。
　　向女士找他要了一根烟，向莱看着他妈呼出来的烟一点一点的飘散了，感觉喉咙发紧。
　　“小莱，这么晚才回来啊。怎么不好好照顾自己。”他捏紧了手里的香烟，等着他妈妈接着往下说，毕竟向女士一般不关心他。
　　“妈妈找个人照顾你吧，你也收收心好不好。咱们换个地方住。”向女士把烟灭了。向莱闻的胃口难受，他感觉自己的胃和酒精谁也不服谁，要打起来了。
　　“什么意思，我自己住的挺好的，不用瞎折腾了。”向莱感觉自己声音听起来有点哑了。

　　“我要结婚了”。向女士突然开口。
　　向莱表情逐渐僵硬， “跟你……后爸去A国，我开了个公司，需要钱，妈把这套房子卖了。”
　　向莱感觉他妈应该也挺忐忑的，不然不会一直盯着地板，她更喜欢看着别人的眼睛说话，有压迫感。
　　胃更难受了。
　　向莱心中腾起一股说不明的情绪，他不恨，也不怨。只是堵得慌，堵的他感觉自己要窒息了。
　　“你就去我朋友家住，我都说好了，你住到高三毕业，上大学妈就不多管你了。”
　　“你也他妈的没管过我啊，”向莱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向女士惊诧的抬头。
　　可是向莱再说不出话了，午饭和早饭比赛似的往上涌，他跑到厕所，哇的一下吐了个精光。

　　回忆被打断了。

　　他睁开眼，在那对情侣的注视下，把手机翻过来。
　　又不是烤肠，看什么。

　　“向女士来电”

　　向莱接了电话没出声，他妈那边乱哄哄的，应该是在工作。
　　过了一阵，杂音渐渐小了，向女士应该是找了个安静的隔间。最后只能听见她的脚步声，向莱想起家里的老头钟，响起来也是“哒，哒，哒”的声音，挺矜贵的。
　　“小莱，那个玉娴阿姨有事，今天出差，妈妈也是刚知道，那个她让她儿子去接你了，你们差不多大的……”
　　“知道了”
　　向女士松了一口气。

　　沉默
　　“那个……你好好休息，……祝你新婚幸福。我快要到站了，先挂吧”

　　电话很快就结束了，旁边的情侣依旧卿卿我我，向莱盯着熄灭的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又变回了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火车依就吱呀吱呀的向前爬，他打开了自己社交主页，一周没有更新了。

　　向莱喜欢把自己的生活照发在网上。
　　主页里没有香烟，也没有酒精。
　　他选了一张自己趴在卧室地毯上画画的照片，顺手把耳机里刚听到的歌词配了上去。
　　Duovo：我在
　　你心中只是
　　Just a friend:(
　　他刷新了两下，等到点赞破了千，刚好火车开始敬业的广播。
　　“云城站到了，请各位旅客拿好行李，不要拥挤………”
　　向莱心想别放屁了，他一起身差点让后面的大爷踩脚底下面去。
　　等他们这节车厢有些空了，向莱才起身，从口袋里摸出来一个皮筋，缕着头发随意一扎，就下车了。
　　空气湿漉漉的，车站像被踩瘪了似的，各种建筑歪歪扭扭的躺在地上。
　　山城，还有点落后。
　　但是人挺少的，这点向莱很满意。

　　“路哥，这马上开学没几天好日子了还不多打几局？这么多妹子看着呢，庚庚今天下午又不在，放心打啊”
　　路承宇让他一句话雷出一身鸡皮疙瘩，庚庚是他们四班班主任，王庚茹。
　　男的，还挺年轻。
　　王老师一共就这俩特点，路承宇头一次听这名的时候一个都没猜对。
　　“跟庚庚没关心”，路承宇撩起球衣擦了擦汗，“我美丽动人的母亲突然多了个干儿子，我得接人家去”。
　　“我靠，私生子啊？”

　　张霖看着路承宇潇洒的背影，知道人家铁了心要走了，也不自讨无趣，转头正准备扯着嗓子再喊个人来。
　　就看到自己的女神林嘉颖扯了扯身边的闺蜜，张霖的脸刷一下就红了。
　　“那个，张霖同学，一会儿路承宇打完球，你能不能帮我把奶茶给他，我怕我给他又不收……”

　　路承宇点开推特，无所事事的下滑刷新，发现Duovo更新了，一个长的很对他胃口的博主。
　　又是画画的照片，路承宇没多少艺术细胞，但是看的明白头发尖微微打卷，脸也很漂亮。
　　习惯性的点了个赞。

　　路承宇一手插兜，另一只手举着一个破纸壳子，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向莱”，等到第八次黑车司机凑过来殷勤搭话的时候，终于不耐烦的踢起了地上的石子。
　　手机响了一下，玉娴女士要到了他新兄弟的照片。他跟他妈开玩笑似的抱怨了两句，才点开照片。
　　路承宇看着照片里的人深吸一口气，很眼熟，特别眼熟。刚就见过。只不过这张是个正脸照，正直勾勾的盯着他，看着感觉拍的时候心情不太好。
　　他突然觉得纸壳子多余了，看着还有点傻。

　　云城车站说破确实破，但是路却挺好找。向莱抬头一看，是A出口，其实不用看也知道自己找对了，他打老远就看见自己的名字了，字写的丑的要命。
　　向莱叹了口气，扯着行李往那边走。
　　对方恰巧也往这边看，看着很高，向莱自己一米八三，他得有一米九了，吃化肥长大的吗。
　　“你好，我叫路承宇。辛苦了，坐这么久的车来”，路承宇笑的很痞，顺手接过他最大的行李箱，还有一个手提包，语气听着很随意。
　　“不用，这个我自己来。”向莱一把抢过手提包，看着有点紧张。然后也觉得自己做的有点不妥，指了指破纸壳，尴尬的找补“我叫向莱”。
　　路承宇已经猜到包里是什么了，还是没忍住贫了一句“装的炸弹么。”
　　“地雷，晚上起夜小心点吧。”路程宇没想到他会回嘴，笑着说：“行，我晚上拉着你一块去，走吧，请你吃饭去。”
　　最后饭还是没吃成，向莱的行李太多了，俩人只能先回家。
　　云城很难看到像京城那样密集的高楼，向莱打开出租车的窗户，刮进来的风将他的头发吹的更乱了。向莱索性一把撸下皮筋，任由这股带着云城野味的风肆意的拍在他脸上。

　　路承宇回完玉娴的消息抬头看见就是这一幕，向莱侧身背对着他，指间扒着玻璃窗，微仰着头，金发飘啊飘啊。路承宇不动声色的移开视线，装作漫不经心的问 “你的头发是天生的吗？”。
　　向莱听到这话伸手把前额的碎发别在耳后，回头笑了起来“是啊，很帅吧，卷儿也是天生的。”
　　路承宇觉得这一幕比推特上的照片更有魅力，自由，鲜活。向莱自己发的照片大多是不看镜头的，也不爱笑。
　　司机听到这里，也开始热情的搭话，问向莱来自哪里啊，又问他是不是混血啊。
　　向莱回答的很简略，“从京城来的。爸爸是外国人。”
　　路承宇家距离车站比他想象的要远，等到了一小片别墅区的时候，车停了下来，向莱眯着眼睛看到保安亭写着“北湾壹号”。

　　下车的时候，司机爽朗一笑，“代表云城欢迎你。”
　　吹了一路的风，向莱觉得心情舒畅了不少，歪头笑着回了一句“好啊，希望云城欢迎我。”
　　向莱的房间在二楼，正好跟路承宇的房间相对着。

　　路承宇把向莱带到屋门口就贴心的离开了。向莱进去后做贼似的把门锁上，确定别人进不来，才小心翼翼的拉开手提包。
　　里面只有一个大盒子，等他把盒子打开，一条小蛇慢悠悠的伸出头来，吐着信子闻了闻向莱。
　　向莱伸手捏了一下它的鳞片，放心下来，小蛇闻到熟悉的味道就不再吐信子了，大着胆子一心往外跑。
　　这条蛇是许辰为了哄女朋友买的，结果不到一个月人家女孩就彻底把他给甩了，许辰自己又害怕蛇，想着向莱身上有个蛇的纹身，就问向莱要不要。
　　向莱问他多少钱买的，许辰没说话，故作神秘的比了个二接着比了个八。
　　“两万八？”向莱看着他脖子上的吻痕，“又换了一个？这个不喜欢蛇？”
　　“真没意思，我还等着你猜两百八还是两千八呢。”许辰瘪了瘪嘴，“你要不要。”
　　“不要。”
　　“那我找个地方点把火送它归西了，家里养个蛇谁受得了。”
　　向莱终于抬起眼看了看小蛇，已经不能叫小蛇了，估计有六七十厘米，住这小塑料盒里委屈的不行。

　　向莱最终留下了小蓝巴伦，许辰临走前笑着说有冤大头接手了，还表示要请向莱吃饭。
　　等许辰走了，向莱才给他发消息“忘了跟你说，你还真买到好货了，这种品相的蓝巴伦有价无市，挂出去买了肯定能回本。”
　　“操你大爷”看着许辰的回复，向莱乐了起来，把手伸进盒里，摸了摸正吐信子的小蛇，“许辰估计没给你取过名，你以后就叫两万八了。”

　　两万八坐了一天火车，这时终于能重见天日，向莱逗它，它就顺往上爬。天色渐暗了，夕阳穿过树叶缝隙被聚拢，在地板上留下细碎的光影。
　　向莱伸出手，让光斑落在两万八身上。
　　虽然是二手来的儿子，但是向莱养的挺用心，钱是一点也没少花。现在自己搬家了，两万八也跟着遭殃。
　　向莱叹了一口气，往塑料收纳箱里铺上木屑。两万八凑过来，用尾巴尖碰了碰向莱。
　　“叩，叩，叩”，一人一蛇都让这敲门声吓了一跳，两万八直接爬进了塑料箱里，盘起身装死不动了。
　　向莱合上盖子，惊魂未定的给路承宇开门。
　　“饭来了，下楼吃饭吧，吃完才有力气收拾嘛”路承宇把手搭在向莱肩上，自然的揽着他下楼。
　　向莱这才有时间打量这座小洋楼，窗户边，屋顶，大门甚至栅栏这些条条框框都是黑色的，配上通体白色的墙，“你们家好漂亮”向莱看向身边的人。
　　路承宇愣了一下，说到“精髓不在装修和刷漆上。”
　　向莱在心里默默的想“是暖光灯，把房子照的暖呼呼的”。
　　路承宇指了指头顶上简约的吊顶说“是暖光，一照就温馨多了。我们家之前一直是大白光的水晶吊灯，进家门跟进酒店大堂一样，还是那种经费明显不足的。”
　　向莱听到这话笑了起来，路承宇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开了他，这会正推开一楼大门，回头跟他说“最值得吐槽的来了，我们家餐厅在外面，旁边那个小平房就是，每天吃饭都要出个门。”
　　“看起来很像车库”，向莱跟着路承宇出了门，评价到。
　　“大人英明啊，这本来就是个车库。我爸是个海员，几个月回来一次，到家基本不出门了，在家歇着。”向莱让他夸张的表情逗笑了，路程宇继续道“我妈呢，就是玉娴女士，芳龄四十二，至今没过科目一。”
　　向莱成功的被勾起好奇心，追问道“不开车就要把车库改成餐厅？，那原来的餐厅怎么办？”
　　路承宇推开“餐厅”的门，抬头点了点，示意向莱继续听他说，“我妈是芭蕾舞老师啊，餐厅被她改成练舞室了。神奇吧，也不知道我爸当初是怎么同意的。”
　　向莱微微一怔，“你妈妈也跳芭蕾？”
　　路承宇不解的问“怎么了，向欣阿姨跟玉娴就是跳芭蕾认识的啊。你不知道？”
　　向莱了然，他们母子间还没有熟到可以聊天的程度，笑道“没什么，我也跳芭蕾，看不出来吧。”
　　路承宇腹诽道，“我知道，我还给你点过赞呢。看不出来吧。”

　　路承宇点了不少菜，向莱有些不好意思，偷瞄了一下外卖单，四位数，明显超出了他的预料，他之前的朋友要是点了一顿这个价位的，得从秦始皇那会开始吹。向莱站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谢谢”。
　　路承宇觉得有意思，向莱的耳朵红了，就因为自己请他吃了一顿饭？推特上不知多少人给他发过黄色废料也没见他害羞过。
　　路承宇指了指向莱的头发，问“吃饭不扎吗”。向莱小声哦了一下。又给自己扎了个鸡窝头。
　　路承宇继续说道：“明天要返校你知道吗？咱们得去打扫卫生，记得早起啊，七点要出门。迟到了要被彪子骂。“
　　“彪子是谁？”向莱小朋友一向抓得住重点。
　　路承宇无语片刻，也不知道自己前面说的向莱听进去没有。“王□□，咱们年纪主任，专业抓违规违纪三十年。之前有人让他抓到搞对象的，一人写了一千五百字的检讨。现在俩人半年多没说过话了。你在云城没见过这样的老师吧”
　　向莱心想：不仅没遇到过，学校都不怎么去。更别说挨骂了，老师都不见得认识他。当然这话不能说出来。
　　路承宇见他没什么反应，自顾自的说下去：“哎，应该还有校长讲话，站太阳底下烤着吧。都讲完了，该烤干了。”
　　向莱想象了一下，“不至于吧，今天天气就挺好的。”
　　路承宇吃的很快，这会已经放下筷子了，意味深长的说“中午的云城跟早晚可不是一个云城。”

　　夜深，向莱窝在懒人沙发上，把两万八放在腿上。他有些不踏实，一是没见到路承宇父母，路承宇人还挺好的，他妈妈呢，向欣女士的好朋友，跟路承宇一样好说话吗，还是也讨厌他。二是太快了，向莱吊着一口气始终没喘出去，行李箱此时还摊在地上没收拾完，他这屋更像是被炸过的。
　　向莱摸着两万八，凉凉的，是很适合夏天的宠物。云城的月光很柔和，拂过向莱的脸。
　　向莱把两万八放回塑料箱里，又窝回了懒人沙发，调小了耳机里的音乐
　　Coming in off a late night
　　But I got no one to lay by
　　Yeah what I would do just to kill the ligh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