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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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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照例由维达熄灭最后一根蜡烛,他端着烛台,直把他的先生送到卧房门口才放心地离去。
这可怜的青年半夜里一直睡得不太安稳,在睡梦中一直无意识地辗转反侧,好像总有些什么东西困扰着他,哈姆雷特里的亡魂一样,逝者冲破死亡的枷锁,再到人间来交代真相。
终于,不堪烦扰,他醒了过来,也没有下床穿好衣服,带着未睡醒的迷蒙,就这么半睁半闭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瞧。
“咔嚓。”
这时外边传来一声脆响,在一片寂静之中是如此的突兀,他瞬间清醒了,比寒冬腊月的天气里鞠把凉水洗脸还要来得有效。
凭借着猫一样灵敏的听觉和鹰一样矫健的身手,他当下就判断出这声响来自他雇主的阳台上,迅速披了件衣服就冲了出去,没有丝毫犹豫。
阿戈尔正屈起一只腿坐在阳台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长袍,左手举着纯银酒杯,右手垂在身侧,地上还歪躺着一只碎裂的纯银水晶酒樽,石榴红的酒液正汩汩地流出来。
听到声响,他转过身来面朝着门,苍白的脸上还带着笑容,可任谁见了都知道那不过是一层掩饰:“吵醒你了?”
“没有这回事,先生。我早就醒了,在房间里躺着,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担心您的安危,就出来看一看。”
“哦,是这样啊,谢谢你的关心,我的朋友,”他又啜饮了一口杯中的琼浆。
“亲爱的维达,你要尝一尝吗?”他扬了扬手中的银杯,诱惑与凄婉一同出现在那双眼睛里,这叫青年无法拒绝。
维达躬了躬身,上前两步,想接过阿戈尔手中的酒杯,可他只是摇了摇头,把杯子递到了年轻男仆的唇边,就这样,被蛊惑的年轻人就着他的手饮完了杯中的佳酿。
“味道如何?”阿戈尔歪着头问道。
“味道好极了。”一向诚实的青年撒了谎,他的心从答应的那一刻起就被扰乱了,哪儿还能分辨出葡萄酒味道的好坏呢。
喝完了杯中的液体,阿戈尔才由着维达接过酒杯放到一旁。
他自己则从栏杆上下来,又上前走了两步,背对维达站着,指着月亮感叹道:“你瞧,今晚的月色是多么迷人啊,美丽的事物总是引人垂涎,为了得到它,那些人通常不惜一切手段。”
宽松的衣袖滑至肘弯,露出细瘦紧实的小臂,白晳的皮肤在月光下近乎透明。
宽松的长袍蹁跹,影影绰绰现出纤细的腰身,似乎眼前人即将乘风而去,与人间的一切物一切事都不再有纠葛。
一阵恐慌攫住了维达的心脏,他全身都在颤抖,面色发白,似乎有窒息之感。
他不敢回答,也不敢再上前去。
所幸阿戈尔紧接着就对他招了招手:“维达你快过来。”
他这才感觉到血液又流回了心脏,宛如得了特赦似的解开禁锢,脚踩棉花般地走上前,扶住他主人的手臂,艰涩地开口问道:“是昨天我冒昧的问题触到您的伤心事了吗?”
“我只是想起了我的父亲和母亲,想起了他们还在的时候,我们一起度过的美好时光。”阿戈尔的声音颤抖了。
他沉默片刻,压下涌到喉头的哽咽,直到模糊的视线重新变得清明,才接着说道:“母亲最喜欢在这样的秋夜里,拿出她珍藏的葡萄酒,和父亲一起品尝,我坐在父亲怀里,也被允许尝一小口。”
他缩起肩膀,垂下头,往维达胸前靠了靠,似乎终于感受到了秋天的寒冷。
维达急忙放开他的手臂,为他披上自己的外套,同时在心里暗恼自己的迟钝,阿戈尔先生真像天使一样,多么脆弱多么惹人怜惜啊,我竟然冒冒失失地就闯了进来,也没能多给他拿一件衣服。
“维达,我的朋友,可以把你的肩头借我靠一靠吗?”
“那是当然,我是说如果您不嫌弃的话。”维达受宠若惊。
阿戈尔把头靠在他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跳一声快似一声,说道:“维达,你的心怎么跳得这么快?”
“那,那是因为我赶来得太急了。”刚才还从容不迫的青年磕磕巴巴地说道,并赶忙收回了那想要虚虚搭在他主人肩头的手。
“你对我的这份心意,我会永远记得的。”
“先生,我永远忠于您。”
“我知道你是最忠诚的朋友。”
“先生,我母亲生前也爱在秋天的夜晚举办舞会,邀请姨母,叔父和邻居们来品尝她自己酿制的葡萄酒,她不允许我喝,我就趁他们跳舞的时候,倒一小杯带到另一个男孩儿家里去,在那儿偷偷喝。”
“你还记得那个男孩儿?”阿戈尔的声音有些异样,不过维达没有听出来。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不过有一天,他忽然坐着马车就走了,再也没回来。我到现在还记得他的样子,金灿灿的头发,蓝色的眼睛,像天使一样,那是我见过最漂亮最秀美的孩子。说起来,他跟您有点像。”
“是吗?”他讷讷地问,心又冷又烫,甜蜜和痛苦交织在一起,苍白的脸上泛起潮红。
“不过您放心,我绝不会把您错认成他,或者把他错认成您,您是独一无二的。”这傻傻的年轻人还在做着保证,丝毫没有意识到眼前的人正饱受着怎样的煎熬。
“维达,你相信爱吗?”阿戈尔问道,他的声调十分凄楚。
“当然相信,先生,真挚的感情比钻石还要珍贵,是拿再多的金币都换不来的无价之宝。”
“金钱,地位,真爱,这些我都曾短暂地拥有过,后来又失去了,现在我又凭着自身的努力获得了这些,更觉得他们无足轻重。更不必说我追求他们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他们本身。在此之间,唯有真爱,我唯一珍惜并渴求的东西,随着我父母的逝去,失去了就再也没有找回来。我时常觉得,真挚的爱才是我和这世界的维系,其余所有不过是一根牵绊我的绳索。所有人都说我天生有一副悲天悯人的好心肠,又视家族荣誉重于生命!他们说的不错,这一切的确都是因为我胸怀大爱。”
那些酒终于发挥作用了,他的手是冰冷的,可心逐渐滚烫了起来,他感到一阵目眩神迷,血液从心脏涌上脸颊:“可是维达,我亲爱的朋友,我并没有那么高尚,只有这种大爱,是不足以支撑我活下去的,我诚心地向克莱米索娅(巫师信仰里的众女神之王)祈求,求祂赐予一份只属于两个人之间的感情。真爱尚存,我方能喜怒哀乐,真爱不存,我只能如提线木偶!如果女神觉得我不够诚心,我便将生死置之度外,等待那柄悬而未决的剑落下来,夺去我的生命!”
这一番灵魂的剖白产生了莫大的效果,两颗年轻的心虽然都乱作一团,如同脱了缰的马车,可他们彼此也更加贴近了。
此时,受到极大鼓舞的维达心潮澎湃,他感到一席话堵在胸口,正如上了膛的枪,是不得不说了:“先生,您太妄自菲薄了,哪儿有人能一直奉献,不索取分毫呢。而家族荣誉,您是一位品行高尚的绅士,不曾辱没您的门庭,您的父母一定为您感到骄傲。至于有些荣耀哪里值得人誓死去捍卫呢,那是莽夫和愚者的行为。把高尚者架在神坛上,供人瞻仰膜拜,一旦发现这不是他们想象中的神明,必会遭受千夫所指,可那些指指点点的人又做了些什么呢?这是极端自私自利的行为。拥有大爱的人,更有资格追求自己的感情。”
他说到动情处,忍不住搂住怀里人,低下头注视着那双蓝色的眼睛,说道:“您的父母虽不幸逝去,但我永远是您忠实的奴仆,只要您允许,我会一直呆在您的身边,陪伴着您。我也爱我的父母,爱我的姨母和叔父,爱我幼年的玩伴,但这和对您的感情是不同的。在想起他们的时候,我的心是平静的,温柔的,像是一汪安静的湖水。但面对您的时候,我的心跳动得是那么的剧烈,充满了躁动,像是沸腾了的水,上下翻滚。您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总能引起我的注意,我在您面前时常脸红。这样激烈的感情从未有过,以后也不会对别人产生。”
他们的视线黏在彼此身上,嘴唇慢慢贴近,交换了一个青涩的吻。
似乎还不够,两片唇又贴了上去…
…
寒风之中接吻还不止一个吻的坏处就是—
一向强壮的维达居然发烧了,他不得不躺在床上休整,不仅不能跟着阿戈尔一起去书房,还要忍受希金太太意味深长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