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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再一次坐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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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坐上梁申的副驾驶时,方粲已有恍如隔世的感觉。和从前的无数次见面不一样,这次两个人默然无言。方粲记得自己曾无数次,当他开着车在某些陌生城市的道路上,她就坐在这个位置上转头看着他,心里盛满了无限的、无法言说的满足。同个位置,同样的人,从车窗里飞驰越过的满城霓虹反射的倒影中,她好像看见了二十出头的自己侧倚着同他叽叽喳喳个不停,他一边开车,一边时不时点头接话,应对她的废话连篇与异想天开。
装作时间没有流逝,是他的擅长。所以是梁申先开口,问她最近过得如何。就好像他们分开了五个月,而不是五年。方粲很自然地伸出左手,伸到方向盘边,像个孩子炫耀糖果。他哟了一声,这么大的钻戒。
她扯出笑容,又默默把手放回。这些年她瘦了不少,梁申从余光里看,她一直缩在车门一侧,不复从前离他那么近。
车内灯下,方粲静静端详这枚戒指。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小时候我看电视剧或者小说,女主角一气愤起来,就会把戒指扔掉。或者对追求者送的戒指不屑一顾。可是现在我觉得好不真实,这么美丽的东西,怎么舍得扔掉呢?”
梁申说,是啊,多贵啊。
他们一起笑起来。车内短暂回到了若干年前,两人对某个笑话达成一致又不怀好意的气氛。但是笑着笑着,方粲嘴角又只剩苦涩。
“我舍不得扔掉。我收下了。替我爸妈收下的。”
梁申正色道:“这是你自己的人生。你是替自己收下的。”
方粲反复摩挲着戒指,又看向窗外,心终于感到久违的酸涩和牵扯感。方粲咬定他不知道他们相识的具体年月日,因为这些爱里的细枝末节从来只有她紧紧攥住。
是9年前的1月19日。是他在冰雪世界里走到她身边,对她说,姑娘你好,可以给我一个机会认识你吗?那年她才19岁。
他都不知道,方粲还想对他说,从她开始长成一个女人开始,她就想嫁给他。她幻想过无数次他向她求婚,哪怕她知道绝无可能,但光是想想就能让她荡漾许久。
现在真的有人向她求婚了,少女时期日夜幻想的场景。可是,从前最想要的时候她没有得到,现在也没有求仁得仁的感觉。她当着爸妈和一众亲朋好友的面欣然接受那枚戒指,向爸妈承诺,她接受了一份安稳的未来。她任由林青鹏把戒指套进她手指,听见周围人的欢呼,那一刻她脑海里想到的居然是梁申,她曾经最爱最爱的男人,这份爱一度胜过对父母的关心挂念。梁申从没有送给过她一枚戒指。只是因为脑海闪过这样一句话,她就如同触电一般滚下好多泪,浑身颤抖。只记得林青鹏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抚着她的长发,悄悄在她耳边重复着那些承诺。
她应该知足的。像她这样做惯了丑小鸭,直到成年后才稍有蜕变的女孩,应该为今天能得到的一切庆幸。这些毕竟是十年前的她绝不敢在脑海中染指的。
其实他们的一切,从开头到结尾,都在方粲的预想之中。莫名其妙的开始,不清不楚的结束。先是他工作变动,不再常驻她的家乡。而她大学毕业,出国深造回来后又去了南方沿海工作,开始她梦寐以求的独立。不再像学生时代一样那么自由,可以说走就走,坐高铁或者飞机几小时就可以到他身边。而他的职位越来越高,压力越来越大,时间被工作和家庭彻底分走。从原本的一个月见一次,到三个月见一次,再到半年一次。
最重要的是,方粲渐渐发现自己没有那么害怕失去他,也没有那么需要他了,也许是经历了太多独自扛下难言之隐的日夜。
最后一次见面是五年前的冬天,在她工作的城市。两个人哪也没去,只是坐在机场附近的咖啡厅聊了聊,他只有不到一小时的空隙。方粲刚刚结束出差,疲惫得什么都不想说,只是把他的手拉到身边反复摩擦。对坐无言,他很快就起身离去,两个人其实都隐隐明白此处已算某种意义上的诀别。没有争吵,没有眼泪,分开就这样平静碾过。此后,微信的聊天内容止于过春节时的互相问候。两年前家人安排她和林青鹏认识,方粲第一次相亲,虽然不排除,但也没有丝毫期待。林青鹏居然是那个出人意料。
接下来的日子直到现在,她都在心里默默感恩自己的幸运。大学的时候她太丰腴,被排除在同龄人的审美之外,而她也瞧不上大学里还没开智的那些毛头小子,又沉耽于和梁申这段注定无果的感情,直到进了社会才幡然体悟到,什么叫做好男人几乎不在市场上流通。大学时她不解那些长期异地异国的情侣,女方为何能一直拖着不分手。等到她明白人家是在买长线股票时,25岁以上的姑娘在婚恋市场已经吃紧。
得亏是舅舅一直太把她放在心上,知道她懒得去应付那些草包二代,千挑万选了一个林青鹏送到她跟前。平心而论,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林青鹏是她爸妈无可挑剔的好女婿。所以林青鹏求婚,其实只是走一个过场,双方家里很早就开始商量结婚的诸项事宜。连她爸妈这种十几年前口口声声说老死不相往来的人,为了她在林家人面前有底气,也客客气气坐到一起交杯换盏,让她颇为感动。
她静静絮叨这几年的经历,平白如实。梁申面带微笑听着,不多接话。在他人面前,或许她会润色一番,隐去这些年的辛酸和难堪,让人觉得她如今拥有的一切是自然又轻易。但是在梁申面前她不用这样。毕竟从前很长很长的岁月里,他们就是彼此最大的秘密。方粲涉世未深的那些年里,梁申默默地听了无数让她崩溃难堪的窘事,见过她最不堪脆弱的样子,在梁申面前包装和加工她的生活只会让她觉得自己可笑。
她只有一个想法,想让他知道,她现在过得不错。曾经那个常常患得患失,在深夜噩梦惊醒就忍不住伏在他胸前大哭的姑娘已经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