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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别后十三秋 WKY ...

  •   我生在白墙青瓦环绕、吴侬软语相伴的江南,自小便生得一副好模样:乌黑的长发下是白胖的脸蛋与红润的唇。任谁见了我都要摸摸我的小脸,对着我的爹娘说几句夸我的漂亮话。在那杭州城街边的一角,我的祖辈父辈世代经营着一家糕点店。
      那是一年秋,我与煜书的初识。枝头桂花点染着明亮的秋色,正是我家桂花糕卖得最红火之时。小小的我为了不成为家中累赘,早早开始在店里帮父母打下手。街对面有一家学堂,可我却并未踏入过半步。一个女孩子,一个出生平平的女孩子,一个从小就被人说有着足以嫁进好人家的容貌的女孩子,从来不属于这个地方。那天,一个与我差不多大的小男孩指着我手中的桂花糕,小心翼翼地开口:“这个多少……”钱字尚未出口,便被一个打扮时髦的阔太叫住:“沈煜书,今天的课文背过了吗?就要吃这种街边的脏东西,跟我回家!”
      “对不起,母亲。”他轻轻低下头,准备往他母亲那里走去。
      “原来有学上的人也并没有多风光,连这么美味的桂花糕都吃不到”,我暗自想着。可手上不知怎么不听使唤,在他母亲背过身的那一刹那,我偷偷往他手里塞了一个桂花糕,他什么也没说,把桂花糕偷偷塞进口袋,头也不回的走了。我以为他永远不会回来了,这种有钱人我见惯了,一块桂花糕而已,他们就是扔了,也不会觉得惋惜。只是他动作太快了,我还没来得及说出那句:“有机会让我看看你的课本可以吗,”他就走了。
      我并不清楚,我当时为什么要给他桂花糕,又想看他的课本,哪怕时至今日,我早已成人,也无法解释一个生在最平庸最封建家庭的女孩子,是怎么萌生出读书的想法的。
      不过令我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一早他便来到了我家店铺门口,手里还转着几块大洋。“给你钱,谢谢你的桂花糕。”清晨的朝阳褪去了昨日晚市的热闹,我第一次听清他的声音,他操着一口标准的北京话,语气里全然没有儿童的稚嫩。
      “我不要你的钱,我只想看看你的课本,我可以给你好多桂花糕,你教我认字。”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接着是惊讶。
      “好。”他郑重地回复。
      此后的每个周末,一张小桌,一本课本,几块桂花糕和两个埋头苦读的小人,维持着这场糕点与知识的交易。
      临春,他在我用爹娘不用的账单做成的小本上用稚嫩的笔迹写下“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一笔一划,一字一义,这首诗,他从春天的第一场雨开始,教到了荷叶满塘蝉鸣整夜之时。他欣慰地看着我终于能单独背下整首诗。
      夏至,他带我走过诗里的“接天莲叶无穷碧”去看那,早有蜻蜓立上头”,他说就算是池中最艳的荷花也不及我美,我只当是儿时的玩笑话。
      逢秋,他说“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我问他为什么,其实我本想问诗人为什么这么写,他却说因为他最爱北京的秋,还说“阿瑜,有机会我带你去看。”
      对了,阿瑜,这是他给我起的小名,他说瑜字有美玉之意,正配我。
      与冬,我并未见过诗中的“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是何等景象,他依旧说等长大,有机会一定带我去北京。
      可还未等我们兑现彼此的承诺,日军的铁蹄踏到了我的家门口。
      那天是我的16岁生日我开始了与爹娘的逃难生活。我并不知道他去向了何方,又是否还活着。不过我无暇顾及他,国难当头,我连自身都难保。
      那段日子太苦了,时间每分每秒的流逝在我看来都格外艰难。七个月零七天后,我与爹娘终于回到了家乡。
      薛记糕点的招牌依旧高挂,只是昔日的繁华热闹随着历史的烟尘一同灰飞烟灭。
      我走进我们曾经一同学习的小桌,轻轻拂去桌上的灰土,摸到了一个已分辨不出颜色的信封。缓缓打开,只见上面写着:
      阿瑜,我要走了,去北京,或是英国,你要多多保重,有缘再见。
      我小心翼翼地把这张只写了寥寥几字的小纸条折好,可它实在太小太薄了,我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里,才配得上上我们的十年。十年,一张字条,两地分别,我只把它紧紧攥在手里,就像那年他攥着几块大洋,要买我的桂花糕一样。
      那时的我并不懂什么情情爱爱,也只是在文章里读过罢了,我只知道我想他,想他的才华横溢,想他的陪伴、理解与包容;我又恨他,恨他的不辞而别。
      爱与恨双修,也许我们有天会再次见面,可是再见,亦是永别。
      一滴、两滴,诗中的好雨轻轻落在青石板街上,落在我们的心里。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我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伤痛,放声大哭起来。我希望这场雨可以告诉他,我对他的思念。
      可是我忘了,沈煜书,江南细雨绵绵,落不到你屋檐。
      因为六岁孩童时的约定,十六岁那年,我离开了江南。
      我一路向北,去赴那那等待已久的儿时约。
      我如一叶扁舟,漂泊在北京这篇汪洋大海。
      前七年,我半工半读,一边学习知识,一边养活自己,用比常人多十倍百倍的努力,在第八年换来了任职中学教师的工作名额。
      那天我站在香河边,看着鹅毛般的大雪,出了神。我总觉得这时,他应该在我的身边。
      若是今朝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任职的第一天,作为学校最年轻的女教师,校长亲自迎接了我。沈辞舟校长,一个文质彬彬、儒雅气派的男人。共同迎接我的,还有他的女儿沈思玉,正是我要接手的班级的班长。学校给我分了住处,我开启了每天两点一线的生活。
      这些年来我并没有放弃过寻找沈煜书的下落。他若是一介平民,杳无音讯到也正常,可一个身世显赫的贵公子,八年,我的身边从没有一个人听说过他的名字,京城唯一姓沈的世家大族,正是我的校长沈辞舟的家族,可他只有沈思玉一个独女,他们都说沈思玉命好。
      教人、育人、寻人。29岁之前,这是我的全部生活。在我29岁的第一天,我的生活被彻底改变了。
      那天上课铃打响已经十分钟了,却迟迟不见沈思玉,她就住在学校里,我以为她睡过了头,便想去宿舍叫她。一推门,我看到了我此生最难忘的画面:两个□□的人正躺在床上,那个拼命挣扎的女生是沈思玉,那个男人,是他的父亲,我的校长——沈辞舟。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顷刻间凝固了,我傻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才缓过劲来,用尽我平生最大的力气一把推开沈辞舟,拉起沈思玉,双手颤抖地给她穿上衣服。沈辞舟反应过来,掐住我的脖子要我不要把这件事情说出去,我挣脱他,拉着沈思玉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学校,找了间旅店给她开了个房间,叮嘱她哪都不要去。
      为了不引起其他学生怀疑,我只能先回去上课,在有充足的证据之前,我不能把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我要亲自把这个人渣送进监狱。
      只是还没等到放学,我被警察传唤了。
      沈思玉死在了那间旅店,报案人是沈辞舟。
      我被铐上法庭,沈辞舟指控我把她女儿囚禁在旅店,然后串通店员在送给沈思玉的糕点里下了毒,我自己却提前离开伪造的不在场证明。
      工作人员向公众展示了沈思玉吃过的糕点——一块桂花糕。
      天知道我离开江南后再没吃过桂花糕,又怎会用桂花糕毒害自己最疼爱的学生。
      我猜他应该是想杀我灭口,可店员只认得开房的名字,对不上人,所以误打误撞杀了沈思玉吧。至于那桂花糕,只是个命运弄人的巧合罢了。
      我在法庭上据理力争,由于我的态度过于强硬,沈辞舟申请暂缓审判。他说他要从英国请一名律师来。按照他的原话说:“让专业的人来推翻这个女人荒谬的言论,告慰我女儿亡魂。”
      在看守所度过了暗无天日的一个月后,我在法庭上见到了那位专业的律师。
      只一眼,这八年来我给自己建设的所有心理防线顷刻崩塌。
      他不是远渡重洋来的律师李约翰,他是我的爱人沈煜书。
      不,或许他从未爱过我。
      他朝着沈辞舟鞠了个躬,小声说了一句“父亲”却正好被我听到。
      我瞬间呆滞了。一连串的疑问涌上心头,他为什么要改名?沈思玉不是独女吗?为什么我见过的校长夫人不是儿时的那个女人?
      只是那时我没办法去细想那些问题,我只知道我朝思暮想了十三年的人,正站在法律的制高点审判他的童年。
      我以为我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已经受尽了这世间最大的苦难,却从未想过那些支撑着我的,也能压垮我。
      当他站上与我对立的位置,违背法律规定给自己的生父做辩护,我们就彻底分道扬镳了,甚至这一别,是生与死。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我们的回忆,这人世间的正义崇高的法律,输给了社会伦理道德里的一声父亲。
      我好累,又觉得自己好傻,为了儿时一句不成文的承诺,我踏上了不归路。父母气得在我离家前就于我断绝了关系,可我当时并不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还有他,日日夜夜住在我的心中。
      太傻了,真的太傻了。
      一个愚蠢无知的女子,要被这个麻木的社会吃掉了。
      我对沈辞舟的所有指控供认不讳,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杀人犯。
      没什么的,我累了,我想停下来休息,反正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审判后隔着铁栅栏,我见到了他。
      “人不是你杀的。”他直接开口。
      我嗤笑:“怎么,你要替我翻案吗?
      他摇摇头,随即低下头。
      “对不起。”
      “所以呢?一条人命,不,两条,就值你一句对不起吗?”
      “可他是我父亲。他拿我母亲要挟我,说我们母子永远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这两句话信息量太大了,可跟现在的我——一个阶下囚,又有什么关系呢?
      “对不起,再见。”他转身离开了,连一个眼神都不曾施舍给我。
      我静静地在狱中等待死亡的到来。
      枪决那天是我时隔六日再次看到太阳。
      太阳暖暖的,撒在我的身上,却早已捂不热我已冰冷的灵魂。
      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
      可我什么也改变不了。
      冰冷的枪管抵上我的额头。
      在板机被扣下的前一秒,一个女人跌跌撞撞地跑进刑场。我认得她——校长夫人左司南。
      她一个箭步冲上来把我推开,自己站在了枪口前。
      “薛琳是被冤枉的,我这里有沈思雨的遗书!沈辞舟才是凶手!”她大喊着。
      警察迟疑地放下手枪,把我和左司南一起带回了审讯室。
      在那里,我听到了关于沈家的秘密。
      沈辞舟并不是什么文质彬彬、家世显赫的老爷,他是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衣冠禽兽。
      三十多年前,他入赘李知书,也就是沈煜书的生母,我儿时所见过的那个女人。他借着李家的家世一步步上位,并对李支书进行的长期的家暴和虐待。那年,22岁的李知书带着只有六岁的沈煜书毅然南下,一个人拉扯沈煜书长大。此时已经步步高升的沈辞舟,在一次上流社会的聚餐中,□□了左思南,并强迫她与自己结婚,左司南身体并不好,多年后才生下了沈思玉。
      无论是李知书、左司南还是沈思玉,这些女人在他眼里不过是他登天的垫脚石,任他发泄的玩物。
      沈思玉死亡当天,情况和我想得差不多。
      对沈辞舟来说,在北京城里找一个人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他查到我的房间号,买通店员在桂花糕里下毒,以入住赠送食物的幌子,想让我吃下桂花糕。他暗中调查了我,知道了我和沈煜书的过去,我爱吃桂花糕,沈思玉牛奶过敏很少吃糕点,这个精准的杀人计划看起来天衣无缝。
      在那天的案发现场,有一封沈思雨的遗书,上面写了沈辞舟对他进行了多年侵犯,她知道糕点有问题,也知道父亲想杀的不是自己,可她还是吃下去了,她想解脱,她觉得我还有未来,我不能死在这个恶魔手中。她只求我能把真相公之于众,让这个恶魔受到应有的惩罚。
      可悲的是这封能作为直接关键证据的遗书,警方在勘查现场时竟然直接交给了沈辞舟本人。沈辞舟日日揣在大衣口袋里,被左司南整理衣物时意外发现。而那个远渡重洋而来的律师——更名为李约翰的沈煜书,是他以李知书的人身安全为筹码要挟来的。
      在绝对的真相面前,这一次,公理战胜了强权。
      沈思玉用此生换来的真相,偿了我的命,还有她们母女的自由。
      沈辞舟被枪决了,沈思玉、李知书、左司南都自由了。
      那日大雪纷飞,沈煜书约我在香河边见面。
      “阿瑜,你看,千树万树梨花开。你能原谅我吗?我……”沈辞舟说。
      “你爱过我吗?沈辞舟。”我打断他的话。
      “当然。”
      “那就够了。”我转身离开,留他一人在原地。
      此后每个彻夜难眠的日子,过去的一切在我脑海里像走马灯一般一幕幕闪过。
      我常常想,如果我当时没有给他桂花糕,就不会有后来的故事了。可时光永远不走回头路,我失去了桂花糕,得到了知识;失去了沈思玉,得到了真相;失去了爱人,都到了信念。世上没有白走的路,走过的每一步都算数。
      我不怪他,他也想保护母亲。我只恨这个社会,这个麻木的社会,这个黑暗、吃人的社会,这个强权战胜公理的社会。
      这个世界还有千千万万个我,还有千千万万个像我一样的女性。从那天起,我决定做点什么。
      别后十三秋,我们重逢;别后十三冬,我们永别。
      我走出报社,拿到了我新刊登的文章:《长夜难明,长夜亦明》。
      等到四季轮转,候鸟归来,我们终将迎来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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