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lesyeuxde451

12、十二年：我与鸽子 HXR

　　“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就让我用心把你留下来…”安静的办公室中响起歌声，靠坐在办公椅上正在闭目养神的我听到铃声烦躁的皱了皱眉，盖在脸上的报纸也随即落地。“中文歌吗？还挺好听的”威尔逊站在饮水机旁随口说道，我迷迷糊糊的摸索到手机，在看清来电是谁后，从椅子上腾的站起来，瞬间清醒，并向威尔逊比了个安静的手势。 “喂，奇拉尔德主任”我不自觉的站起身，小心翼翼的问好，对面传来了奇拉尔德主任愤怒而压抑的声音:“尊敬的斯达勒先生，你的报道是什么重磅新闻需要这么长时间酝酿，还是什么复杂的刑事案件需要长时间跟踪线索？这是我这个月第3次和你通电话了，我想我的耐心已经不多了，虽然我现在并没有开除你的想法，但是如果这个月我和你再有下一次通话的话，那么我想我不得不慎重考虑你的去留了斯达勒先生，你是知道的，如果一个记者长期报道的东西都没什么营养的话，他很难在斯威特报社继续工作下去，更何况是长期没有报道过任何东西，那他就更没有待下去的必要了。我想这点你应该比我清楚，斯达勒先生。”对面一连串的输出，打得我措手不及，我连忙应下，并保证最迟这周末一定能写出令他满意的报道，等对方挂断电话，我长舒一口气，伸了个懒腰。“又是奇拉尔德，谁叫他这么催能受得了啊？可是今天都星期四了啊，你打算写什么？不过最近也真没什么好报道的，这座城市的生活就像它一样”威尔逊举起手中刚接好的还在冒着热气的水说，“冬天还真是个喝热水的好时候。”不等我回话，他便径直走到工位坐下。
　　是的没错，我，圣·斯达勒，这是我在法国“追梦”的第6年，也是我在这家报社工作的第2年，除了在这个令许多人都向往的浪漫城市巴黎中混到了威斯特报社——这个号称全法国最权威的报社——的一名普通职员这一看似表面光鲜的头衔外，其余也没什么好夸耀的了，就连办公室也是个连说话都有回声、空旷的不像个办公室房间。想到这我不禁叹了一口气，说道:“的确，最近我可是连成群的蚂蚁搬家都没见到过。”在工位上徒劳的绞尽脑汁了一个小时后，4:30的铃声准时响起，我起身收拾东西，又跟威尔逊匆匆道别，只想尽快回家。
　　“8:02打卡成功。”机械女声无情的带走了我的50欧。“我真应该换一个近一点的房子了。”我将背包扔到桌上，无力的摊坐在椅子里。“那这可真是太巧了，伙计。”威尔逊说，“正好我姨妈的房子正在出租，离这儿也就2公里，你要是租的话，我让姨妈给你友情价昂。”一时被50欧冲昏了头脑的我，当即就要去看看房子，“那什么时候有空，可以让我去看看吗？”威尔逊见我真的要租，连忙说，“这得问问姨妈，看她什么时候有空。不过她孤身一人，想必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等我给她打个电话。”说着他便拿手机到一旁打电话去了。过了几十秒钟，他满脸带笑的回来，“我果然猜的没错，所以如果你没有约的话，今天下午下了班，我带你过去。”
　　“好。”
　　4:30的铃声再一次响起，威尔逊开车带我来到了他姨妈家，这是一套标准的一室一厅一间一卫的设计，干净整洁，装修风格也是我所喜欢的，最重要的是，他距我所工作的地方只有2公里，所以我立刻就决定下个月就搬到这里。
　　我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接近傍晚，天空将白云染成不同的颜色，寒冷的风直往骨头里吹，然而在路过巴黎公园的时候，我却意外的停下了脚步。
　　虽然我在巴黎生活了6年，但也只是无数次的路过它，然而今天，好像是有一股什么力量吸引着我，使我径直往里走去。公园里的人来来往往，散步、锻炼、聊天，每个人都享受着自己的时光。唯一不同的是，在公园最中间的一片空地上，100多只鸽子簇拥着一个老人，那老人的头发又长又卷，如果没戴帽子的话，还真像中世纪时贵族的发型，他的衣服有些脏，全黑的衣服上蹭到了些白色的灰尘。老人时不时向鸽群撒一些玉米粒。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我竟和他打了个招呼。那老人似乎也没意识到有人会和他打招呼，怔愣一瞬，而后朝我笑着递过来一把玉米粒。:“想喂他们吗，小伙子。”我向他走去，伸手接过了他递过来的玉米粒，和他一起向鸽群撒着。突然他笑出声来。
　　“您笑什么？”我不解地问。
　　“你看起来并不像五六岁的小朋友，当然也不像十几岁的小孩。还从来没有一个超过20岁的人来和我一起喂鸽子。”
　　说完，不等我回话，他张开双臂向不远的丛林处大声喊，“大家都过来！集合！”正当我疑惑时，几十只鸽子忽的从丛林中飞出，飞向老人。从来没有见过这阵仗的我属实被吓了一跳，双眼紧闭，缩着脖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老人看了我一眼，说“不用怕。我可是‘鸟人劳德’。”
　　我缓缓睁开双眼“您是这些鸽子的管理员吗？”
　　不知道我的话戳中了劳德的什么笑点，他竟哈哈大笑起来。“这些鸽子从来没有什么管理员，他们永远都是自由的。”
　　“但这些鸽子好像真的很听您的话。”
　　“我一直就是这样，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他解释说，“这些鸽子开始飞落到我身上，路人们看到了可能会给些钱，于是我就一直这样到了现在。”
　　“那您除了每天待在这里，还干什么呢？”我的职业病迫使我脱口而出。
　　“抽麻，喝酒”然后又是一阵笑。
　　不过说实话他有时真的很像我平常会见到躲着走的疯子，“5分钟后你就要凉了！你已经不能回头了！所以你只能说拜拜！”他开始手舞足蹈起来，嘴里念着些胡话。紧接着他再次坐到我旁边，伸出左手。
　　“看，我没有大拇指。”
　　“我的天啊！”我睁大双眼看着他的手，而他只是傻笑。
　　看着我的惊讶，他似乎有些得意。被他搞得瞠目结舌的我，不知道的是更震惊的还在后面。
　　在短暂的缓神后，我又不自觉地问起来“您一定在这待了很长时间吧，毕竟那些鸽子真的很听话。”
　　他又起身喂起鸽子，说:“当然，我可在这待了12年，整整十二年…又或者要多，总之不可能少。”
　　“十二年？每天吗？”
　　“我发现你真的很爱问废话，小伙子。”他略带嘲笑地说。“我因为谋杀罪在监狱蹲了20年。”他很平静地说，手上喂鸽子的动作并没有停，“两个人闯进我家，把我的老婆孩子都杀了，我把他们抓了，用牛排刀把他们的头都砍了下来…”
　　“等等！等等！”我急忙打断他，“你的意思是你把他们都杀了？”
　　“他们杀了我的老婆和孩子，我还能怎么做？”
　　他又坐下来，撸起他的两个袖子，“这些纹身都是我在监狱纹的，不跟你开玩笑。在监狱的时候，我们会自己动手做一些东西。这些东西是用吉他弦纹的。”他指指他的右胳膊，“这边是用订书钉刺进去的。”他又指指他的左胳膊，“这块儿纹了一个盒子，上面写这‘RIP’(安息吧)，我的孩子从这里出来，这边是我的妻子。”
　　我根本不敢想象这有多痛，更不敢想象他到底有多爱他们。
　　“监狱里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糟透了，简直糟糕透顶。”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1986年。那会儿你还没出生呢吧？哈哈哈哈…”
　　突然他抓住一只鸽子，从他破烂不堪的包里掏出了一个同样破烂不堪的小盒子，从里面拿出小剪刀，抓住鸽子的脚，但是这时候鸽子似乎并不听话，那他却轻声说:“别动，我并不会伤害你，快过来。我并不会伤害你，过来吧。”
　　公园里人们掉落的头发会缠住鸽子的脚，越缠越紧，他就会自带工具帮他们剪开。而后，他又会兴奋地大叫:“看那，我搞定它了，看那，快去吧伙计，去飞吧。”
　　“还会有坏人过来把它们捞走，然后再带到里昂（里昂:法国治安最不好的城市之一）把他们射杀了。”
　　“什么？！”我惊恐地叫了一声。
　　“是啊，我上回就逮到了一个干这事的人，叫我给他揍个半死。”
　　这些鸽子在这里繁衍、长大，而老人呢。
　　“我没有家了。我曾经请求法官我判死刑。”
　　“您是怎么熬过来的？”
　　“你只能自己想办法消化。不要指望着别人能帮得了你，想要活在这个世界上必须这样，尤其是现在这个世界。上帝啊，但愿你能听进去我的话吧，可怜的小伙子。”
　　这是我第一次跟杀人犯对话。只是我知道他是杀人犯的前一刻，我一直觉得他是个英雄。这十二年里，他救了成百上千只鸽子。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出狱这12年的。只是我在想，十二年前的某一天，会不会也是这番景象，孤独的他来到巴黎公园。几只鸽子落在了他身上。一瞬间，我分不清这是谁被拯救。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写下了标题。
　　“十二年：我与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