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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那是一个寻常的烟雨天,至少对在江南待惯了的阿言来说是这样 。不同于吹面不寒的杨柳春风,沾衣欲湿的杏花微雨,秋雨绵绵似针,含着沁骨的寒意,金风阵阵,则更添了几分凉。
      阿言穿着淡青色的衣衫,撑着一把对她这个年纪而言过于宽大的油纸伞,伞上画的柳丝随着她因拿不稳大伞的手而在微微和风中不断晃动,与沿河近畔的垂柳在烟雨中莫名和了拍子。
      看着渡口来来往往的人群,阿言觉得眼花缭乱,林掌柜给了她一袋梅子干,让她来这里等人,等的什么人,掌柜的又语焉不详,不知姓什名谁,不晓得什么模样,只是告诉她是沈医师交代的,会等到的,来人认得她。正当贪玩的年纪却被掌柜的支使来做等人这样无聊之至的事情,阿言堪堪坚持了一刻钟,便开始想着回去了。她把伞把撑在地上,算是使自己的双手得到了休憩,蹲在地上旁若无人的数起了蚂蚁,蚂蚁沿着墙角蜿蜒地爬成了一串,来往游人如织,无暇顾及这个举止奇怪的小女孩。
      邻家的马婆婆买完了菜,经过阿言的身侧,和蔼地问道:“阿言怎么雨天还出来玩呀,莫要弄湿衣裙嘞,沈医师又出门采买药材了吗?”阿言抬起头,看到的是大片伞布,马婆婆的音容相貌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幕帘,听不真切也看不真切,因而她只是浅浅地应了一声,又低头去看她的蚂蚁去了。马婆婆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天,“这雨怕是要下大喽”,说罢便迈着小脚快步走开了。
      不知道蹲了多久,身后的湿意让阿言回过神来,转头一看,果然,裙摆已然湿透了,淡青色变成了深青色。要回去换衣服,不然会染了风寒,她心里想着,站了起来,一时眼前发黑,但她早已习惯,定了一会儿,眼前便恢复了原先的景状。
      捏着半湿的衣裙,阿言向渡口望去,一直望到水天相接的远方,在满目烟雨中,她回想起往日杨柳岸的繁华,她的思绪随着嘈杂与朦胧回到了往昔。每到夜晚月亮刚升起来的时候,岸边就会挂上大大小小的灯笼,在夜色的衬照下发出微黄的光影,而绘彩描金的画船里总传来秋娘欲诉还休的弦声与文人骚客的浅吟低唱,每当她目不暇接的时候,沈姐姐就会趁机塞给她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裹着糖衣的山楂做的糖球。
      不知道沈姐姐什么时候回来,阿言抬高了伞,看向了夕照渡口,希望能够看到熟悉的身影背着一筐草药,眼里是来不及收起的笑意,手里拿着精巧的玩具回来,或者没有玩具也可以。
      “小姑娘,你是在等我吗?”一个白影挡在了阿言面前,她眨了眨眼,看向了来人。白影身着一袭白衣,背着一个行囊,看起来很是轻便,腰侧挂着一把轻剑,再往上看,面若桃花,眼角带笑,不知道为什么,阿言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词,她觉得面前的这个人像极了春日里,阳光下绽开的桃花,让她心感亲切与温暖,尤其是在阴雨连绵的江南,这份阳光更添了几分珍贵。她觉得,这个人是见过的,而这就是她要等的人。无他,只因合乎眼缘。
      “林掌柜让我在这里等人,你是吗?”阿言低下了头,踢起了零落在地上的小石子,她还不是很习惯跟陌生人交谈。
      “这话问的倒是奇怪,”白衣男子轻笑了一声,弯腰接过阿言手中的伞,顺势不见外地摸了摸她的头,“走吧,小言,是这个名字吧?带我去看看你沈姐姐的药堂。”
      温润的手掌只在头顶停了一瞬,旋即离开,阿言来不及躲开,也来不及回味,更无暇顾及男子怎么知道她的名字,在迷蒙的微雨中,她也朦胧了。不知今夕何夕的顺着熟悉的石板路走回沿街的尘生药堂,手上的大伞也不知什么时候被白衣男子撑起,推开门,浓郁的中药香扑鼻而来。白衣男子把包裹随意搁放在了柜上,轻剑也解了下来,挂在墙上的一处凸起处,以前常被阿言拿来挂她的小花环,不过现在林花已谢,花环也无从编起了。适时一阵穿堂风吹过,阿言发热的脑袋暂时冷了下来,她站在门槛旁,看着白衣男子安置好了一切,好像她才是外人一般,那股奇怪却没有不适的感觉又蔓延出来,让她觉得这个男子应该是跟沈姐姐相熟的,于是心里的忐忑减了几分,又想起每一次有客人到访,沈姐姐总要支使她去拿点茶叶泡壶茶,虽然沈姐姐怕她烫着,没让她碰过热汤,但现在沈姐姐不在,她也不能怠慢了客人,当然,最重要的是,这是沈姐姐和她的药堂,怎么能让外人反客为主呢。
      阿言抬头看了一圈,发现茶盏被放的有点高,她不一定能够得着,捏了捏半湿的裙角,侧身看了一下,又转过身来,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问面前这个白衣男子饮茶与否。白衣男子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个有点呆呆的小女孩,内心哑然,便半靠在椅背上,顺着女孩的目光往后看,看到一套茶盏。不知道为什么,他想逗逗她,小孩记性不好。几年未见,这个小姑娘倒真把他忘光了,可见岁月无情,亏得他当时一路跋涉把她们送到此地,帮着她们安置下来,沈清渝是个行止由心全然不管身后事的主,往往想的一出是一出,不然光靠她一个人,带个小孩子确实不太容易。不过细细想来,三年,不长不短,河山一改,四海为变,沧海桑田,浮世轮转,也不是虚假的传言。
      白衣男子刚要去逗阿言,脚还没迈出去,就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也是一袭青衣,背着一筐药草,伞面前倾挡住了容颜,慢悠悠的朝着药堂走来,淅淅沥沥的雨水打在伞面上,嘈嘈切切,似是乐章。走到檐下,女子把伞收起,不疾不徐,来人正是沈清渝。眉目间染上些许以往不曾沾染过的倦怠,但温婉如昔。阿言听到声响便转过了身,“沈姐姐!”
      沈清渝笑了笑,摸了摸阿言的头,从药框中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瓷娃娃,“阿言乖,拿去玩吧,”偏头看到阿言湿了的裙摆,“去阁楼上把裙子换了,不然要染疾的,快去吧。”阿言点了点头,拿着瓷娃娃,提着裙摆,“噔噔噔”地跑上了楼梯。
      “苏槐,不想再趟浑水了。”沈清渝敛起笑意,目光微冷,看向一副玩世不恭模样的白衣男子,如不细看,根本发觉不了他挺直的后背。

      等阿言换好衣裙,从阁楼上跑下来,看到的就是两人对着各自的茶盏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个中玄妙,不是一个孩子可以参悟的,但诡谲的气氛,阿言还是能感受到的。
      苏槐抬眸,看向阿言,眉眼弯弯,笑得恬淡,又朝着垂首不知在思索什么的沈清渝说道,“话说当初还是我不远跋涉把她抱回来的,她怎么一点也不记得我。”沈清渝没有搭理他,自顾自地看着茶盏中飘起的水汽,直至消散在虚空中,无迹可寻。
      药堂中弥漫着一种让阿言感到不适的氛围,她缓步挪到沈清渝身侧,拽了拽她的袖口,“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吃饭呀,阿言有点饿了。”沈清渝握了握阿言的小手,发现自己的手冰凉,便松开了,站起身,看向里堂的更漏,“确实该吃饭了,阿言想不想吃蟹壳黄呀?”
      “想吃!姐姐我们去临江居吗?”
      “去去去,我请客!”苏槐趁机抓住个话头,打破了如许沉寂。沈清渝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阿言,今天你可要好好的吃上一顿,才不枉苏大人不远千里远道而来的深深情意。”
      “情意”二字说得格外重些,饶是阿言,也听出了几分弦外之音。
      苏槐干笑了两声,不与沈清渝争论话里的机锋,大手一挥便拿起堆在墙角的众多油纸伞中的一个,率先走出门外,在檐下等着了。
      阿言抬头看了看沈清渝一眼,见沈姐姐没有反对的意思,便蹦蹦跳跳的赶上了苏槐的步子,兴高采烈地向苏槐介绍起临江居的佳肴,之前的陌生好似一扫而空,苏槐笑了笑,放慢了步子,不消一会儿,阿言便跑在了前头,难掩心里的欢喜,而苏槐则与沈清渝并肩走着。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新雨初霁,碧空如洗,秋阳微暖,正是人间好时节。
      “看来你把她照顾的很好。”苏槐没头没尾的突然提起这句话,沈清渝偏头看向他,“怎么,我捡来的小姑娘自然是要照顾好的,苏大人这话,属实是让人奇怪。”苏槐没有说话,只是偏头看了一眼沈清渝,沉默良久,轻声道:
      “清渝,她真的是你随随便便捡的吗?”
      沈清渝抬起头,刚好对上苏槐如墨的眉眼,神色如常,似古井无澜,言语依旧和平日一般淡淡的,“是不是随便捡的,想必苏大人比任何人都清楚吧。”
      说罢,也不等苏槐做出反应,便快步追上在街上人家门前花丛中看小麻雀扑通的阿言,握住了她的手,不回头地往前走。
      苏槐站在原地,看着沈清渝略显慌张的背影,忆起了三年前的那个午后。

      当时岐王,也就是而今的圣上以清君侧的拙劣借口起兵,生灵涂炭自不必说,百姓流离失所亦不在少数,加之这一年久旱无雨,人祸与天灾使得活着对于普通人来说成为一件极为奢侈的事情,鬻儿卖女比比皆是,天下一派乱象,时人感叹,此乃乱世。苏沈二人在离京途中听闻岐王荣登大宝的消息,一时无言,谁也没有说话,但谁心里都清楚明白。
      沈清渝背着包袱慢慢的走着,看着路边难望到头的卖孩子的母亲和父亲,突然毫无征兆的说了句,我是不是做错了很多事情。苏槐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跟着她沉默地往前走,不过好在沈清渝也没有打算从苏槐口中得到些许跟答案相关的东西,毕竟孰是孰非,苏槐想,他人是很难去评判的。既然做了,那对错,又何必在意他人的看法。
      过了一会儿,苏槐开口道,你打算去哪?沈清渝不知是听到还是没听到,反正没有搭理他。那时苏槐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但对于沈清渝这副浑浑噩噩的样子也确实是提不起好脾气,几次提起话题无果后便也不打算说话了,只想着事成之后欠楚青云的人情必须一了百了了。
      走到襄阳在驿站休息的时候,苏槐一口热茶还没灌下,沈清渝对驿站前侧卖孩子的一对夫妇提起了兴趣,那次是一路以来苏槐听到沈清渝说的话最多的一次,她竟然破天荒地跟他解释了一下,说看着孩子可怜,天灾人祸,觉得遇见便是有缘,要买下来。苏槐只当她是开玩笑的,也没有当真,一路走来,乱象横生,谁顾得上孩子。但沈清渝神色非常认真,起初苏槐觉得自己既不能理解也不能尊重。后来回过神,一路走来沈清渝不是什么拎不清的人,这么做,绝对不是偶然,他没有继续接话,只是无声的喝着茶,希望沈清渝能够理解他沉默的反对。
      不过遗憾的是,沈清渝好像并没有留意他的行为,只是径直走向了那对夫妇,这时苏槐才认真的打量了一下这对“夫妇”,一看便明白这对夫妇不是普通人,孩子自然也不会是简单的孩子,他几乎立刻就猜到了,但依旧没有说话,任由沈清渝留下了孩子。
      护送一个姑娘在乱世之中已然不易,再捎上一个孩子无疑是雪上加霜,更不必说这位姑娘想要去哪,对,她连去哪都还没说。加上一个孩子,嗯,楚青云现在应该欠他的人情了,不过想想楚青云的人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便觉得这趟来的一点也不值。
      为了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苏槐和沈清渝短暂的做了两个个多月的夫妻,带着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一路颠泊。直到江南的烟雨粉墙吸引住了沈清渝,最后才安置下来。

      怀揣着心事,沈苏二人基本上是味同嚼蜡,只有阿言一个小孩子吃的不亦乐乎。
      吃完离开后,阿言说要去李裁缝家找小春玩,正巧沈清渝有事要跟苏槐谈,便嘱咐阿言早点回家,不要乱跑云云,都是些例常的话,但沈清渝总是不厌其烦地说,阿言听完答应了一声,便飞快地跑开了。
      目视着阿言离开后,沈清渝转过身,看向靠着墙角的苏槐,心想他还是喜欢到处倚靠在东西上,活像没有骨头一样,“是那位让你来找我的吧。”其实这句话算是废话,但众所周知,谈话往往都要以废话开头。
      “清渝,我是来接你回去的。”苏槐说这话时,淡淡地看向沈清渝,他的眉眼很深,所以看人的时候总会显得很认真,只是看了一瞬便踢着地上的石子,一个接一个,扬起一片刚刚干完的灰尘。
      “回哪?”沈清渝退开了些许,跟他保持了一点距离,声音听不出悲喜,“当初你们利用我,现在又让我回去,是觉得我很蠢吗……”我当初离开的时候就说过,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回去了,那是一座肮脏的城池,住着一群肮脏的野心家,埋藏着数不清的肮脏事。是的,一想到前尘过往,她还是会愤怒,无法释怀,在过去的几年一直浮在心头。
      “随你怎么说,清渝,你再不忿也好,那是你自己的选择,据我所知,当初是没有人逼你的,”苏槐拍了拍衣服,靠近沈清渝,“还有,什么“你们”,我可没有掺和进之前的事情。我以为三年已经可以让你放下一些,现在看来,你一直都没有放下,反而有点……”
      “我放不放的下与你没有什么关系吗,苏大人管的未免太宽了些。”沈清渝难得的开始无理取闹。
      “清渝,我不想同你吵,无论如何,回京是你现在唯一的选择,楚青云这次也护不了你,”苏槐贴近沈清渝的耳畔,但留有分寸,轻声说道,“你骗得了我,但你骗不了他,阿言到底是谁,你心里很清楚。看在当初的交情上,我提醒你一句,骗了别人不要把自己给骗了,自欺欺人那是有人护着才能够有的奢侈。”说罢,便又就着墙边倚靠起来,面上也没了之前的笑意,只是皱着眉头看着一侧的沈清渝。
      沈清渝脸色微变,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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