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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114 ...

  •   不管飞虹城中如何暗潮涌动,那些都与林霜错无关。她蹲在灶前,费劲地拨弄着灶孔里的柴火。
      家里的陈年旧柴沾了不少潮气,点燃以后只见黑烟不见火光,顺着孔洞飘出来,熏得林霜错口鼻窒息。刻意压低的咳嗽声隔着墙传过来,一阵一阵的并不明晰,朦胧得像是一场还未远去的梦。她看着煎药罐中没有一点热气的药,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好不容易燃了火,林霜错眼睛已经被刺激得眨眼都会生出针扎一般的痛,她忍着喉咙里的痒,拿着蒲扇对着灶孔轻轻扇风,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半个时辰以后,林霜错放下蒲扇,将褐色的药汁盛出装入碗里,煎药罐里的药渣与药汁一同散发出腥苦的气息,她抬手擦了擦额头冒出来的汗,犹豫再三,最终没有倒掉药渣,而是另拿了一个碗,妥善将那些已经熬煮了两次的药渣收好。
      端着碗走进逼仄的房间后,林霜错哑着嗓子喊躺在床上的人:“娘。”
      中年妇人眼角夹着几根皱纹,枯黄的脸颊微微凹陷,嘴唇干裂。对于女儿的呼唤,她毫无反应,只有胸口还存在着微弱的起伏。
      面对此情此景,林霜错有些慌乱,她急忙将手中的碗搁在桌子上,不顾摇晃间撒出来的几滴汤汁,扑在了床边,抓着她娘的手臂,语气中带了一点惶恐:“娘!娘……你别吓我。”
      指尖触及的滚烫躯体烫得林霜错几乎以为自己正掐着一块木炭,她垂下头,将脑袋枕在妇人的臂弯,脸色灰败地笑起来,虽然是在笑,但任谁看都会以为面前这个少年的状态有多差。她痴痴重复:“是不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
      在林霜错身后,与她面容相似的男人躺在由几条叠在一起的长凳上,面容平静,了无生机。
      像是上天终于听到了林霜错的哀声祈求,妇人的指尖动了动,林霜错一动不动地顶着妇人的眼睛,脸上的死气被希冀驱散了些许。
      终于,妇人再次胸口震动,发出一串咳嗽,又因为患病的身体太过虚弱,这咳嗽断断续续难以衔接,总是戛然而止,听得人心都跟着提起来。
      在妇人一长串的咳嗽以后,林霜错的心总算跟着一起跳动起来,她这才敢回身端起药碗,拿着调羹将有些冷了的药汁舀了一勺,慢慢送到她娘的嘴边。
      她娘还在昏迷,牙关紧闭,药自然是喝不了多少的,只能趁着她咳嗽的时候见缝插针地喂一口。林霜错熬了半个时辰的药多半都顺着她娘的嘴角淌了下去,打湿了干枯的头发和床褥。
      林霜错为她娘收拾了一番,这才捧着碗,站在了房间角落的饭桌前。
      家里的凳子……都用去安置她爹的身体了,所以林霜错吃饭只能站着。
      桌上的残羹剩饭还有一点,林霜错就着那个药碗,扒拉着菜汤和剩饭,麻木地将混杂了苦涩药汁的饭菜吞进肚子里。
      她低着头,捧着碗慢慢走出棺材一样逼仄的房间。
      响彻天地的哭声从邻居家传过来,林霜错眼珠子僵硬地移过去,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哦,隔壁那户人家,才出生没几个月的孩子也得了病。
      隔壁尖锐的叫喊刺破了阴翳的街道:“我到底造了什么孽要让我的珠儿偿命!她还这么小,我到底造了什么孽!”
      她有一点想笑,然后她也真的顺着自己的想法笑了起来。
      只是这笑并不像笑,她的眼睛无神而空洞,只有下半张脸在动,像有人扯着她的嘴角往上拉,显得苍白的脸颊像是被刀硬生生劈出两道笑弧。
      是啊,造了什么孽呢?
      大概是妄想了不该妄想的东西吧。所以才会叫人用血亲偿还罪债。
      那些一开始就阻止她们求取仙药的人说得没错,这世界上从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就算真有馅饼,背后所象征的代价,都不是她们这些普通人所能承担的。
      ——
      街上冷冷清清,不少铺子都已经闭店,平添一丝颓败。莫名的,沉昭心中闪过一丝不安,她第三次运转力量附在双眼之上,确定了城中并没有新增浊气,也没有感应到八苦的存在,却还是放心不下。
      内心的不安如此强烈,鼓噪着要跳出心脏,沉昭将目前为止所知的一切线索都罗列在脑海中,思索着还有哪里存在疑点。
      跟在沉昭身后的陈殊在沉昭第五次驻足不前时,难得意识到了不对,问:“怎么了?”
      沉昭摇了摇头,不便将自己无缘由的隐忧说出口,她看着已经近在咫尺的旅馆,加快了脚步:“有些不放心苏弥月。”
      按照计划,三人兵分两路。苏弥月负责带人统计整合城中的病患,沉昭和陈殊则需要找到天一宗的那对修士,了解在那个消失的村子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苏弥月手上能用的人并不多,但是无论如何,作为飞虹城人,统计病患这种事由她处理总比沉昭这个外人合适得多。
      陈殊想了想,安慰道:“她好歹是城主女儿呢,大家多少会因为这个身份顾忌一些的。”
      沉昭担忧的也正是这个身份问题。
      飞虹城城主封城是板上钉钉的事实,现在城中又有瘟疫的传言,人心惶惶之下,苏弥月作为他的女儿,真的不会被迁怒吗?城中的人,真的愿意服从她吗?
      但是沉昭分身乏术,天一宗的两个修士修为都比苏弥月高,想要快速从两人口中得到答案,沉昭物理镇压是最好的方法。
      怀揣着层出不穷的不安,沉昭踏入了大门敞开的旅馆。大堂里没有伙计,陈殊张望一番,悄声问:“他们住在哪?”
      沉昭监视那对修士许久,早就对他们的住处了如指掌,她带着陈殊来到了二楼东廊尽头的房间外。
      颇具年代感的木质地板踩上去时,会伴随着吱呀的轻响。陈殊停在门前,正想推门时,沉昭伸手拦住了她。
      “怎么了?有埋伏?”陈殊紧张起来,瞥着那道平平无奇的木门,忍不住退后了两步。
      沉昭没有回答,只是略一甩手,将九寸心握在手中。
      在她隐匿身形在这附近监视天一宗门人的时候,这间房的门从未被打开过。而现在,房门微微敞开,从缝隙中,飘出沉昭无比熟悉的腥气。
      是血。
      九寸心的刀尖抵住房门,沉昭没有用力,而是偏头对陈殊道:“你先回去。”
      陈殊秀气的脸上浮现愕然,她目光在沉昭脸上与房门之间逡巡,然后用力点点头,说:“你注意安全。”
      “噔噔噔”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沉昭手腕一转,推开了本就没有合拢的门。
      五感之中,嗅觉先一步给予反馈,血腥味像肉眼不可见的粉尘一样涌入口鼻奔向五脏六腑,堵得人呼吸不畅。
      然后才是眼睛所见的大片的红。桌子、椅子、床榻与墙壁,都染上了猩红的颜色,从房间正中央往外泼洒,填充了每一块木板。
      放眼望去,只有沉昭落脚的那块地方还看得出地板原本的颜色,但也有点点暗红凝固,像是开了一片梅花。
      纵然在开门之前就有预料,但看到这血腥疯狂的场景,沉昭的心依然直直坠了下去——那对天一宗修士已经出事了。
      而她甚至还没能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
      除开房间中铺天盖地的血迹,沉昭第一眼注意到的就是正对门口的墙上那对卷轴,这房间毫无人居住过的痕迹,也只有悬挂起来的空白卷轴值得深究。
      被血染红半边的卷轴上空无一物,偏偏底部有一行落款。
      沉昭踏进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地面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但踩上去仍有一种踩在人血肉上的黏腻感。沉昭蹙着眉,横跨了房间,站在卷轴前,低头分辨着卷轴最底下快要融入暗色血迹中去的落款。
      乾元。
      倘若是刚入北地的沉昭,肯定不认识这个人名,但在惊蛰城时,伏雨已经将修真界说得上名号的势力以及其门派强者都给沉昭介绍了一遍,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天一宗。
      天一宗能纵横修真界这么多年,靠的也不只是隐隐摸到飞升境界的开山师祖楚昇一个人。天一宗设有八席长老首座,原先的长老首座坐化或身陨以后,门派核心会推举新的修士担任长老首座,与普通的长老不同的是,首座长老均以八卦为姓,执掌一脉,权力极大。
      这卷轴上题的乾元,正是这一代天一宗的长老首座之一。说起来,沉昭与她还有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交集。乾元的弟子秦疏影曾与沉昭在锁灵境中有过交锋。
      虽说长老首座实力不一,各有千秋,但是以乾坤为姓的两位首座,却是公认的首座最强。
      沉昭又去看另一幅卷轴前仔细检查,卷轴的落款也是乾元。她提刀轻点卷轴纸面,注入了灵力的九寸心锋利无比,按理来说切断这样普通的纸页不费吹灰之力,但是触及纸面时,刀却怎么也无法着力,每次都会因为打滑偏离纸面。像是用手抓着一条滑溜溜的鳝鱼,表面柔顺黏滑的鱼一个摆尾,就能轻轻松松地脱离掌心。
      沉昭很快断定,这卷轴是灵器。
      刀剑不侵,或许还是乾元赐给那两人的保命灵器。
      沉昭收了九寸心,抬手注入灵力想试着催动它。很快,卷轴散发出轻微的吸力,沉昭接触到卷轴的手浸完全沉入卷轴中,而卷轴上,也浮现了工笔勾勒出的素白手掌和半截手腕。
      沉昭第一次见到这种类型的保命灵器,惊异地瞪大了眼睛,她手腕转了转,很轻易地抽回手,随后望向一旁同样空白的卷轴。
      不仅可以卸去施加在卷轴上的外力,使用者还能够以肉身进入卷轴,这已经隐隐触碰到了空间层面的炼器技艺,竟然还是保护不了那两个天一宗弟子吗?
      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也不必想象对手有多强大让自己产生负担,沉昭站在血色的房间中,稳住心神,很快,一个新的问题困扰了她。
      为什么是这样一个卷轴?
      保命灵器在修真界有许多外观,手镯、镜子、护心甲、发簪甚至一朵花都能填充阵法注入灵力以起到保护的作用,持有的“物”只是一个载体,其中蕴藏的阵法和灵力才是重中之重,所以大部分的保命灵器都是做得越方便携带越好。
      但这个卷轴,藏身其中,意味着完全不能移动,这完全背离了保命灵器的初衷,遇到危险不想着赶紧逃跑反而躲进一副画中,不能行动,卷轴还可能被人拿走,身家性命寄在别人一念之间。这是正常人的想法吗?
      还是说,这卷轴不是起到保命的作用,而是为了藏身呢?
      他们又在躲避什么?
      沉昭的指尖轻轻点在卷轴上,没有注入灵力时,这卷轴就只是一张普通的白纸,平平无奇。
      最坏的推测已经证实得八九不离十,沉昭叹了一口气,取下一张卷轴放入乾坤袋中。唯一一件值得沉昭欣慰的事就是还好让陈殊离开了。
      她应该看不了这样血腥的场景。
      眼下天一宗那两人生死未卜,虽说房间里的血多得让人心惊,但沉昭没打算就此放弃,卷轴上有血,可以让沈昀试着找到她们的下落。
      再用灵力搜寻了一遍角落,确定房间里已经没有其他物品以后,沉昭离开了房间。房间里的血腥味已经浓郁到麻痹了她的鼻腔,陡然呼入房外的新鲜空气,有一种卸下一块巨石的轻松感。
      走廊尽头开着一扇窗,沉昭侧头望去,看到一旁开得灿烂的荼蘼花。
      沉昭在四海武馆栖身时,常听城中的学子吟诵开到荼蘼花事了,赞叹荼蘼花的盛放。此前她鲜少离开武馆,没有亲眼见过,但是眼下难得驻足,她却忽然觉得有些冷。
      素色的花点缀在青绿相间的树叶中,像是跳动的焰火,也像被高高扬起洒在空中的惨白纸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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