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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目睹追妻火葬场 大堂中客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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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节第二日,县主如期到来,还是那副神气的男装模样,一来就把店里的玉冰烧包圆了。
“县主今天还是坐雅座吗?”
中元节余热未散,又可能是沈芸昨天送花椒真的招来了许多回头客,此时大堂居然座无虚席,但自从县主成了常客之后,沈芸便每日都预留出一席给她,得对得起县主每次给的高额小费不是。
主仆俩环视店内一周,皱眉,这未免也太吵了一些。
察言观色的沈芸当然明白,她早就预料到了,微微一笑道:“楼上为县主留了雅间。”眉眼间全是得意。
萧映兰哈哈一笑:“你个小娘子,果然聪慧过人!”
沈芸亲自带人上楼,待小二上了酒菜,两人聊了起来。
“第一次见沈娘子时我还觉得眼熟,说起来,我还真见过你一次。”
沈芸有些微惊讶,按道理县主这么尊贵的身份,见过一次肯定会记住的,但她确定自己没见过县主。
萧映兰放下酒杯,道:“三年前,在顺义门。我也是听大郎说起沈侍郎是你的父亲,才想起来的。”
那天城内兵马混乱,萧映兰本来想着进宫劝阻长公主和太后,被禁军拦下了车马,刚好看见沈芸伏在沈父的尸首上恸哭。
“当时我见到那情景,便想到太后肯定是动了刀剑,一场政变是避免不了了,只是我没想到是你的父亲沈侍郎,以前在陆家听老爷子常说,沈侍郎公道刚正,耿直劝谏,是为良臣,可惜——”萧映兰怜惜地看向沈芸,当年那个在宫门口茫然无助的小女娘,如今居然独当一面,成了酒楼老板。
沈芸没想到她和县主还有这么一番遭遇,她还记得那天,突然就有官兵包围了自家,抄去了家财,家奴四散,自己和母亲被赶出家门,她急匆匆赶去宫门,也只得了父亲冰冷的尸体,那一刻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一次深刻地感受到所谓皇权,不可撼动。
得知父亲的死讯,阿娘当场就昏了过去,之后沈芸就切身体会到什么叫做人情冷暖,世态炎凉,阿娘身子本就纤弱,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
“你可怨沈侍郎?”萧映兰问,如果沈父放下原则,或许沈芸如今还是那个矜贵的女娘,不必在这市井中谋生活。
“天命使然,没什么可怨恨的。父亲冒死进谏是他的天命,我经营酒楼亦是我的天命。”
沈芸透过窗子看着天边的云卷云舒,释然一笑,
道:“父母给我了十六年的安稳生活,我已知足。况且明知父亲是为了大义牺牲,身为他的子女却心怀怨恨,岂不是太不知好歹了。”
萧映兰眼中露出欣赏的神色,点头道:“不错!有令尊的风采,是个好样的,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找本县主!”
沈芸眼睛一亮:我这是有靠山了?
两人交杯换盏,相聊甚欢,正式确立了战友情,萧映兰本来就是将军的女儿,年轻时随着他爹出入军营,养得性格爽朗干脆,最喜欢那些性情坚毅的年轻人。
‘笃笃’两声敲门声,门外拟剑通报:“县主,是郎君——是陆祭酒求见。”
沈芸挑眉,这是要让我看到追妻火葬场现场直播了吗?!
怎么可能,要是她还不知道给人家腾空间,这几年在酒楼的时间就白待了。
沈芸识相地起身离开,在门口和陆祭酒相会。中年男人头戴幞头,身着灰白长袍,脚蹬黑靴,着装并没有多精致,但是全身没有一处褶皱,连头发丝都透出点一丝不苟。且他体态板正,目不斜视,嘴角微微下压,让人不敢多看一眼。
她本来觉得陆砚就够古板守礼的了,看来还是比不上他老子啊,这周身散发的气质让沈芸有一瞬间以为自己身处政议院。
陆祭酒进了雅间,沈芸和拟剑都松了一口气,两人对视一眼,心灵相通:可怕呀~
萧映兰性子豪迈洒脱,陆祭酒因循守旧,两人是当初是怎么结合的呢?真是令人好奇。下楼至柜台记账,沈芸很八卦地想着,陆砚也进来了。
嘿——今天这一家三口是要在我杜康楼团聚不成?沈芸哑然失笑,施礼问安“陆少尹安好!”
陆砚闻声停下脚步回礼,丰神俊朗的男子与秀丽的小娘子两两相望,看老子知小子,沈芸坏心眼地想:十几年后估计又是跟他爹一个气质吧。嗯...儿子还是比父亲长得好看些,陆砚眉眼随了县主,要显得柔和一些。
“前日县主送来了一盆菊花,儿那日听了杨郎君菊花泡酒的想法,便借了他的点子泡了些菊花酒,今日也算是借花献佛了,陆少尹不介意的话,帮儿尝尝味道吧。”
陆砚看见父亲的马停在外边才想着进来看看,见楼上拟剑守在门口,估计父亲和母亲已经会面了,想着不打扰他们叙旧,便在楼下大堂寻了一张桌椅坐下。
“有劳沈娘子。”
沈芸殷勤地拿来酒坛和海碗,至于为什么要拿海碗而不是酒杯呢,因为文人喝菊花酒不是为了它的味道有多特别,只是为了喝出自身的正气,所以喝之前得先看,看折下的花朵依然在酒中绽放的姿态,小酒杯放不下大朵菊花。
特意把酒碗和酒坛等一一摆放到桌上,小心翼翼地铺陈了一番,用竹镊子夹出菊花,再用酒提子勺一勺酒,用纱布过滤,酒水渗透纱布,美人皓腕轻翻,酒水缓缓注入碗中,颜色依然金黄的大朵菊花瓣在清澈的酒水里微微晃荡,仿佛被微风吹过的鲜花一样。
陆砚第一次见这样的喝酒阵仗,他见过的酒桌,断没有把酒坛子放在客人前的,都是装在酒壶里和酒杯一起呈上来的。不过这样直观地看她动作轻柔地斟好一碗菊花酒,他心里不禁涌出一股享受。
沈芸:不懂了吧,这叫做创意展示,跟后世那些有着开放式厨房的餐厅一样,不仅能吃美食,还能看到厨师们秀刀工,秀厨艺,有一些还能看到秀身材——
在这个过程中,似乎能把入口的食物变得更美味,其实只不过是一种精神享受,从而带给味蕾的错觉而已。
平常人喝菊花酒倒没有这么繁琐的步骤,只是沈芸是个商人,不捣腾出一点新意,怎么敢收贵价酒钱呢。
为了保持花瓣不在浸泡的过程中出现腐烂变色的情况,沈芸特意把菊花放进烧得半开的热水里煮过,才让这花看起来还像是鲜花一样。
沈芸把酒碗端到陆砚面前,轻抬手:“请!”
一丝菊香混着酒香钻进陆砚的鼻子,他突然有点期待这碗酒的味道。
捧起酒碗,浅尝一口,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待,酒清而香,不像杨青那个门外汉泡的菊花酒,带着植物的苦涩味,这碗酒菊香满溢,酒液流过喉头后,还带了一丝回甘。
这是他喝过最好喝的菊花酒,陆砚不自觉地露出一丝微笑。
这位陆少尹平时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这一笑起来,还蛮有阳光少年郎的味道嘛。沈芸看这表情,就知道自己的作品成了!
“不错!”陆砚夸了一句。
沈芸眯着眼睛笑,看您一副享受的样子,您就给这评价?!不能夸一句好喝吗?她在心里偷偷翻了个白眼。
“谢陆少尹赞,有了少尹的保证,儿的这酒就可以拿出来售卖了。”巧言令色,是商人的必备技能。
陆砚:总觉得她口不对心。
“店家,打一斗浊醪”有客人至,刘伯今日休沐,沈芸起身接待客人。
“来了,客官稍等。”
小娘子笑意盈盈,动作麻利地接过客人的酒囊,在酒坛子间穿梭,舀酒倒酒,忙碌却不狼狈,好似在这吵闹的市井中,也很快乐的样子。
陆砚从没见过这么朝气的女娘,这京城中的女娘大多知节有礼,行有所止,一举一动之间都有恰到好处的分寸。
不,他见过,好像在很小的时候,母亲会偷偷带着他爬树下河,那个时候的母亲也是这么的朝气勃勃,只是经常被父亲训斥胡闹,渐渐地,母亲变得端庄起来,再也不见那份神气的样子了。
是否,和离后的母亲才是她本来的面貌......
突然,楼上一阵声响传来,雅间的门‘啪’地一声被推开,萧映兰黑着脸气冲冲地疾步走下楼梯,随后陆祭酒也出现在大堂唤住她。
陆祭酒陆砜:“铃娘!”
大堂中客人的谈话声不约而同地静下来,连讨论着策论经典的士子也停下了嘴皮子,此时没什么比在眼前发生的八卦更重要了!!
萧映兰本想直接走掉,但是还是回身呛了一句:“本县主与陆祭酒已无瓜葛,就不劳烦陆祭酒操心我的事了。”
陆祭酒陆砜:“我这是为了你好,于情于理那你都应该向王妃赔礼道歉。”
哇——出现了,为了你好宣言。沈芸心想,啧啧,这追妻火葬场的火烧得够旺的啊。
通常这种话语肯定能挑起对方更大的火气,下一刻,萧映兰咬牙切齿地道:“去你的情理,本县主绝不道歉!”
从来都是言行有礼的陆祭酒下意识地板起脸教训人:“铃娘不该用这些个粗俗秽语。”
本来还在盛怒中的萧映兰突然面色一变,哀戚无比,叹了一口气:“你我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她真的好累好累——
说完就踏步离去,拟剑赶紧跟上。见人走了,陆砜脸上有一瞬间的无措,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众人看了一场和离夫妻争吵,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陆砜对着众人抱拳作揖:“惊扰到大家,真是失礼。”
不愧是陆祭酒啊,都这样了还能顾着礼仪给他们道歉!
沈芸也很无语,这样的人,县主居然忍了他二十余年,可怜啊
大堂众人赶忙说无事,不要紧。陆砚上前给父亲见礼,陆砜见儿子也在,便问道:“大郎怎地也在此处?”
“本想来探望母亲,见父亲也在,便不打扰。”
“唉,看你母亲的样子,犯错而不自知,我总要时常提醒她才好,她还在气头上,过一阵子我再去劝劝她吧。”说完便走了。
子女不言父母之过,陆砚只听着,不说话。可沈芸心中的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请恕小女子多言,儿虽与县主认识不过区区十数日,县主虽性情奔放,但不是不讲道理之人,或许错并不在县主身上呢。”沈芸忍不住为县主说句公道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