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黄昏下》新雀

6、6 。

　　周云朵穿着拖鞋，“哒哒哒”跑到卧室，捞过之前遗漏的手机，抬腿往回跑，衣角顺起一阵风，在他面前停下。

　　她微笑着，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灶面的钱，要还给你。”
　　李骆微微点点头，表示了解了，他拿出随着手机放进裤兜的小票，递给她。
　　周云朵接过，把皱在一起的纸张摊开，看清楚人民币符号后面的数字之后，她傻眼了。

　　几百块？
　　她以为一块玻璃，顶多一百出头就能搞定。
　　几百块对于现在穷得叮当响的她来说，是一笔巨款啊巨款……

　　周云朵的脸上此刻像颜料盘，被叫做钱的“小子”涂得一阵红，一阵白，红色代表羞愧，白色代表完蛋了。

　　好半天，她犹犹豫豫地，磨磨蹭蹭地，问他：“能不能……商量个事？”

　　李骆扬起下巴，抬眼，貌似思索了几秒，走了两步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来了一句：“说说看。”

　　周云朵跟过去，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撑在桌面上，一脸认真地说：“下个月，下个月我发了工资立马还给你！行吗？”

　　“哦，不对。”她一挥手，补充，“到时候再请你吃饭，吃大餐，行不？”

　　李骆靠向椅背，手臂依然交叉着，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周云朵眨眨眼。
　　什……什么意思？
　　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啊。

　　一向话比他多的周云朵，这回，也保持着沉默，等着他开口，只是肩膀越来越塌，越来越……

　　“呵……”李骆没有忍住，笑出了声，连带着肩膀微微抖动。
　　周云朵看见对面那人笑得灿烂，一时没有适应前后的反差，她呆住了。
　　李骆渐渐平静，神色轻松：“行，记账上。”

　　就……就这么答应了？
　　那刚才……

　　周云朵睁圆了眼睛，盯着这人，她慢慢回味，有一种被耍了的觉悟。
　　她正跟自己较劲，带着闷闷不乐的情绪，李骆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他站起来，准备走了的架势。

　　“等等！！”周云朵的声音挺大的。

　　李骆不知所以，回头看她，等着她说。

　　“今天我还没有感谢你呢！”周云朵发觉自己这句话有误，她补充，“今天的事，忙前忙后。”

　　李骆看见她急急地站起来，因为搞了卫生，额前掉落的几缕发丝微乱，少许细密的汗珠聚集在额角，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他一副听听看的表情，说：“怎么感谢？”

　　“请你吃午饭啊！”周云朵想起自己窘迫的经济情况，下馆子属实没必要了——打肿脸充胖子，以免误会，她加一句，“就在这煮饭菜，怎么样？？”

　　李骆挑挑眉，质疑的语气：“你做？”话说完，他几秒前还饶有兴致，此时已经消失了一半。
　　“呃……”周云朵被他的质疑噎住了，想不出怎么接他的话。
　　李骆听完，掉过头，准备出门了。

　　周云朵一急，两步上去，抓住了他的手，李骆脸上正经，但微微震惊的眼神看着她，她不知怎么的就笑了，笑得很嚣张：“哈哈哈……”
　　“……不行！”她耍无赖，双手紧握住他的一只手，“你……必须吃！”
　　好像想要他相信，她开始引诱：“说不定味道还行呢！”

　　还行？
　　这话说的她自己都不信。

　　李骆看她傻乎乎地笑，除了感到意外之外，还算镇定，手任她抓着。
　　周云朵笑着笑着冷静下来。

　　他的手略微粗糙，与修长白净的观感不搭，手心的温度传来。
　　周云朵迟疑一下，接着快速放下，白皙的脸开始泛红，一直漫延到小小的耳尖。

　　她一个大姑娘，才见过几次面就拖住男人的手？？

　　李骆目光沉沉，周云朵看他一眼，眼睛里带着期待，又尴尬着装作若无其事瞥开，下一秒又绕回来。
　　半响。
　　“好吧。”李骆答应，声音低沉，“你做吧。”

　　周云朵喜上眉梢，一溜烟进了厨房，她打开冰箱，一一报给他听：“排骨、五花肉、包菜、丝瓜、黄瓜、土豆。”
　　李骆一步步走到她身边，往冰箱里瞟一眼——保鲜层被她塞满了。
　　周云朵笑眯眯地问他：“吃什么？”
　　李骆注意到她左边有一颗牙齿微微向里，就是这一点偏差破坏了一口牙齿的整齐，多了不规则的可爱。
　　他移开视线，回她：“土豆排骨、丝瓜。”
　　周云朵赞同的眼神：“再加一个？”
　　李骆：“有辣椒吗？”
　　周云朵伸出爪子，在冰箱里面翻翻，说：“有！”
　　李骆：“小炒肉？”
　　“完美！”周云朵轻拍手掌。

　　中午煮的饭不够，需要再煮一锅。周云朵把进入保温状态的电饭煲打开，饭盛出来装进碗里。
　　她瞅了瞅，隐约觉得不对。
　　米粒一半偏透明，一半是白色。

　　背后适时地飘过来一句：“夹生饭？”
　　她转过头，和他对视一眼，接着心虚地捏过一坨尝了尝。

　　果真。

　　“呵呵！”周云朵的脑子快速运转，淡定，“没事！可以给晚上煮粥！”

　　她抿起嘴唇，忐忑地。
　　再次，舀米，淘米，装水。
　　对于只用小电锅煮过面条的人来说，她盯着电饭锅，心里没谱：这次能行吧？又瞅瞅他。

　　李骆：“水少了。”他伸出食指，比划给她看，“米和水位之间差这么多，上下具体多少，随你便。”
　　周云朵咧开嘴一笑，认真记下。

　　煮好饭，她看到没有管过的铁锅，想起煮失败的红烧肉还在里面。
　　锅盖打开。

　　暗沉的肉，并没有菜香。

　　“不能浪费呀。”她说着，一边硬着头皮用筷子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这个味道……

　　周云朵堆起笑，嚼了嚼，吞下，又夹了几块，对他说：“还不错啊！”
　　“你不吃一块吗？”她嚼着肉，问他。

　　李骆一副把她看穿的表情，静静地看她表演。

　　咸、柴、还带着——
　　“为什么有很重的酸味？”周云朵憋不住了，弯腰皱着眉吐进垃圾桶。
　　又像是苦味，她迷茫了。

　　李骆凑近锅里的肉，一股料酒味扑面而来，他都不用尝了。
　　“料酒放多了。”

　　听罢。

　　她含泪将锅里的肉倒入垃圾桶，心里带着罪恶，洗刷铁锅。

　　时候不早了。
　　得赶紧整吃的。

　　周云朵把土豆和丝瓜洗干净，削掉皮之后，拿着菜刀一刀刀切，注意力集中，动作像开了0.2倍速的电视剧。要不了多久，她切出了一身汗。

　　李骆站在一边看着，周云朵切着切着一顿，抬起头，他面色无异常，并没有催她，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低下头想着快快搞定。

　　厨房很安静，只有一次次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

　　周云朵惊呼一声，痛从指尖传来，抬起手一看。

　　——血流出，切破了点皮。还好，问题不大。

　　李骆打开一旁的水龙头，示意她冲一下手，周云朵照做。
　　关上水龙头，他蹙眉问她：“没有创口贴？”

　　周云朵一脸无辜，小声说：“没有。”
　　他扯了几张餐巾纸给她擦手，说：“我来切。”

　　周云朵接过，就看见他拿着菜刀，“哒哒哒”一通切，动作流畅、灵活。

　　她瞧了瞧手上的水，还没有擦干净。
　　他就结束了！？？

　　她凑过去看，大小合适，形状漂亮。

　　在周云朵崇拜的眼神中，他拿过洗好的辣椒，泡过血水的五花肉、排骨，葱蒜等辅料，同上，准备好后。

　　接下来就是开火炒了。

　　李骆看她一眼，周云朵跃跃欲试，他说：“你来？”
　　“好呀！”她占据厨房的主要位置，掌着锅铲，“先做土豆排骨？”

　　李骆点点头。

　　点火。
　　锅底薄薄一层水被蒸干。
　　周云朵倒入食用油。
　　李骆：“辣椒、蒜。”
　　周云朵一一下进锅里。
　　“放排骨。”

　　带着水的排骨一入，油加水在高温下，“噼里啪啦”剧烈地响，溅出了锅，周云朵手一抖，险些没有拿稳锅铲。她看看李骆，他眼皮都没眨一下，万事不愁的模样，心稍稍安定。

　　周云朵翻炒片刻，担心排骨会烧焦，按耐不住：“好了吗？”

　　李骆没吭声。

　　她一会儿一个“好了吗”，一会一个，李骆：“加盐、生抽、耗油。”
　　周云朵像运动员得了开始起跑的令，慌慌张张加调料，但是这次她学聪明了，先用锅铲接着，一边看李骆的反应，一边加入菜里。

　　李骆：“好了，放土豆。”
　　OK，继续翻炒。

　　“加水。”

　　周云朵端着碗一点点倒入，水成滴状落入锅里，加了老半天，排骨的一半都没被盖住。
　　李骆：“怎么？舍不得水？”

　　周云朵绷着的紧张被他击垮，她强忍住笑意，胸腔闷闷地抖，抓紧碗，多倒些水。
　　陶瓷碗沾着水，她的手指用力，不知力的走向哪错了，碗倾斜。

　　“呜哇——！！”

　　水成片进入锅底混合着油，部分弹到了锅外。
　　周云朵双手捧住碗，低头一看。

　　大大的菜碗，碗里的水此时所剩无几。
　　她看向李骆，他倒是不含糊，退到了一边，白色的T桖安然无恙。
　　周云朵抿起嘴唇，瞪他一眼。
　　李骆凡事不沾边的表情：“这怪不了我，碗在你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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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哼！！好有道理！

　　“汤倒出来一点。”他开始指挥。
　　周云朵乖乖地端起锅，问他。
　　“好了吗？？好了吗……”
　　她又开始了，李骆：“好，够了，调料加点。”
　　“盖上锅盖，火调小。”

　　菜香渐渐飘满整个厨房。
　　他们等了十来分钟。

　　李骆说：“可以了，火调大，加葱花。”
　　周云朵把旋钮调到底，揭开锅盖，双眼放光，色香俱全，她生出一种成就感，潇洒地撒入葱花，翻炒，出锅。

　　三个菜都炒好端上了餐桌。

　　周云朵摆好碗筷，桌上有鸡尾酒、草莓牛奶和橙汁。
　　她说：“你喝哪个？”

　　李骆坐在她对面，看着那一排花花绿绿的包装壳，视线又移到面前的碗上。

　　彩色的碗边缘，铺满碎花的碗底，每个碗的花都不一样。
　　是她的风格。

　　他说：“白开水。”
　　“好嘞！”周云朵碎步跑去倒了一杯水，放他面前，把他的碗拿起，“我帮你装饭。”

　　她拿着饭勺，碗装满后，一次又一次地往里按，再装。
　　李骆双手闲闲地交叉放在胸前，抬眼看她，一个“我看你怎么搞”的眼神。

　　她不得不停下了，周云朵带着大大的笑容，极具份量的一碗饭交给他：“多吃点。”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开了一瓶草莓牛奶，对他说：“来！我们干杯！”
　　他很配合，举起杯子和她手中粉粉嫩嫩的纸壳碰了一下。

　　李骆吃饭很安静，手搭在餐桌上，端起碗大口把饭菜往嘴里送，不急不慢。
　　他筷子拿得好；下面一根垫在无名指上，夹菜时，筷子尖对齐，动作稳、灵活；只是手握住筷子的位置太靠后了。

　　“嗯……排骨松了骨又有嚼劲，刚刚好。”周云朵开启吃播模式，“土豆不粉不脆，也太入味了叭！”
　　“小炒肉炒出了辣椒的香味，肥肉也不腻。”
　　“哦，天哪！清炒丝瓜也可以这么好吃吗！”
　　“甜！清爽！”

　　周云朵鼓着腮帮子嚼着菜，味蕾接收到的冲击传入脑子，她睁大眼睛一一发表感想。
　　李骆懒懒地看她一眼，不管是对人还是对菜，未发表评价。

　　周云朵菜夹得不算利索，两根筷子交叉，错误的使用方法。第一次获取食物失败，菜落入碗里，再夹一次才能成功。

　　李骆并不介意，好似没有发觉，在她第三次一个小土豆从筷子上滑落的时候，他伸出手，把菜碗往她那边调整。

　　周云朵吃下最后一口菜，停下筷子，她看向桌上的碗碟。
　　席卷一空，只剩汤汁了。
　　她吃饭的速度并不比李骆慢多少，他只坐着等了她一下下。

　　周云朵扯出一张纸巾擦擦嘴，拿出手机看下时间，下午两点多了。
　　这顿迟来的午饭是她近段时间吃得最好的一餐。
　　哦，不，不只是近段时间。

　　她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弹，喝着草莓牛奶，还在默默地回味。
　　李骆：“吃饱了？”
　　周云朵傻傻一笑，说：“吃撑了！”她笑弯了眼，那颗不整齐的牙齿又露了出来，一抬下巴，“我做的哦！”

　　李骆带着笑意站起来，点点头，不跟她争这个头衔，他着手收拾桌子。
　　眨眼，餐桌收拾整齐，他拖住碗筷，进了厨房。
　　周云朵急了。

　　怎么能让客人洗碗呢？！

　　她“噌”的一下站起，追上他。
　　李骆刚把东西放在厨房台面上，周云朵扣住碗碟，冲他说：“我来洗吧！！”

　　话音一落，李骆干脆利落地松手，说：“那当然，我只是帮你拿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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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云朵的脸上挂着假笑：“呵呵！谢谢你了！”

　　哼！
　　内心送他一个大白眼！

　　李骆洗了下手，拿出手机看一眼，正色道：“差不多了——”
　　周云朵顾不上一边的碗，听到他的话，立刻说：“你要走了？”
　　李骆的表情坦然，轻轻点头，他往外走，周云朵跟上。

　　“要再喝杯水吗？”
　　周云朵指一指他喝过的杯子。

　　李骆一手把门打开，一手随意地插兜，侧身看她：“不用。”
　　周云朵这次很固执，她小跑着去倒了一杯水，回来时一只手稳稳端着，一只手虚扶，递到他面前，说：“天气热，多喝点水吧。”

　　话说完，她察觉到自己的行为古怪。
　　咋滴？人家喝口水很难吗？
　　怎么搞起了强迫……
　　事已至此……

　　周云朵笑了笑。

　　李骆盯着面前的水，透明的一次性杯子，满满的一杯，水面因为她的动作忽上忽下，葱白的手指握住杯身，一滴水挂在无名指上，快要滴落。

　　他沉默两秒，接过，两口喝完，塑料杯在他手里收缩，出了门。
　　周云朵站在门口，冲他挥了挥手。
　　正在下楼梯的他抬起头，隔着距离，漆黑的眼睛带有穿透力。

　　他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