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黄昏下》新雀

2、2 。

　　六月初，天气就已经热得不行。
　　周云朵出地铁口，没走几分钟，脖子和脸上冒出一层汗。
　　她今天是一身清凉的打扮，一件袖口带花边的T恤衫，配一条牛仔短裤。当她撑着一把小花伞，站在马路边时，发了一会儿愣。

　　眼前的街道，楼房矮小，绿化带少得可怜，十公里内没有大型的商场，确实是一个偏僻的地方。
　　周云朵跟着导航穿过一所小学，一个小公园，一道小桥，到达目的地。

　　来之前，周云朵在某吧上逛了逛，有一个热度很高的帖子就是——关于A城B区城中村租房那些事。
　　前面点赞数很高的评论是：
　　某村环境治理得干净，极力推荐。下面还配了不少图片。
　　周云朵往下划拉。
　　某村帅哥美女云集，大饱眼福。下面很多人纷纷要求爆照。
　　继续往下划拉。
　　某村小餐馆、咖啡馆等应有尽有，吃好喝好。
　　看到这，周云朵的手指顿了顿，她有些心动。
　　某村租价经济实惠，只要多少钱就能租上舒适的房子。
　　心动，十分心动。
　　周云朵点进去看了看网友的讨论。

　　看了个七七八八，周云朵总觉得少点什么，还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她快速往下翻——翻。
　　几乎在这个帖子的最底部，寥寥几个赞的一条评论：
　　某村两个特点：一、地处偏僻，但租价低廉；二、占地面积广，背靠大海，建筑风格优美，使得它成为文艺/自由青年的聚集地，号称“住进去就不想出来之地”，市场需求火爆。

　　周云朵抬头看向高大的村牌坊，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写着：舀米村。
　　对，就是它！

　　周云朵不是什么文艺女青年，选择到这儿来租房子，就一个词：为了热闹！
　　当然，也为了……便宜。

　　舀米村的楼房错落有致，采光良好，每栋楼带一个小院子。楼层不高，大多数只有五六层，它们的外墙都涂了彩色的油漆。有的红，有的绿……
　　现在这时间，不少人骑着摩托车，来来往往。
　　周云朵的背后传来一串喇叭声，她赶紧让让。
　　看到这般情景，周云朵放心了，网上所言不虚。

　　她找到贴信息的公告栏，一条关于垃圾处理费的，还有几条关于日常管理的意见收集。公告栏的空白处有一片是已经撕掉的通知。

　　没有看到招租信息。

　　周云朵沿着小巷往里走，几分钟后，终于在拐角处的院墙上看见一条信息，她打电话过去，没有人接。
　　正当她打算进入下个拐角时，余光里刚刚路过的一栋房子吸引了她的注意。

　　周云朵回头看过去。

　　那是一栋黄色的房子。院里种了一棵高大的树，除了这个，和别的房子相比没什么不同。神奇的是靠着院墙停下的车。
　　走了这么久，周云朵察觉到舀水村居民的习惯，一楼的院子不是种些花草就是种些菜，很多人会把车停在里面。只有少数车会停在巷子，这辆车就是其中之一。

　　为了避免被通行的车剐蹭，它距离院墙只……只有……

　　两指宽！？？
　　连靠墙那边的反光镜都已经收好了，才这么宽？

　　它庞大的体形，小心翼翼地缩在角落。

　　周云朵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辆车觉得莫名其妙的好笑。

　　她跑过去，从车头绕到车尾，又绕到车头，站定，掩住嘴巴不厚道地笑出声，甚至笑弯了腰……
　　想要近距离的观察，顾不上火辣辣的太阳，她把小花伞收起来，凑过去。

　　好吧，确实这么宽。她还看清楚车上有一层厚厚的灰，停在这有段时间了。

　　为了不被当做“对车图谋不轨的人”，周云朵收起对车主开车技术的尊敬，重新撑上她的小花伞，继续找房子。

　　接下来，周云朵又找到好几家要招租的楼房，她一个个打电话过去，得到的回复都是“没有房子，住满了”。

　　二十分钟后，周云朵走出村，到了马路边。这是另一个村口。

　　竟然一无所获。
　　周云朵愤愤地想着。

　　气温太猛，她的脸上汗如雨下，呼出来的热气让她感受到嗓子快要冒烟了。
　　她从包里拿出吸油纸蘸蘸脸，瞅瞅脸上的妆怎么样，补了会儿妆。想要找家便利店买瓶水，放眼望去……没有。

　　不远处，一颗大树下，坐着一个老人，大概六十多岁的年纪。他的面前摆了一筐橘子，应该是生意不好，满满当当，并没有卖出去多少。
　　周云朵和老人对视，他讪讪地笑着，迟疑一下，喊：“姑娘，买橘子吗？尝一下吧，不好吃不要钱。”

　　没有水，橘子也行啊。

　　周云朵走过去，老人热情地掰开一半橘子递到她的手上，随手拿过一旁的白色汗巾擦汗，问她：“怎么样？”
　　“甜！”她低着头，嚼着满口的橘肉评价道。

　　一道阴影自头顶传来，把小摊位罩住，周云朵抬头，看见一个男人。
　　一个高瘦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黑衣黑裤的休闲装，手臂随着走动露出原本被衣袖挡住的皮肤，白，和暴露在阳光下的皮肤有色差。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很平静，但却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质。

　　他看向老人，声音直直的：“老板，怎么卖？”

　　老人今天下午坐在这里几个小时不开张，一下子来两个客人，眼角的褶子藏不住满脸的喜意，连忙答道：“十块钱三斤。”

　　“我都要了。”男人说得顺其自然。
　　？？
　　周云朵睁大眼睛，那她的呢？这么想着，她说出口：“我也要买。”
　　“这……？”老人左看、右看这两人，犯了难。
　　男人这时似笑非笑，瞥她一眼：“先来后到。”他扬扬下巴，冲老人示意，“称一下。”
　　啥意思？先站在这的人不是她吗?
　　好像知道她的疑惑，他慢悠悠地飘来一句：“我说的是先买。”
　　！！
　　她看起来是那种吃了不打算买的人吗？！
　　周云朵眼里飙出怒火，他们对视，他又说：“我买了再卖给你，二十块钱三斤，要吗？”
　　啥！？
　　不争馒头争口气。
　　“不要！”周云朵语气坚定地回了他，“我就要老板手里的，出十块，给我一斤都行。”
　　他轻轻叹口气，偏过头问老板：“多少斤？”

　　老人称好橘子，等了有一会儿了。一边是大客户，一边是他先拉来的小客户，憨厚老实一辈子的他嘴笨，不知怎么开口，头顶竖着花白的短发都在发着愁。听见这话，答道：“三十七斤。”

　　男人看向她：“这样吧，谁先付钱就是谁的，公平吗？”
　　公平，特别公平。
　　周云朵伸出爪子，去包里掏手机，一个快捷键点开，正要对着摊位上的二维码扫下去。
　　一只骨节分明还算白净的手出现，手里拿着两张红艳艳的毛爷爷。

　　就这么伸了过去。

　　周云朵盯着这只手，呆住……
　　这年头还有人用现钱？？！！

　　周云朵拽回手机，气结，不想说话。

　　老人犹豫地看着她，周云朵坦然地笑一笑：“您收下吧，我不买了。”
　　她扫一眼男人，他迎着她的目光，依旧一脸平静。
　　周云朵抿了抿涂着蜜桃色口红但却干燥的嘴唇，转身，走人。
　　她大步向前，悔恨今天没有穿上高跟鞋，那样一定更有气势！
　　没走两步，脚不小心踩到一小块石头，周云朵一个踉跄，崴了一下。身后传来低沉爽朗的男声：“要不请你吃几个橘子啊！”
　　周云朵头也不回，谢绝他的好意：“不要——！”

　　在舀米村的第二个村口徘徊一阵，周云朵站在马路边放空。
　　兜兜转转这么久，不仅没有租到房子，买个水果还被气到，周云朵不甘心，今儿个每个角角落落都要跑到，誓必租到房子！
　　她往第二个村口的右手边走，再次进村！

　　边走边看，边看边打电话。

　　一个女房东和一个男房东：房子今天上午租出去了。
　　二个没有接电话。
　　一个男房东：房子只剩两室一厅。
　　五个没有房，住满了。

　　将近两个小时，太阳缓缓西沉，此时天空中出现一片绚丽的晚霞。周云朵脚要走断了，她仰天长叹，盯着天空中的彩云呼唤：彩云，彩云，赐予我一个房子吧！

　　彩云它不答。

　　半响，周云朵收回视线，看向前方。
　　一栋黄色的房子，院里有一棵高大的树。周云朵想起来自己几个小时前来过。
　　噢，她这个路痴，又绕到这里来了。
　　这次不同的是，院墙的那辆车不见了，墙上也贴了一张纸——招租广告？被车挡住了？她之前没看到。

　　周云朵走近一看。

　　微微泛黄的纸张，破破烂烂，如果存在的时间再久一点，甚至连电话号码都要没了。
　　三行字：
　　……一厅
　　一串号码
　　李

　　几室一厅？不知道。“李”字缺了快一半。

　　周云朵稍稍地猜了号码中的一个数字，拨过去。
　　电话响了一段时间，就在周云朵以为又是一个未接电话时。

　　通了。

　　一个男声：“喂。”
　　周云朵看了看手机，她怎么觉得这个声音哪里听过，来不及多想。手机重新放耳边，她问道：“李先生吗？请问你是不是还有房子要出租？”
　　他：“你租了自己住？”
　　周云朵：“是的，是一室一厅吗？还是单……”
　　他打断她：“一室一厅，在三楼左边，就这一套。”
　　周云朵大喜，眼看有希望，她又问了租金，在她的预算中。
　　她问：“那什么时候可以看房呢？”

　　那边隔了两秒没有说话，周边嘈杂，他好像在办什么事。
　　他语速挺快，声音平稳：“说不准。”
　　说不准？？
　　周云朵：“这两天可以看房吗？你有时间可以通知我。”
　　他空一秒，说：“这两天不确定有没有空。”
　　周云朵能等的时间有限，话说到这里，她只能罢手：“好的，谢谢你，再见。”

　　挂了电话，周云朵又饿又累，舀米村找房的事也只能这么着了。
　　她耸拉着肩膀，向着晚霞，往村口去。她需要好好吃一顿，慰藉慰藉受伤的心灵，刚不久收到了新公司正式的offer，也需要庆祝庆祝。

　　周云朵进了一家西餐厅。牛排份量不多，点了两份，一个芝士面包。冰淇淋来了一份，鸡尾酒点了一杯。吃饱喝足之后（不对，是吃撑了），她把吃之前拍的照片，附加一张美美的自拍照，发到朋友圈。

　　配文：月色正好，美食入胃，急需小别野入心。

　　朋友圈里除了家人，大多数是同学，极个别同事、邻居。关系都不错。

　　一个大学室友评论：A城吗？阁下心有多大，竟装得下此城的小别野？
　　一个大学室友补一句：月色确好，洗洗就睡吧……
　　周云朵：身不在那，已成一大憾事，怎能拒绝小别野入梦？
　　一个大学同学掺和进来：人穷志不能短，没有别野，瓦房也不错。
　　周云朵赞同，添上一句：安心之处，哪怕暂居瓦房，不是小别野也胜过小别野呀~

　　后面还有好几条关心是哪家西餐厅的，周云朵一一回复。

　　有人评论: 周总气质不凡，不论别野还是瓦房都配不上啊！
　　周云朵点开头像。果不其然，是她的闺蜜，也是高中同学：孙稚
　　周云朵问：何处配得上啊？
　　孙稚回复：仙居啊，我的小宝贝。

　　晚上，地铁载着周云朵在地下通道飞驰而过，车厢内灯火通明，她坐在角落，手里“噼里啪啦”打字，看见这些评论，一路笑。

　　口嗨结束。

　　有私息发过来，是孙稚。
　　——什么情况？没地住了？
　　——在找房子呢。
　　——在哪找？
　　——A城B区。
　　——巧了，我有个大学同学，刚好从那里搬出来，我帮你打听。

　　没多久，孙稚就打听到一系列消息，发信息过来的时候，周云朵刚到家。她觉得合适，立马联系了房东，约好明天下午见面。

　　放下手机，周云朵进浴室随便洗个澡，“砰”的一声倒在床上，她才觉得全身上下找到了归处。舒适的程度，让她觉得肢体不但正在休息，还可以生长。
　　没有吹干的头发，不管了，就让它这么散着吧。
　　下一秒，她猛地想起还少了一张面膜，相当重要的事，不能忘了。
　　撑着站起来，火速搞定，重新躺回床上。
　　迷迷糊糊之际，她按约收到她妈的电话。不记得说了些什么，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