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处》我见川

5、第 5 章

　　那夜过去以后，秦嬷嬷表现得并无异常，白日里教她举止言行，抬手回头都是规矩，一不留神秦嬷嬷手上的戒尺便落在她掌心里，整日下来掌心已经通红。至于夜晚，安静得不像话，那一夜的恐惧仿佛只是一场梦，但闻知衍清晰地知道不是。后脑勺的肿块时刻提醒她，眼前的人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鬼，一不留神，就会将你吞吃入腹。
　　那段时间异常难熬，白日严苛的训练和夜晚的提防让她身心俱疲，有时做得让秦嬷嬷满意了，得了一盏茶的休息功夫，帐子外却有重兵看守，说是外头战事频发，无令不得外出。
　　闻知衍隔着重重帷帐往外头望，守卫的确森严许多，一行又一行的士兵列阵出城，营帐附近聚集的士兵脸上也是疲惫不堪。
　　闻知衍默默合上了帐帘。

　　变故来得很突然。
　　这一夜如往常一般，闻知衍睡得很晚。脑子里浮浮沉沉之际，她隐约听到有人下地走动的声音。
　　闻知衍呼吸声一下屏住，这动静细微而且迅速，很快就有帘帐被掀开的声音，脚步声也隐去了。
　　闻知衍睁开眼，目光在黑暗中凝视了好一会，适应漆黑之后才终于确定，出去的就是秦嬷嬷。
　　这么晚了，她出去做什么？
　　这数九寒天，不会有人只着单衣便出门，可方才并未听见她穿衣的声响。除非……是一开始便没有更衣？
　　炭炉里陡然噼啪一声，一股冷汗蹿上心头。
　　太安静了，闻知衍想。
　　这里是军营，夜晚巡逻执勤的士兵从不间断，可从秦嬷嬷出去已有一炷香时间，外头连半点脚步声都没有。
　　肯定有什么不对的事发生了，或者……正要发生。
　　闻知衍轻轻起身，迅速穿上衣物，这时，帐外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声响，还来不及多想，一声长长的号角声划破夜幕，"夜袭——有人攻营！"
　　霎时，脚步声纷至沓来，兵器相接的碰撞声，弓弩穿风而过的飒飒声，不绝于耳。
　　闻知衍匆忙掀开帘子，一柄长剑径直砍向她面门，一旁的士兵狠狠拽过她，“殿下躲开！”
　　刀剑在闻知衍面前碰撞出火光，心脏在胸腔剧烈地跳动，眼前的一切都来不及她多想，她只能依靠本能，尽可能朝着暗处奔去隐蔽身形，刀剑偶尔擦过裙边，温热的鲜血溅在脸上，她想也不敢想，只是不停地朝前跑。
　　有人发现她不见了，一遍遍在人群呼喊，“殿下，殿下！”
　　闻知衍没有回头，此时此刻，她生出来一个大胆的，拼了命也想要做到的念头。
　　——她要回家。
　　外头仍在拼搏厮杀，闻知衍顺着暗影角落，拼命地往前跑。有低矮的城墙拦住她，她想也不想，指头扎进砖块或者泥土的缝隙，不停往上爬。
　　就这样，不知道翻过了多少座矮墙，身后那座大大的军营越来越远，她冲进了一片林地。
　　清冷的月光从疏阔的林子上方倾泻下来，闻知衍还在往前跑，横斜的乱枝刮破了她的裙角，她用瘦弱的肩撞开拦住路的枯藤。她不知道回家的路是哪条，但她知道跑得要越远越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闻知衍终于跑不动了，她在一棵粗壮的枯木前停下来，双腿沉重得如同在泥沼里跋涉，她跪坐在早已失去生机裸露在外的树根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这儿再听不见刀剑之声，也没有那些叫她提心吊胆的人，只有风声拂过层林，发出的簌簌响声。
　　实在是太累了，好在身上的衣物尚可御寒，或许能在这休息片刻，等天光微明再行出发。
　　闻知衍把自己窝在树根的缝隙之中，双眼沉沉地合上。
　　不知又过了多久，一声枯叶被踏碎的声响闯入她的耳中。闻知衍意识还没清醒，眼睛已经朦朦地睁开了。
　　月光已经消散，此时眼前只有无尽的黑暗。在这片黑暗中，越来越多细碎的声响传来，还伴有低低的人声，"分开找，找仔细点。"
　　人声越来越多，似乎弥散在整片林地。闻知衍将自己缩得更小，脑中涌出来许多想法。
　　他们这么快追出来，是暴乱被平定了？
　　今晚发生了什么。是一场边境冲突，还一场其他的谋划？
　　秦嬷嬷为什么离开帐子，她在今夜的暴乱中充当了什么角色？
　　闻知衍闭上眼，想把这些杂乱的事赶出脑子，可越在这种时候，越是想的更多难以控制。
　　而此时，在她没有注意的地方，脚步声渐渐停了，说话声也远去了。林中又恢复了静谧。
　　是离开了吗，闻知衍后知后觉地想。
　　又等了一会，确定没有任何声响后，闻知衍慢慢将自己蜷缩太久有些僵硬的身体挪出来，已经麻了的双脚在接触地面那一刻控制不住地软下去，闻知衍坐在地上缓了半晌，终于能站起来时，她一抬头，根深的树后立着一道身影，静静地看着她，不知道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