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纸尽（双重生）》曾阴

31、父亲的软肋 女孩又在骗

　　这座地下城不同于左州乃至其他所有城镇，周围没有居民楼，建了成排的单一烽火台，台下来往人员复杂，忙碌工作中快速流动。

　　地底没有光线投射，沿街两旁皆挂满了红灯笼，烽火台上放置不灭篝火，灯火通明下的城池如冥府点火，诡谲中夹杂暗流。

　　连排的打铁铺子内火花四溅，铁匠们光着半边膀子一击一锤，一柄柄利刃正逐现雏形，脚工们推着步车来回运送。

　　左州城内稀缺的资源矿藏在这里随处可见，从各地运送到货的农产品应有尽有，家禽鱼虾圈养在大棚，果蔬被晒干或制成料酒，由专人打理。

　　左州城出现的种种缺陷，是这座地下城在源源不断汲取它的养分，所有运行都带有极度鲜明的目的性。

　　他们是在地下建设一座巨大的仓库。

　　这么多的弓箭刀柄源源不断地产出，很难不让人怀疑背后之人所图，不由让乔吟想起了曾经与顾淮孑的对话。

　　乱世，会来吗？

　　乔吟收敛神色，靠近墙面往下弯腰抓起一把泥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李盈脸上涂抹开来，漂亮的脸蛋一下子成了灰不溜秋的乞丐风。

　　乔吟正要继续朝自己再抹，李盈却将她拦了下来冲她直摇头，乔吟不解其意。

　　迎面撞上一位佝偻着背部，身高不足三尺的袖珍男子。男子的脑袋与乔吟的大腿平行，笑起来咧开嘴衬着整张面皮持续上扬。

　　他突然的出现，让乔吟险些朝他下针。男子接下来的举动却出乎意料，他双手作揖尊敬相迎，唤乔吟“尊者”。

　　乔吟眯眼攥拳未做回应，李盈偷偷拉了把她的衣角，指了指边上的水缸，提示乔吟去照一照脸。

　　乔吟疑虑间靠近水缸，从水面投射出的波纹中反射出了自己的模样，五彩的颜料凌乱地涂抹在脸上，如同鬼画符入像，正是“本靥”的假面。

　　她沾了一滴水滴在脸上，水珠径直从脸颊滑下，不带走一点颜料，根本褪不掉。

　　男子还在一旁殷切地等待乔吟指示，乔吟回头双手背后，一言不发观察男子。

　　男子吃力地仰头，短促的脖领长时间维持僵硬的姿势，暗自发虚起来。

　　“尊者此行——是为何事？”

　　尊者？

　　这块属于“本靥”所掌控的城镇，在地上弘扬爱护环境，在地下倒做起了军火生意。所有的阴差阳错堆砌，给了她揭开“本靥”之谜的机会。

　　乔吟朝着李盈对视，李盈了然，当起了她的传话筒。

　　“尊者是来查看进度的，如今到什么程度了？”

　　“进度……哦，快，快了。余工那里上回订的三千把刀剑还缺五百把，已经连夜在赶工了。炸药包已妥善安置各处，争取五日内能够全数撤离。”

　　他们尚在计划逃跑，还要炸了这座城。

　　如今的城镇危机四伏，她们但凡露出半分马甲，怕是都要丧命于此。

　　“那便去余工那里看看吧。你，前方带路。”

　　“是，小的之幸。”

　　李盈不愧是能将一宅打理紧紧有条的主母，善于随机应变，沟通从容不迫，三两句便将大致情况摸清。唯一输的，也不过真情二字。

　　男子领着两人穿过条条小巷，正巧到了放饭的时候，路边支起的布棚冒着热烟。

　　工人们端着自己的饭碗有序排队领取，一部分人还穿着破旧脏乱的囚衣，应该是左州抓获的囚徒，难怪牢房里空荡荡，敢情都转移到这里了。

　　统一的管理制度，大有幽州集中营的味道。

　　直筒状的烟管穿过地面与外界连通，是唯一透出一丝光亮的地方。

　　而木桶边特意挂了两面锦旗，一面上的图案乃是“本靥”的标志性图腾，另一面则是一副人物小像，乔吟驻足停留了片刻。

　　没有在左州县衙看到的那副画像，竟然挂在了这里。

　　高末啊高末，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若是传到京都陛下的耳朵里，你这太监总管的位置和脑袋怕是都保不住吧。

　　误打误撞，竟然得到了如此意外的收获。仇人将把柄亲自递到了你面前，哪有不接的道理。

　　男子所提及的余工正是铁匠。

　　挥汗如雨的打铁铺，正在加紧完成最后一批工程，单看兵器的构造和锋利程度，都是战场标准。

　　若是正规经营，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怕的是不单单流通到永禾内部，还在做对手的生意。

　　铁匠多么傲骨之人，前世的他选择毅然从军证明心中有国，眼下应该是还没摸清里头的门道。

　　铁匠百忙之中抬头看见乔吟，一袭熟悉的粉色连衣裙，系着一只松柏香囊。

　　他的双目一下透亮，激动地连忙放下手中的物什将乔吟迎入铺内。

　　李盈摆手让男子先退下，男子露出些许不乐意悻悻而返，明明是自己带的尊使，居然被余工抢了风头，他平日沉默寡言，看不出来这般有心机。

　　铁匠将乔吟带到里头的简易棚内，让她们稍后。李盈多有紧张，乔吟示意她再等等看。

　　只见铁匠从屋里端出来两碗才煮好的汤圆，小心翼翼搁在矮桌上。

　　“来来来，尝尝阿爹新做的汤圆。这回我特地加了点桂花蜜，味道应该好了不少。”

　　阿爹？

　　女孩又在骗人了。

　　从发现她那颗几乎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痣时，她便开始怀疑了。后来特地查阅了“乔鸣”的履历，先前的同阿兄一样不足为证，唯有后到左州的任职记录最为真实。

　　女孩是“乔鸣”担任一年后接过来同住的，从当时接送的马夫口中得知，接送地为株洲雨绣坊。

　　她写信连同画像寄给叶子，托她暗中调查，得知女儿镇确有兄妹二人，画像符合。妹妹当时也被雨绣坊骗去一年，不过后来听说哥哥做了大官给接走了。

　　如此一来，她也是个冒牌货，与铁匠根本搭不上关系。

　　怕是从哪个渠道里得到了铁匠女儿的消息，知他寻女心切，利用这个身份胁迫铁匠师父留在此地为她办事。

　　可笑的是，铁匠自始至终没有找到过自己的女儿。怕是前世，他也将女孩错认成了女儿，而失去了寻找的希望。

　　如此一盘算也消除了乔吟心底积压的愧疚。

　　既然女孩能用这招，她自然也能，凭借与铁匠多年的相处只会更像，她必须把他从虚幻拉出来。

　　“怎么样？”

　　乔吟温和地点头。

　　铁匠高兴地鼓掌，“总算是成功了，小时候你最爱吃这个了。”

　　他看着乔吟一口气吃完，心里别提多感动。

　　他们父女终于能单纯地不谈利益，好好吃口饭了。

　　“怎么了？平日那般话多，眼下突然变得安静了，倒是真回到小时候了。”

　　乔吟还没回应，拉起铁匠锈迹斑斑的手轻轻按压，帮他放松筋骨。

　　铁匠忍不住落下泪，“乖了，阿爹不辛苦。”

　　那个时候他仗着年轻一身力气沉迷工作，疏忽照顾妻女，妻子跟别人跑了，自己一个人当爹当娘拉扯孩子难免疏忽。

　　好在孩子很听话，每日早晚都会给他按摩手腕，怕他辛苦，说等长大了一定让他过上好日子，他才觉得日子有盼头。

　　可某一日的清晨，孩子上街去买汤圆，再没回来。

　　再找到她时，她被养的很好，兄长做了县官，成了漂亮干净的小姐，不用再沾染打铁铺的腐锈，精致的像个娃娃。

　　他想弥补十几年的空缺，不知以自己尴尬的处境早已无法融入，只能尽量满足她的心愿，才显得还有那么一点用处。

　　他将自己按进了卑微里，但求女儿偶尔回头时能望见。

　　乔吟替他拭出泪水，他慌张阻拦，怕弄脏孩子的手，担心丢人又催促她快去边上洗洗，自己单独调整情绪。

　　乔吟到了打铁铺的墙角，水缸后面陈列了三四个炸药，地下是连接的线头。李盈震惊地下意识寻求乔吟的指示。

　　男子提及过，所有炸药布置完毕，只缺最后点火环节。

　　如此大的一块地下城若是炸毁，不可能一个一个慢慢来，也就需要集体串连。

　　那么，沿着线头便能找到所有炸药的存在。

　　她不动声色将水珠浸湿在了炸药包上，确保足够打湿失去功效。

　　接下来就需要利用铁匠的情感了。

　　他是布局之人，他不说，自然没有人会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