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云何吁矣 福王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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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王踏出轿门，一个蓬头垢面，瘦骨嶙峋的幼儿坐在断井残垣边。“罢了，将他带回去吧。”福王大手一挥。
小乞丐就这么被带回了福王府。
“哟，你还会写字”，小世子好奇地打量着我，问道，“你会写什么字啊？”
我歪歪扭扭写下一个“煜”字，只知道这就是我的名字。
小世子一脚将土抹平“这个字不好，以后你就叫小明，知道了吗？”小世子笑嘻嘻地说。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面前这人给饭吃，米饭就是硬道理。
这期间，小世子经常偷偷带给我书读，为此福王很不高兴，甚至发过几次脾气。旁人都说小世子对下人也太好了点，下人的小孩都给书读。
我也和世子说过我是下人不配读书，世子只是做个鬼脸打个哈哈就过去了。一年四季，我白日在树下苦读，夜晚在破碎的月光下浣衣。直到去年进国子监，我一人写数份课业，才明白世子的眼光长远。
“本世子的眼光长远，老谋深算你才知道。我知道，一定是本世子英俊的外表过于耀眼，掩盖了我帅气皮囊下智慧的光辉。”世子高抬贵手扔给我几个卷轴，“顺便把林公子的课业也给写了，林公子的楷书一板一眼，可别仿错了啊”
我无奈道“世子大人，我的手写不动了，再这样可是要加工钱的啊”
世子道“就知道讨价还价，你不写有的人帮本世子写。哼，什么时侯少的了你？拿着，这贯银钱就是赏你的”
我悚然望着掷桌有声的钱袋子“倒也不用这么多”
世子睁一只眼说道“叫你拿你就拿着，本世子心情好想撒币不行吗。”
除了和我一起比较洒脱的时侯，小世子也会显现出沉重的一面。特别是对他那几个异母的兄弟，颇有未来一家之主的威严。
我十岁时，世子的庶弟之一不知对福王说了什么，竟惹的他怒发冲冠。当即下令赐死其人及其母。这件事我印象颇深。我本来就不喜欢这人，因为他经常来找我和世子的碴。
世子有两个哥哥，七个弟弟，三个姐姐，八个妹妹。要在这样一个大家庭里生活，实属不易。我怀疑他也就跟我在一起时最放松，所以才会这么不厌其烦地缠着我。
到我十三岁时，已经熟通四书五经，先生摇头说没有什么可以教导我的了。众人说我是天才中的天才。同时赞叹世子的眼睛雪亮。
也有人例外，他们揪着我下人的身份不放，处处刁难我。譬如董五，袁七和他们的一众跟班。
但我知道，他们其实是想为难世子殿下。毕竟袁董两家大权在握，挟天子以令诸侯，而福王又是皇帝的亲叔叔，想不打都难。
董五，董家五公子董烛聿。袁七，袁家七公子袁垣德。一个是丞相嫡子，一个是将军庶子。共同爱好吃喝嫖赌，无奈两人势同水火。自称地位高上与天平齐，至于百姓，不好意思，关他们屁事。
街上时不时就有人怨声载道，说袁董伤天害理，害死了良相苏文豹。如果说袁董是两块大毒瘤的话，他两就是两块小毒瘤。只要是他们看不顺眼的人，第二天就逮起来打一顿。
十五岁那年，我在诗文会上以一己之力将他俩，他俩的弟兄，以及他们的枪手们一举打下。旁人说前朝人洋洋洒洒写千字缴文，到我这不过是一句诗的事情，我为此颇为得意。
一个小太监递一块令牌给我，我捧着令牌，内心的激动无以言表。甫一开始我就注意到，湖心亭帘子后面坐着一位贵人，不然众人不会对那个方向紧张兮兮的。
升官发财，我做着美梦。小太监紧张兮兮地看着我，说：“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赐大理寺卿李玄庸之子李明为男宠，每逢双日申时入宫，钦此。”
我不可置信，去他娘的傻比皇帝，国都要亡了你封我做男宠？还给我安了个假身份？你心思怎么不花在正道上呢。但我还是老老实实谢恩了，谁叫他是皇帝。
世子带着三车水果在门口等我，他噗嗤笑道：“哈哈哈哈你太强了祝你好运。”
我怒了，于是我怒了一下。问道“哪来的水果？”
“你想知道？都是街坊邻居送你的。他们觉得你太帅啊不是你的诗文大快人心哈哈哈哈哈”世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呆愣在原地，看着远处飞来的水果。
我特娘的忘了自己是个帅哥。
日暮渐沉，我无措地上马车，无措地被洗干净，无措地被卷成卷饼八人抬着送到皇帝的寝宫。
皇帝掀开床帐，我气急败坏准备咬舌自尽。皇帝凑近，我茫然无措，脸像着火了一般。
皇帝，上京第一美男子，阖眼在我耳边说道：“袁董耳目众多，唯有此般方式见你，才能使他们放下防备。此乃下下策，让爱卿受惊了。”
我从床上弹起欲要谢恩。皇帝俯身将我压下，他挥灭烛火，偏头示意窗外。月光透过纸窗，依稀可见一个模糊的人影一闪而过。
我内心了然，看他一眼，凛然说道：“狗皇帝，我就算今天撞死在这里都不当你的男宠！”
皇帝用与刚才判若两人的纨绔语气说道“你越性格倔犟，狂傲不羁，朕越是喜欢。乖乖就范荣华富贵无限，不然朕诛你九族。”
“若是如此我只能。”我偏过头去，话里带了点鼻音和哭腔。“可怜我壮志未酬，遇上此等昏君。”
我拽开皇帝的衣带，皇帝一把抓住他的衣带，忙对我低声说：“爱卿，爱卿，演到这就够了”
我嘻笑一声，缓缓松开皇帝的系带。皇帝放下床帘，拿起夜明珠和我共商讨董讨袁大事。
夜明珠也赏我了，小小一块价值连城，我每次召见前把它连密诏一起藏在衣带里。召见时向皇帝汇报工作进展，第二天清晨再把床布置成凌乱模样。
要说有什么难事，就是来自后宫两位妃子的刺探与妒忌。
我第二次进宫就吃了亏，宫女小梅替我吃了一道松鼠桂鱼后七窍流血。所幸太医救治及时，没有性命之虞。负责此菜的厨师在大牢内悬梁自尽。而我紧接着又在茶中饮出了毒药，连续一周口舌肿痛，话不能言。
我忘了这是一个各方势力窥伺的后宫，勾心斗角只会比王府里更狠。
我不得不微笑面对下毒的幕后黑手，因为她是镇国大将军袁峯炯的女儿，高阳皇后袁持燕。
“虽然你是男子，但进了后宫我们就是一家人了。现在行走后宫多有不便，不如我求圣上给你进行阉礼，如此一来你通行无阻来去方便。”
我：（啊？?我他妈出了老命了）
皇帝，不，我的救星赶到，他大声说：“万万不可！”
皇后正接着说堵不住悠悠众人之口巴拉巴拉，皇帝一声雷霆怒喝，我心想干的漂亮不愧我为你打工，结果皇帝说： “他阉了，朕用什么！！？”
皇后跪下了。我跪下了。四周的宫人都跪下了。我首次觉得自己的形象达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地步。
“原来天子不亲近两位妃子是因为断袖之癖，天子还是...下面的”
“怪不得每天辰时钰君那么精神”
我对这些无稽之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高阳皇后是袁将军的女儿，德皇贵妃是董丞相的女儿。她俩但凡一个有皇子，皇帝的小命就不保了，当然不是因为龙阳。
不得不说，这皇帝还挺聪明，于是我工作更为卖力，从无懈怠。
“朕要和钰君欢好片刻，皇后且退下。”皇帝摆摆手。“皇上！可是”皇后回首。“叫你下去你就下去”皇帝把她轰走。
不得不说，这昏君演得还挺像。
“把茶倒了，换一壶新的来”
我把李玄庸收集的贪污证据放在桌上。又交上一干人等的投名状。
其中萧元，阮湘月和熊无笙都是我结识的上京赶考的江湖侠客。萧元善武，得武状元。阮湘月善医，得太医榜一甲，熊无笙善文，由于董五作弊，仅排榜眼。
后来我知道，萧元是下山游历的天山派掌门关门弟子。阮湘月是离家出走的青州巡抚千金，熊无笙真名苏文熊，是死去的文官苏文豹的弟弟，进京为兄长报仇。只我一个明明白白，什么隐藏身份都没有，堂堂一乞丐。
我还把林正洗冤的证据算了又算，这林正也是倒霉，刚上任就被董相山安了个名头打进刑部大牢。不然今天这工作也有他一份。
“嗯？”他一把拥我入怀，微凉的华服下是炽热的肌肤。遒劲有力的手抵住我的脖子。
“爱卿，你身上是什么香。”
我深吸一口，若有若无的花香萦绕在我的鼻尖，说道“我不熏香，这是你身上的。”
我想起皇后被赶走时的表情，突然背后一凉。
两百字的删除后，我被抱到汤池里进行一百字的省略。
他还挺谨慎，走之前没忘把资料藏好。
温泉外的白梅在薛太后的庭院，不知已故的薛太后是不是得庆幸自己走的早，不然得被自己儿子气死。我望向身后的一长串尾巴，顿觉不能独自赏景是种遗憾。
回府路上，我路经书铺，亲自下去挑了两本风月宝册。一人冷不丁拍我肩膀，我回首，是像贼一样的福王世子。世子悄声对我说“我府上都有”。随即他看到画上的两人均是男子，说道“这个真没有...”然后和一帮世子爷们悄悄走了。
我没好气地合上书册，毕竟我现在身份是中书左常侍兼圣上男宠，在外人面前演戏也是要演好了。于是我就端着风月宝鉴正大光明地走出书铺。途经萧元欲语还休，阮湘月正大光明以医者心态看着画册，熊无笙，啊不苏文熊则是以一种震惊的眼神看着我。不多时，我的书册掉在地上，喃喃道“原来还没完。”
走进上京地理位置最好的府邸，这里竟是我家。南边是我名义上的父亲大理寺卿李玄庸家，北边是董家，东边是袁家，西边就是中书省办公楼。沿着门口大路一直往西走就回到了福王府。此等全国第一的风水宝地就被拨给了我。
李玄庸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人。世间对于这位大理寺卿一直常有非议。传说前朝外戚薛家和李家是世交，太后没有入宫的话嫁的就该是李玄庸。然而也正是这位大理寺卿，薛家被查抄时拿出了二十箱证据，不仅没有被罚还是有功之臣。不过这都是前朝旧事了。
当时薛家盛极一时，两朝外戚，三朝公卿，如今满门俱灭，袁董两家就住在薛家的旧址上。
终于在一个冰月，袁家亡了，董家的人带着官兵在一个深夜冲进了袁家的府邸。哀嚎声一直传到第二天的午后。袁峯炯则在上午于菜市口问斩。我远远看过一眼，不过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罢了。
当天午时，袁家倒台后立即发动政变的董相山被自己手下斩首，因为那些兵是我的人。我家附近被抄家的人又多了一个。而我命人带着抄来的五十箱银钱，从钟鼓楼起一路撒到南郭。那天上京的蚂蚁都发了财。
和其他道贺荣升的人不同，新任大将军萧元一天晚上找到已是中书令的我，他激动地握着我的手。他问我想不想报仇雪恨。我反问他什么是报仇雪恨。萧元说他其实并不是天山关门弟子，而是和我的母亲一样被邻国派来的探子。当年我母亲嫁入薛家生下了我，而我是从薛家浩劫中侥幸逃脱的孩子。如果我答应帮邻国传递情报，就可以让我们母子团聚。
这个条件很诱人，在我母亲还真正活着的前提下。于是我第二天就寄信给皇上，将萧元拉下马，将敌国暗探势力连根拔起。
我前脚寄信，后脚福王就找到了我。我平视这位彻底改变我人生轨迹的老人。他恐怕也没料想自己当年救下的乞丐来日能端坐于万人之上。和其他道喜的人不同，福王颤巍巍说：“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不仅知道我是薛家余孽，还知道我母亲是敌国暗探。
福王接着道：“其实你是我的侄子...我哥哥先皇的孩子，先皇和舞姬春风一度生下了你。先皇嘱托我留下你。而当今的皇上，他什么都不是，他是李玄庸和薛皇后私通之子！你才是可以继位的人。”
我滴个亲娘，也就是说先皇不仅绿了国丈，还杀了皇后及国丈全家。然后皇后的老情人又绿了先皇。信息量太大我理不清。此等无稽之谈我怎可相信。
福王接着说道：“你，我，世子都很帅，皇上不帅，这就是证据”我想福王要不要治治眼睛。福王颤巍巍握住我的手，说道：“你有将军，文官集团和太医的支持，一切都会很顺利的。”
我握住福王有些冷的手，我是有点心动，但不好意思，就在刚刚将军没了。而且我当过名义上的男宠，就算继位，将来的谣言会铺天盖地，这是一条死路，与其掀翻皇帝便宜福王，不如老老实实做自己的中书令。
我放福王走了，毕竟他曾救我一命。
可不久后传来福王急病攻心的消息，我见他的第一面隔着冠盖，最后一面隔着棺盖。听说新任福王把府邸管理得一塌糊涂，我不禁笑出了声。
晴日，我来到空旷的御花园，皇后和皇贵妃后来倒戈了皇帝，袁董两家倒台时她们就已不在。我挑选了一棵白梅躺下。花瓣纷纷扬扬落在我的脸上，泥土粘了我满身，可没有肮脏的污泥，何来清冷的白梅。醒来时看见藤黄的身影，珠帘下的微阖的眼帘下是深渊。
“我特来此向皇上恭贺大婚”我浅斟一杯清酒，“阮皇后仁心济世，必能母仪天下。”
皇帝呆站在原地。
我一杯接着一杯，皇帝突然暴怒地夺过我的酒杯：“别喝了。”
我笑了，想说什么，却喷了皇帝一脸血。
最后走马灯般闪过许多故事，譬如大师批我生辰八字贵不可言但五岁十五岁二十五岁有三劫难。譬如母亲教我怎么写自己的名字。却独没有想起眼前之人。
李明，二十五岁，薨于梅花树下。
我来到阎王殿上，阎王翻开生死簿，念道“薛祈煜”
我点点头，心想这就是我的真名，翻了翻生平真是荒唐，于是我对阎王说：“我要等一个人。”阎王没有回话，似是同意了。
不足五分钟，皇帝就来了，我就知道这小子玩不过世子啊不新任福王，福王装孙子比他还强。再一问我愣住了，这小子是让位自尽的。
阎王一拍醒木，说：“汝等有九世孽缘，至此，第三世，尘——埃——落——定——”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云何吁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