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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于非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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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于二十九岁那年的冬天,是一场意外。
所有人都非常平静地接受了我的死,葬礼十分平静,甚至没有那些我想象中的痛哭,除了穆程希,她像是疯了一样,去撕花圈,撕灵堂上我的遗照。
生前我一直是个坚定不移的唯物主义者,但死后我的灵魂游离于尘世中,在我死掉的一瞬间,我看到我的身体中在血泊中,当时当景我竟没有觉得有什么惊慌。
我没有跟随着我的尸体,毫不在意那些人会怎么处理,就那么毫无目的地飘荡了好多天。
是多少天呢?
是有一天晚上,我坐在海岸边看海浪,有一个女孩子慢慢走进海里要轻生,我本来不打算管的,眼看着她走进了大海深处,海水没过她的脖颈,隔着这么黑的夜和这么暗的水,不知道为什么就看到了她的脸。
真像林七七啊。
好像触电一样,我一下子飘过去,想把她拉起来,但是我已经死了。
我的手被海水穿过,一点水的触感都没有,索性就融进了海水里,我看到她已经因为呛水没什么意识了,人在慢慢地往下沉。
我拼命地喊她:“你别死啊!你不要死!”
就在她的面前,我一直在喊她。
她听不见我,我喊了好久好久。
她似乎是听到了我的声音,突然恢复了一点意识,手脚开始扑腾,结果越扑腾越沉,我又开始喊:“你别扑腾!想象一下你在游泳。”
她好像真的能听见我的声音,竟真的慢慢尝试自救,人有着本能的求生欲望,在她不想死之后,她游上了岸。
已经是后半夜,她并不能听到我的声音,也看不见我,精疲力尽地躺在沙滩上,躺了很久,我也陪她躺着,看着她从面无表情到泪流满面,然后整个人都蜷缩起来,那种哭泣,压抑又肝肠寸断。
我忽然想起来——
当时,如果有个人能喊喊我,有个人能救救我,我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决绝连挣扎都没有就直接放弃了求生?
佛晓时,她看着太阳从海平面一点一点上升,像是下了决心一般,似乎是在跟自己说话一样,她说:“已经死过一次了,好像活着也不是那么痛苦。”
她离开了海岸,我却还坐在那里,阳光包裹着我的身体,可我已经感觉不到任何温暖了。
就像是一团气体,且与原先身体形态一致,除了能走能跑,还可以飘荡,但就像树叶一样,借助外力飘,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也没有任何感觉,或许时间久了,会蒸发吧。
“回家去看看吧。”从沿海的城市到内陆,我选择了坐飞机,毕竟自己飘太花时间了,而一团气体,其实是没什么重量的。
我选了生前都没舍得买的商务舱,临到起飞都还有一个空位,但是起飞了没一会儿,有个大叔大概是升舱了,坐了我的位置。
跟着空姐到了茶水间,找了个角落蹲着。
好像一场很长的梦。
原来死后的灵魂也会睡觉的吗?
下了飞机辗转回了家,才发现其实日子过得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快。
回去的那一天,刚好是我的头七。
不知道前几天的境况是如何,但我想应该是很平静的,乡下的丧事其实大多平静。
因为看起来和喜事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外面院子里的坝子上摆着几桌酒席,来来往往的人说是亲戚其实也没几个认识的,父母亲在外面与几个不认识的阿婆正说着什么,音响里放着些悲伤的老歌,灵堂设在老房子的大厅。
如果把满目的白改成红,音乐再换成喜庆些的,其实也分不清是丧还是喜。
一时间不知道是欣慰还是难过,有股闷闷的情绪堵在心口,五味杂陈。
大厅里有几张老桌椅,妹妹林子怡坐在那儿,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妹夫宋桥则在一旁打着游戏,静音,还调低了画面亮度。
灵堂里,只有他们两个。
无声地叹了口气,刚准备离开,就看见了穆程希,她穿一身黑色的长袖连衣裙,没穿外套。
十二月的天,还是有点冷的。
我跟穆程希的交集很少,在我生前,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我二十六岁那年,当时与许哲安分手后,我与她一起吃了一顿饭。
我、许哲安、穆程希我们三个人是高中同学,还算谈得来,也仅限谈得来,而已。
她进来时扫了我妹夫一眼,然后走到我妹妹面前,问她:
“你姐姐是怎么死得那么突然?”
这个问题问的十分不礼貌,而林子怡刚从放空里回神,闻言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十分平淡,“说是他们打算装修的那栋楼那一节台阶年久失修,她去查验时从楼上掉下去了——”
“她一个人吗?当时是只有她一个人吗?”
“不知道……”林子怡皱起眉头,“那边说是意外,我没去,我——”
宋桥打断她的话,“这是姐姐的朋友?”
“我不想去想那么多,事已至此,就这样吧。”没理宋桥的话,林子怡看着穆程希,“我姐姐离开的时候,应该没有什么痛苦。”
我和林子怡的关系很好,血浓于水的亲姐妹,年纪接近,一起长大,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谁比她更了解我,也没有谁比我更希望她幸福。
穆程希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就冲到放遗照的那张桌案前,一把掀了堆在案前的花圈。宋桥被这架势震惊得半天没反应过来,林子怡也没反应过来。
我那张遗照——应该是林子怡选的,是我十九岁的照片,笑得很干净也很好看——啪地一声摔在地上,镜面四分五裂。
林子怡气炸了,“穆程希!你有病吗?”
这一动静霎时把所有人召集了过来。
“怎么可能呢?她一直是个小心又认真的人,怎么可能呢?”穆程希喃喃着,说着说着忽然就哭了,我爸妈在里面站着,看到她哭也跟着悲戚起来。林子怡强忍着,努力控制着情绪,脸上十分平静,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这大概是人各有命吧,谁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呢。”
“很感谢你能来姐姐的葬礼,她应该也会高兴还有年少时的玩伴能还记得她。”
“但是穆程希,事已至此,就这样吧。”
这句话,林子怡对她说了两遍。
作为当事人,我也十分迷惑。
什么叫“事已至此”?
我很确定当时的事,确实是一场意外。
我从那个年久失修的楼梯掉下去,从三楼直接摔到一楼,掉下去的那一瞬应该还有一点意识的,但我一秒钟都没挣扎,只不过一眨眼,我就看见了血泊中的自己。
她们的对话,让我觉得,我的死好像另有隐情一样。
穆程希顶着一张哭花了的脸,又盯着林子怡看了良久,久到我父母和宋桥已经收拾好了她弄乱的桌案,换上了新的相框。
她们这场无声的对峙,才终于结束。
“穆程希,到此为止。”林子怡的这句话郑重里又带着点威胁的成分。穆程希没有再说什么,她向我的父母深深鞠了个躬,然后如来时一样沉默,也沉默地离开了。
我盯着林子怡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声“对不起”,刚准备要离开。
林子怡忽然说,“姐,你回来了吗?”
这一瞬间,我在她面前,看着她,泣不成声。
她从小,就跟在我屁股后边长大,十三四岁最叛逆时也不过是跟我暗自博弈成绩,在她的班级里小团体里,姐姐就像荣耀一样被她挂在嘴边。她脾气很好,包容做为姐姐的我因为不平等对待而爆发的所有负面情绪,相信我做的决定和事情,是我坚定不移的退路。
她的身体慢慢软下去,跪坐在地上,把脸埋进手掌心里,“姐,原来要抗起一个家这么地不容易。”她的声音很小,宋桥半跪着,扶着她,支持着她。
我蹲在她面前,想摸摸她的头。
这些年,我一直希望她能无忧无虑的长大,可以不用担心任何事情只做自己想做的就好,可以去过自己喜欢的生活,活成自己的样子。
还好,她过上了自己想要的人生。
最后摸了摸她的头发,我轻声道:“有人比我更疼你了,子怡,幸福地继续生活下去吧。”
“永别了。”我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抱了抱她,然后抱了抱爸爸妈妈。
或许是感觉到了,我看到妈妈落了泪,她这一生是多么要强的女人,我几乎没有看见过妈妈哭。
或许他们并不平静,只是只能接受现实。
人生,人总是要继续生活下去的。
最后看了一眼他们,我终于离开了这个世界上与我血脉相连着的亲人,永远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