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石》鱼又玄

1、序 全文序

　　天下之事，有所为，有所不为。
　　这个道理李百川儿时便懂。可尽管如此，她依旧觉得自己没活明白。
　　女子起身吹灭伏案灯，拍了拍衣摆，准备回屋歇息。
　　亥时已深，外面的丫头婆子们已早早地歇了，只留几个贴身侍女近旁伺候。她们早已习惯主子亥时仍不就寝的作息，一言不发静立一旁，等待李百川结束今日的事务。
　　“青竹，我问你个问题啊。”女子突然开口。
　　“啊？我吗？”小丫头本已昏昏欲睡，听到自己的名字猛然惊醒，紧张地涨红了脸，“您的问题，只怕奴婢也不懂……”
　　闻言，李百川温和地笑了，“没关系，这里没别人，只是和你聊聊天。”
　　青竹犹豫了下,“那，您说说看？”
　　李百川的声音平稳，音量不大，说话时习惯带着轻轻的节奏，有如春风拂过的温柔之感。可今日，她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令人难以察觉的愁绪。“继州已干旱数年。今日有百姓来伸冤，说种的庄稼本来就收成不好，还被醉酒官兵给随意糟蹋了。你说这如何是好。”
　　“……”说好的随便聊聊呢。青竹汗颜。虽然李百川只是个八品县丞，可这问题若是连她都解决不了，自己这个没读过书的就更解决不了了。
　　“您这问的，奴婢实在不知……”
　　“也罢。”李百川叹了口气，“明日再说吧。”她望着天边浓稠的月色，在窗边呆呆地站了片刻。她很享受深夜安静的“独处”时光，可无论怎么起早贪黑地处理公务，案边的公文扔越堆越多，只怕是处理的速度赶不上百姓上报的速度。
　　“主子，外面好像……好像有人来了。”青竹诧异地说，快步走出书房。
　　这个点，会有谁来呢？想必是青竹听错了吧，李百川想。这丫头都困出幻觉了，以后自己得睡早点，不然小丫头们都跟着自己受罪。
　　“主，这人……奴婢拦不住。”青竹的声音慌乱传来，李百川定了定神，眉头微微拧起。见到来人时，她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你们先出去。青竹你也出去。”她克制住声音的颤抖。
　　青竹不解，但还是乖乖退下了，并懂事地带上了房门。
　　“参见陛下。”李百川跪下磕头。
　　“何必行此大礼。”来人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走到主位坐下。
　　“……按礼制，臣该行此礼。”
　　主位之人摆摆手，“平身吧，到朕身边坐下。”
　　李百川照做。
　　如今主位上的这个人，就是当今天子，永安城的皇帝。她并没有听说皇帝要来继州的消息，想必出行并不公开，只是不知此举目的为何。
　　“朕想起你做才人的时候，也是这般沉默。今日又见到你，觉得已经过了很多年。”
　　李百川微微颔首：“……臣惶恐。”她实在不愿回忆起曾经为后宫女子的往事。
　　“罢了。”见她这副摸样，皇帝也没再继续叙旧，“朕今日来找你，是为了别的事。”
　　“陛下吩咐之事就是臣分内之事，这是臣的职责，陛下何必亲自来一趟？”
　　“你愿意为朕做事么？”皇帝的神情凝重起来。
　　李百川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县丞本就是为皇帝做事的，从始至终她李百川也是皇帝的人。可听这话里的意思，她现在还不算？
　　“臣一直是陛下的臣子。”她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皇帝也不急。既然亲自跑一趟，他自有志在必得的道理。
　　“这几年你在继州，过得可还憋屈？”
　　“为百姓做事就是为陛下分忧，臣不觉得憋屈。”
　　“和做才人相比呢？”
　　“即使只是个八品县丞，臣也深绝职责之重。”
　　看这人油盐不进，皇帝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深吸一口气，说：“你可记恨朕？”
　　李百川身子颤抖了一下。
　　记恨？倒也说不上。她其实对从前的日子没什么怨言。如果不是因为有契机——那个契机——能让女子也考取功名，她也许会一辈子在后宫里做一个与世无争的才人。
　　“那时朕对你颇有好感，只是因为一些原因，一直没能去看你。”
　　可笑。李百川心里冷哼，因为一些原因？撒谎也不周全点。不就是看我母家势力强大心有忌惮，怕我怀上龙子，威胁到皇位吗？当了五年才人，依旧是处子之身，身边该晋升的晋升，该生子的生子，唯有她，给母家丢尽了脸面。不是冷宫却胜似冷宫，皇帝不会真的觉得当才人比当县丞舒服吧。
　　“陛下日理万机，臣未曾有怨言。不知陛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还请直言。”她受不了皇帝扯来扯去。
　　“继州干旱，朕都知道。” 皇帝说，“不只是继州。永安方圆千里之外的边疆地域，早已久旱不雨。”
　　李百川默默听着。
　　“这些年朕一直在思索。朕登基已经十年。匈奴进犯之前，朕从未觉得自己是个失败的皇帝。”
　　“可失败成功与否，不是朕说了算，而是百姓说了算。我凌沧泱泱大国，竟无抵抗匈奴之力。无可用兵卒暂且不提，”皇帝仿佛想到了很痛苦的事情，“朕亲封的沈将军，享良田百亩，每年数万两银子往他府里送。百思不得其解，也不曾亏待他。”
　　“最终他还是背叛了陛下。”李百川低声说。沈将军作为陛下亲封三品大将军，地位荣耀应有尽有，却在凌沧七十二年的冬天，和匈奴里应外合向皇城进军。凌沧虽战士不多，但民众基数大，如果不是宫内出现叛徒，造成的死伤远没有实际发生的惨重。那一场战役死伤无数，饿盚遍野。凌沧举国受创，民不聊生，皇宫里的日子也不好过。那一战惊动宫闱上下，一时人心惶惶。
　　“眼看匈奴屠我子民却毫无还手之力，亲历信任之人背叛却无法改变现状，边疆干旱不雨，无粮无米伤害我国根基……朕想，这一连串的灾难，也许是对朕的提醒。”
　　“陛下的意思是……？”
　　“这一战，朕看清了凌沧繁荣市井表象下的脆弱根基。”即使是说出这样的话，皇帝的声音依旧沉稳有力。“观古今，凌沧建国以来深知宦官当权、治国无方的祸害，自太祖皇帝始，就一直秉持广纳谏言，大兴科举的良措。实践证明，这一举措获益良多。朕本以为如此便是明君，可朕还是错了。若不是那乔女子女扮男装考中会元，直到殿试又中了进士，放榜之日被戳破身份震惊朝野，朕还想不到女子竟也可以为我凌沧效力。”
　　“陛下能出此言，已是我百姓之福。”
　　“当今世上，何人一言九鼎？”皇帝的声音逐渐冷了下来。
　　“真龙天子，自是陛下。”
　　皇帝静静地看着她，从袖中掏出一支手札，“打开看看。”
　　李百川心中疑惑，还是照做了。“隐鸢阁……？”
　　“只要你愿意，朕永远不会令你失望。”皇帝微笑。
　　李百川有些恍惚。看到这个叫做隐鸢阁的机构，她意识到皇帝远远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