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一件衣服的自述 我是一件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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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件衣服，准确地说是一件系着扣子的紧身厚外套。至于我为什么知道自己是件衣服，是因为身边几乎所有衣服和所有人都说我是一件衣服，于是，我认定我是衣服，而且也只能是衣服。
从服装厂里被制造出来后，他们把我送到了一个服装店，供人们挑选。
服装店里人来来往往，不断有衣服被买走，我看着身边一个又一个小伙伴的离去，心里空落落的，但我很清楚，我的命运也会和我的伙伴们一样。
制作我们的那些人说，我们衣服的命运就是成为人的衣服，被人穿，如果一件衣服从来没被卖出去，那ta的一生就是没有意义的。
我想要成为一件有意义的衣服，所以我拼命展示自己，希望有个人能把我买走，给我一个家。
有很多人试穿过我，但看着标签上的价格，都选择了放弃。
“是挺好的，但是太贵了，我去别处看看吧。”
“哎，别走啊，贵是贵了点，但是质量好啊，款式好，面料也都是上等的，针线也好。”
“不了不了，我就是买件一般的衣服，能穿出去见人就行，这么贵抵得上三四件衣服了。”
过了很久很久，我还是没被卖出去。服装店里的人开始厌弃我，“白瞎了这么好的料子，费了这么多钱结果卖不出去。”
另外一个人说，“要不然降低点价格吧。”
“这怎么行？我们费了大价钱呢，我们店里又不是做慈善的。再等等吧，实在不行再降价。”
又过了很长时间，试穿我的人越来越少。
一天，一个人骨碌碌打量着我，然后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把我摸了一遍，用他那油腻腻似乎刚吃过肥肉未曾洗过的手。
“哎，你干什么呢？！不要乱摸，你这么乱摸到时候我们怎么卖出去？”
“我不摸一摸怎么知道这个衣服的材质？怎么决定要不要买？”来人很理直气壮，“况且你这个不是新款吧？”
“不是新款就可以乱摸？衣服的材质看看不就知道了，这不是很明显吗？上等的面料。”
“不是新款，我还买来干嘛？这个价格我买几件新款不好？”来人扭头走了，带着一股鄙夷。
这天晚上，服装店快下班的时候，我耳旁响起两个声音。
“这件衣服看起来真的卖不出去了，还是降价吧，不能亏在手里啊，能回一点本是一点。”
另外一个声音认命似的咬牙：“行，降价！”
降价后，我身边又出现了一些徘徊的人，他们看看我，咕哝着什么，然后摇摇头，走了。
终于，有一天，一个冻得瑟瑟发抖的人走进店里，他试穿了一下，好像对我很满意的样子，可是看到价格他又有所退却。
“价格可以再优惠一点吗？我没有这么多钱。”
“嘶，这个已经便宜很多了。你看看这做工，这面料。平时这个价格怎么可能买到这种质量的衣服？”
“是的是的，我知道。但是毕竟这也过时了，再不卖出去，可能就卖不出去了。”
另外一个人似乎被说服了，无奈同意了男人的提议。
于是，我被卖给了男人，他把我带回了他又破又小的屋子。
男人很喜欢我，他欣喜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我，耐心一点点把我洗干净，晾在阳台。我感受到几乎从来没有的温暖阳光，想起他刚才的温柔细腻。我想，他真是一个很好的人，我真幸运。
男人家里很穷，柜子里几乎没有衣服，我成了他柜子里第一件外套。我感受到莫大的荣耀，虽然男人现在还很穷困潦倒，但是我会和他一起努力的。我们的未来会越来越好，我相信。
然而这时的我并不明白，人的未来和你一件衣服又有什么关系？纵使你陪他走过最难的岁月。
男人几乎每天都穿着我，我陪他参加一次又一次应酬。他经常为了工作喝到半夜，然后吐我一身。每每他清醒，总是很懊恼。我并不埋怨他，我知道，他是为了我们的未来。
可是，后来，慢慢地，好像一切都变了。
一天，他把我的纽扣改成了拉链，说是这样更方便。我很难受，忍受着穿针引线的痛，但我只是一件衣服，衣服是没办法反抗人的，所以，我只能妥协。
又一天，他觉得我太窄了，于是决定把我改大一点，顺便把衣服的边角剪掉。我很惊恐，但是没有办法，我只是一件衣服，大家说我的命运就是给人使用的，我怎么能忤逆人呢？我又一次妥协了。
但是我一点也不开心，我没有了棱角，我完全不像自己了。
男人非常努力，升职迅速。很快，我不再是他衣柜里唯一一件外套了。他有各色各样的衣服，光是外套就有几十件。
他对我的态度没有之前那么温柔了，我脏了他也不管不顾，随处一丢。
我很痛苦，我问他：“为什么刚开始不找一个更适合你的呢？要这样折磨我。”
他不屑一顾：“因为当时我只买得起你啊。如果不是我，你现在还在店里呢吧？只能成为没人要的衣服，你该感谢我才是。而且，人为什么要去考虑衣服的感受呢？”
是啊，人怎么能共情一件衣服呢？
他好像没错，可是，我又有什么罪过呢？就因为生来是衣服吗？
这之后，我被掩埋在衣柜里一件件和我一样的衣服附近，看不到一点点阳光。
我们互相控诉着他对我们的伤害，可是，只是抱怨，仅此而已。
我们没有一件衣服想过反抗。
反抗，多么陌生的词语，多么逆反的词语，太疯狂了，衣服怎么能反抗人？这违背了自然规律，世界会乱套的！
忽然，一天，很久没被打开过的衣柜吱呀一声被打开，我们眯着眼睛，看着一道光折射进来。
一件裙子被放了进来，是这里的第一条裙子。
奇怪，怎么会有裙子呢？我们都很好奇，可是裙子看起来很凶，我们都不敢和她说话。
不知是谁鼓起勇气，“你好，请问你为什么会进来呢？”说着，她又斟酌补充着，“因为你是一件裙子，而他是个男人。”
裙子气呼呼：“这有什么奇怪的，因为他是个变态！强迫我来到这里。不过没有关系，我会想办法逃走的。”
我们都惊呆了，惊讶不是因为他是个变态，而是她竟然说出“逃走”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可是我们衣服的意义不就是给人穿吗，为什么要逃走？”一件款式较老的衣服问，这也正是我们其他衣服的疑问。
“为什么你认为如果你不成为谁的衣服，不被人穿，你就失去了意义？那是对人来说我们的意义，不是我们本来的意义。”
“那我们衣服的意义是什么呢？”我们很疑惑，给人遮体御寒不就是我们的意义吗？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你们给自己的定位就是一件衣服？”
“可我们不就是衣服吗？”真是奇怪，什么叫我们给自己的定位？我们本来就是衣服呀。
“没错，我们现在的确是衣服，可不代表我们一直都只能是衣服。”
我一点儿也不理解她的意思，“除了衣服，我们还能是什么？”
裙子的眼睛发着亮光，“是我们自己，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我们可以做任何我们想做的事，离开任何我们想离开的人，成为任何我们想成为的。”
我们全都陷入了沉默，我的耳旁一直回荡着裙子刚刚说的话。
我好像明白了点什么，但是又好像并不明白。
自己？多么遥远的词汇。我只知道怎么做一件衣服，却不知道如何做自己。
裙子逃走的时候，之前和我们在一起的几件衣服也逃走了。我很羡慕他们，但我始终抱着一丝幻想，他不会忘记我的，我们一起度过那么多的艰难岁月，他只是忙忘了，他会想起我的。何况，我不敢，我害怕。
可是，过了一天又一天，他始终没有想起我，他甚至都没有打开过我们这个衣柜。是啊，他的衣柜太多了，这只是他众多衣柜中的一个。
我有点死心，但我还是害怕，我从来没独自见过外面的世界，我能适应吗？
我又想起裙子说过的话，“我们可以做任何我们想做的事，离开任何我们想离开的人，成为任何我们想成为的。”
看着衣柜里愈加稀少的衣服伙伴们，我内心好像也涌起了一股勇气。是的，我不想再待在暗无天日的衣柜里了，我渴望自由！我想成为自己的主人！
在我的鼓动下，衣柜里剩下所有的衣服一起出逃了，隔壁几个衣柜的衣服知道我们要逃跑，也一起和我们逃了。我回头，看着后面密密麻麻的衣服，心里一震。
我们逃跑的时候，他正在看电视，发现我们都逃了，声嘶力竭：“都给我回来！”
我们并不搭理他，他疯了似的，想抓住我们，可是我们数量实在太过庞大，他根本就没有办法阻止我们的出逃。甚至，他身上的衣服受到我们的召唤，竟也跳下来加入了我们。
我看见他浑身赤裸，脸色铁青，双手不停护着身无片缕的身体，嘴上咒骂着，无可奈何的样子。
我心上一阵解脱，是的，我要开始做自己了。
（完结）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一件衣服的自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