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节》单一柚子汁

2、第二，三个千秋节

　　京城里的贵妇人都很看不起我，哪怕做了两年皇后，我还总是分不清苏绣和云锦，不会投壶，也不会射覆，不能随口编出典故。每次女眷小聚，我只能站坐在上首干巴巴的看别人做乐。宴席之上，只有曹夫人也不太通这些，我倒和她聊得来些。我看着这高高的宫墙，不禁向曹夫人感叹起来：“哎，如果我只是个寻常农妇就好了，何必每天面对这样的莺莺燕燕”。
　　曹夫人闻言，忽然换了谦卑神色，神色复杂地望着我，说道：“娘娘，如果您真看过农妇生活，您不会想的”。

　　更糟糕的是，在今年千秋节上，我还指着礼部尚书正妻王夫人送的一对绿碧玺戒指贺礼说是翡翠，引得满堂大笑起来。而曹夫人也与今春与薛少卿和离，不再参加今年的千秋节了。

　　团雀为此颇为忿忿，几次在我面前道：“皇后为天下之母，那王夫人这么能送吴贤妃翡翠而送娘娘碧玺呢。”
　　我不太在意：“王夫人是英国公府长女，徐尚书又是我父亲上司，想来她一时难平也是有的。吴贤妃是京城望族，或许她们原本就交好吧”。我没有说出口的是，吴贤妃的确比我更受皇上喜爱，近日她又新诞下皇帝的长女，风光无限。

　　我刚入宫，就知道过分喜欢一样东西对于皇后来说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翡翠也好，碧玺也罢，其实于我而言无甚分别。
　　在这一点上，吴贤妃就没我看的透彻，千秋节之后的好长时间，她总是带着她那一对碧绿绿的绞丝镯在我面前晃悠。那时我毕竟才二十岁，虽然口上说着不在意，但从此以后，也就灭了争荣夸耀的心了。安安静静的在宫里面读起书来。从前在家里和王府的时候，白天有意思的事情太多了，不像现在，我每天不是在坤宁殿里坐着，就是在礼堂里跪着。
　　我叹息，果然人都是会变的，从前我一点都不爱读书，现在到是能安安静静坐着读上一上午的“知伯视齐师，马骇遂驱之……”。
　　初秋的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暖的，又没有夏日的暑气。看着太阳一点点斜下去，我忽然诗兴大发，又不好意思叫别人瞧见，就偷偷拿了画眉的笔，在镜台前装作补妆，实则在纸上写了我人生的第一句诗：“残阳如蛋天似碗……”还未写完下句，绘墨就跟进来打算为我理妆，我情急之下只能把我的初出茅庐第一作胡乱地塞在镜台抽屉的缝隙间。

　　那段时间前朝捷报不断，皇上心情很好，来后宫的次数也多。
　　皇上也来过坤宁宫几次，问我最近在做什么，有什么特别想要的吗？我摇头，答道：“没有特别喜欢什么”，因为我知道，在这权利的巅峰，特别喜欢一个东西只会带来无尽的祸端。斟酌再三，我请皇上送了我一幅字。

　　可惜好景不长。
　　十二月，宫外又出事了。青州刺史刘均叛国，与青山派的逆贼同流合污，坑杀了朝廷派去增援前线的十万精兵。兵部左侍郎孟辅战死，皇上追封其为太傅，封其母亲姚氏为一品夫人。
　　姚氏已经行了诰命礼，按例来坤宁宫拜见我。我一向在文辞上头疼，实在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这位母亲。姚氏默默垂泪，我也跟着伤心。众人都吓得大气不敢出，有年长的姑姑轻声提醒姚氏：“夫人啊，这是皇上的恩典，按例来说是不能哭的。”
　　我倒是有些想念吴贤妃了，她要是在，一定能把人哄的振作起来。只是可惜最近福慧生病，景哥儿又刚开蒙，她顾前不顾后的，我又怎么好去请她呢。此时我所能做的，就是喝止姑姑，在这小小的坤宁殿里，静静地容许这位母亲用泪水无声地谴责。

　　而后战事缠绵不断，时好时坏的。连着如此的还有福慧的病，原先吴贤妃不过是说小孩子常去揉眼睛，说眼睛疼，后来又说好了，没好几个月又是连着一个月的低烧不好，到千秋节前，太医又说公主的眼睛恐怕不好了。
　　我去看过几次，看着小人在我怀里哭闹不止，我看着觉得实在可怜。

　　为了让吴贤妃高兴起来，也为了给阴郁的皇宫舔点喜气，我去见了皇上，和他商量今年是否要举办千秋节。他点头允准。
　　我将十二监所拟定的名单和宴席制式呈给皇上过目。他仔细地看过以后删去了原定的两出戏，而是扩大了每人的席面。他有一五一十的勾画起了名单上的名字，将礼部商户夫人王氏和户部左侍郎刘氏等人的名字一一添上。

　　我有些气馁，就是上年在千秋节上吃了这些人的亏，才不愿意将她们的名字添上。今年的千秋节没有戏文，又稍有宽慰。我做皇后之后，也听过不少戏文，总觉得这些戏吵得很，也听不大懂这些唱词，就是见五颜六色的人物在我眼前乱晃，吵得我眼睛头脑嗡嗡乱响。

　　得了这名单和允准，十二监就开始操办其今年的千秋节来。日子很快就到了千秋节当日。酒过三巡，皇上起身，站在这上首处，举杯环视众人，朗声说道：“众夫人知道现在郫县一担米几钱吗？”。

　　大家都在宴席上饮酒作乐，猛不防皇帝会如此提问，原先热闹的千秋节宴逐渐变的雅雀不闻。工部右侍郎的夫人黄氏壮着胆子答道：“皇上，今年江南的粮食丰收，现在郫县百姓人人富足，粮食恐怕都堆在仓库里卖不出去吧”，镇国公之女连忙附和：“皇上政通令达，体恤爱民，天下无不敬仰。”王夫人也颤巍巍站起，举杯祝祷道：“君王著意，太平长策，盛世无饥馁。”

　　皇帝再也忍不住，忽然大喝：“都错，因为现在郫县无论几金都买不到一担粮食！”

　　惊闻此言，原先和睦欢乐的氛围一扫而空。所有人都齐齐跪在地上，殿内只余环佩之声叮当作响。

　　我悄悄直起上身，唤来团雀：“去把我藏在床下的那个木箱子捧来”。没多一会儿，团雀果捧着一个实木箱子出来。箱子太沉，团雀一人几乎抬不动，半推半抱地把这木箱拽到宴会中间。我膝行几步来到箱子旁边，俯身道：“妾为大周皇后，理应为天下妇人表率，为前线的将士捐资。将士们为大周出不入兮往不反，妾却在此饮酒啖肉，实在愧疚不安，请上罚俸三月。”我打开木箱之锁，内里是我为皇后后所积攒下的所有的金银之物，“妾在此起誓，愿以郫县之价，买下今日的妾的席面。”
　　而后重新附身，郑重叩首。

　　在寂静了片刻后，我听得身后陆陆续续有传来附和之声。夫人们都磕头不止，都说愿意出资，以解前线之急。

　　皇帝这才笑着坐下，吩咐大家起身，并嘱咐大太监春盛道：“你叫你手下的人，将众位夫人的没吃完的席面都收起来，送到各大人家里，也尝一尝这郫县的粮食是何滋味。”

　　一个月后，由众夫人捐资的粮车从永兴门出京城，由方将军押运至永州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