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见面就相爱吧》夏它

2、见两面 幽默感？呵

　　待太阳掉进错落的高楼间，无数玻璃幕墙上连一抹夕色也找不到之后，暗夜才在夏日的晚风中姗姗来迟，笼罩了这座南方的都市。

　　在S市最忙碌的商业区之一，一幢幢高级写字楼早已灯火通明。

　　各个大楼底层，一刻不歇的旋转门陆陆续续地吐出一连串辛劳了一天的上班族，从刚入夜开始，一直持续了好几个小时。

　　某个位处高层的办公室内，坐在唯一一张办公桌前的江屿赫从落地窗外的夜景收回视线，转身拿过搁在一旁的金丝眼镜戴好，重新专注在眼前的电脑显示器上。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不断滚动，闪烁的光映在镜片上，令他淡漠的眼神看起来额外犀利。

　　“生活生活，生下来就要干活！！”

　　不远处，李羡迟躺在沙发上，第不知多少次在拖长声音发牢骚。

　　江屿赫对这个噪音制造机发出的奇怪声音习以为常，充耳不闻地敲打着键盘。

　　不过，即使这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李羡迟本来也并没期待得到这个工作狂的回应。

　　他鬼哭狼嚎着，把手中的文件盖在脸上，双手交叠在小腹，只想原地升天，不愿再面对批不完的策划案。

　　室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键盘的声音时不时响起。

　　过了一会儿，江屿赫似乎才清理出足够的大脑内存处理他的讯号一般，突然慢悠悠地回了一句：“难得你还能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

　　“哟，”习惯了被他无视的李羡迟意外地抬眼看过来，双肘向后一撑在椅背上，“真难得，你居然还学会阴阳怪气了。”

　　“？”

　　江屿赫抽空扔给他一个不解的眼神，语气不变地回：“我在夸你。”

　　“噗！”

　　李羡迟冷不防呛了一下，挣扎着坐起来，把手里的A4纸扔回茶几上，笑道：“得得得，是我思想太狭隘了！竟敢以最深的恶意揣测我们天真无邪的江大制作人。”

　　江屿赫面色不改地点点头：“你知道就好。”

　　“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羡迟乐不可支，额前的小卷毛跟着他放肆的笑一抖一抖。

　　听他嘎嘎嘎得没完没了，江屿赫才隐隐约约觉察到自己好像又错过了什么，停了手上的动作，“你是在……阴、阳、怪、气？”

　　像是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这个词的实用性含义一般，江屿赫往后一靠，薄唇轻启，一字一顿地询问着，冷峻的神色里透露出认真。

　　“你才听出来啊，大哥。”

　　李羡迟晃悠着起身，挪到他办公桌前，双手扒在他的屏幕上，顺势把下巴搭上去看着他，边摇头边叹气，语气浮夸，“你可真是太——可爱了。”

　　江屿赫不咸不淡地睨了一眼他夸张的表情，懒得再去探究这次的言外之意到底是夸还是损，把显示器往李羡迟那边一转。

　　“上次例会数值组提的那个缺陷还没修好。你真的有在干活吗？”

　　李羡迟收起手退后半步，立刻切换到工作模式，弓下腰凑近屏幕研究了起来，眼神无比认真，但同时还能没忘了耍嘴皮子反击他。

　　"别人身攻击同事啊，小心我投诉你。"

　　江屿赫没理，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李羡迟和他从大学认识开始，到后来一起创立这家游戏公司，为了项目上线发行共同熬过那么多昼夜，早就对彼此的性格一清二楚。

　　俩人都知道在工作场合说的话对事不对人，从来不会为了口头上的玩笑较真。

　　即使李羡迟老是仗着他自己不要脸，曲解他的话调侃他，还反过来怪他“幽默感为负数”，他也从不在这些没用的情绪上浪费口舌。

　　幽默感？呵，比起算法来说，小菜一碟，不值得费心。

　　江屿赫默默在心里确信。

　　面前，李羡迟很快浏览了一遍报错文件。

　　“奇怪......这里应该已经测试过好多次了才对。你把报告发我，我让老余确认一下。”

　　他起身打算去沙发那边找自己的手机。

　　“算了。”

　　江屿赫把显示器拨正。

　　“昨天新版本上线才熬了大夜，现在临时让他们加班，工作效率可想而知。这个功能没那么急。”

　　最后查看了一遍所有的事项之后，他关闭了电脑。

　　李羡迟听罢，也收起手机。

　　“行。不过我教你啊，下次这种情况可以直接说心疼下属，别什么都老扯上效率效率的，太不利于团队和谐了。”

　　江屿赫皱眉，似乎是在品味两种措辞的区别，开口应道：“哦。”

　　李羡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顶着张娃娃脸却总爱摆出一副好为人师的样子：“这就对了。我们当老板的，也得时刻注重和团队沟通的方式和细节……不过，既然是下个月的功能，你忙着今天加班干嘛？”

　　江屿赫无言地和他对视，满脸写着三个大字：你、说、呢。

　　李羡迟歪了歪头，手摸着下巴，试图从这张五官深刻但着实让人猜不透情绪的俊脸上看出点什么。

　　江屿赫任他挤眉弄眼地瞧了半天，最后终于失去耐心：“我在等你。”

　　“啊？你等我干嘛？你怎么突然这么贴心？”

　　李羡迟捂住嘴，一脸的感动，为了江屿赫难能可贵的关心甚至在眼角挤出了几滴泪。

　　江屿赫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利落地穿上，一边整理袖口，一边抬眼看他：“你再好好想想？”

　　一贯淡然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讽刺。

　　李羡迟看他一身西装，戴好眼镜，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人高攀不起的成熟精英范。

　　他又反观自己，永远一身休闲的卫衣牛仔裤，出门谈合作老是被当作这人的助理，虽然知道江屿赫是因为负责和投资方开会才习惯这么穿，他还是忍不住嘴痒想酸他几句。

　　“我哪值得我们江总纡尊降贵等这么久哦……换我等江总下班，当司机还差不……”

　　话说到这儿，李羡迟突然想起什么，脸上的表情裂开了，张着嘴傻乎乎地愣住。

　　江屿赫对他跌宕起伏的情绪表演无动于衷，双手扽了扽衣领，抬腕看了下时间，点着头示意：“走吧，专门撞坏我车的司机。”

　　—

　　“哎呀你就别生气了，我知道错了，我老婆也骂过我了，还嘱咐我务必要在你的车修好之前给你当牛做马。”

　　驾驶座上的李羡迟一路上一张嘴就没消停过，即便江屿赫根本不理他，他也能靠自己把话一直接下去。

　　“我这不就因为出了个差，一个那么不小心把这事儿给忘了么，您大人有大量……”

　　“我知道，你其实并不是在乎自己的车，而是生气我没有好好注意安全，我都知道……”

　　“闭嘴，好好开车。”

　　理性如江屿赫，有些时候在李羡迟面前也难免有种控制不住情绪的感觉。

　　自己到底是怎么和这样嘴上没个把门的人是成为朋友的？这么多废话到底有什么说的必要？是工作累傻了还是谈恋爱谈傻了？不过俩人的工作量几乎差不多，所以肯定是后者的原因。

　　他在心里给李羡迟定了罪，始终一言不发地看着车外，看着熟悉的景色从眼前闪过。

　　夜已深，他住的这片街道不像商业区一样不舍昼夜地忙碌，道路两边的商户大多都已闭店休息，还亮着灯的只有几间药店、清吧、和……

　　那家便利店。

　　耳边，李羡迟虽然被下了禁言令，但还是一直在絮絮叨叨地说些有的没的，好像让他一分钟不说话就能要了他的命。

　　“哎，对了，说到我借你的车这事儿，我老婆上周不是把我们的车开去自驾游了么？和她大学的小姐妹，我看过照片，特漂亮，特有气质，还刚好是我们隔壁楼那家律师事务所的大律师。”

　　李羡迟抓紧等红灯的机会，冲着江屿赫挤着眼，不怀好意地笑。

　　看江屿赫仍不甚感兴趣地望着街边，他顺着视线看了一眼前面的便利店，见没什么特别的，就收回视线继续关注前方的路况。

　　“你有没有什么想法啊？要看看照片不？”

　　“喂喂喂——你就别矜持了。人家条件这么好，你到底还有什么要求？别仗着自己长得帅就傲啊。再单下去，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了。”

　　江屿赫对他的玩笑不予置评，看便利店在后视镜里慢慢变小，眼神幽深，脑海浮现出昨天在便利店的那匆匆一面。

　　他莫名觉得好像忽然又闻见了那个也该称作“特漂亮，特有气质”的女人身上的柑橘香气。

　　他本身并不喜欢这种水果，容易脏了手不说，掰开果皮时还会冒出一阵刺鼻的酸气，果肉外的那一层层筋络不仅难缠，而且食来无味。

　　再加上江怡初小时候每天都要吃橘子，但只挑甜的，但凡剥到一个酸的就推给他，导致他后来长大后再也没吃过橘子，也一直对带橘子味的产品敬而远之。

　　但昨天，那个女人身上的香水味，淡淡的甜中带了酸，标准的柑橘味道，却不仅没让他产生不适，还莫名地一直回味到了现在......

　　这种未知的感觉，陌生，且令人难耐。

　　一眨眼间，车已经停在了小区门口。

　　李羡迟熄了火，转头看到江屿赫皱着眉，一脸不耐烦的样子，耸了耸肩道：“好好好，你清高。你不谈恋爱也好，有你这样一心只为工作的合伙人，我很安心。”

　　他一脸欣慰地拍了拍江屿赫的肩，催他下车，冷不丁听到这人突然回了一句：“我就算谈恋爱也不会影响工作。”

　　说完，他对李羡迟点点头，确认对方已经理解了自己的含义，正露出一脸被噎到的表情，然后就推开门下了车。

　　不管某个为了老婆隔三岔五就旷工的人在关门声中传来的狡辩，江屿赫信步迈向回家的路。

　　“我虽然请假，但我从没耽误事儿好吧。酸吧你就，单身狗！”

　　李羡迟不管他听不听得到，气急败坏地手舞足蹈了一番，才重新点火，扬长而去了。

　　这边，江屿赫走在小区里。

　　两侧路灯昏黄，在高大的树下氤氲出一团团朦胧的橙黄光芒，铺满了这条连接着一排排公寓入口的石板路，为本就温暖的夜色更添了几分柔和。

　　江屿赫松了松自己的领口，有些受不住这热情的夏夜。

　　但早已习惯了收敛情绪的他，就如那些为了不让妹妹浪费食物，强忍着酸涩吃下的橘子，很少会为什么事情感到烦躁。

　　不算舒适的天气，做不完的工作，都不算什么大事。或许也正是因为什么都不在意，他也没怎么真正地感到过快乐。

　　虽然他和李羡迟，正是为了想给别人创造出有乐趣的游戏才聚到一起，他心里也一直很清楚，这么埋头苦干，只是因为生活中没有其他任何事情能燃起他的热情了。

　　至于恋爱和女人，这些充满了不确定因素的东西，他也从未……

　　江屿赫眼神一闪，放慢了脚步，脑海里的念头忽然一下子全部消失了。

　　他视线的落在前方不远处，突兀地打破这寂静深夜的人身上。

　　只见秦鸢用力推开楼栋一层大厅厚重的玻璃门，缓缓地走进了他的夜色。

　　—

　　“这也太巧了吧？”

　　秦鸢拎着塑料袋心想。

　　“这帅哥的刷新率这么高的吗？我随便下楼扔个垃圾都能遇到？”

　　秦鸢刚出门，身上还裹着从室内带出的凉意，一时间，竟觉这夏夜晚风格外宜人。

　　她踩着人字拖一步一挪，明眸不解地眨动，还毫不避讳地盯着江屿赫看，好像生怕他看不出她眼里的惊艳似的。

　　江屿赫还真看不出。

　　他以为秦鸢只是和他一样有些惊讶他们能连续两天偶遇，应该还有些警惕，毕竟这么晚了孤身一人遇上异性。

　　他看了她两眼，本想回避视线，免得她误会，却总是被她那副生动的表情吸引，若有似无地一直忍不住瞥向她。

　　或许是这夏夜过于温和，才令人不知觉地沉醉。

　　两个陌生的男女就这么交换着眼神，像是试探，像是威慑，又像是引诱，一步接着一步，在这无人的夜里，听着彼此的脚步声，面对面地向对方慢慢靠近。

　　直到两人在这条本就不长的路只相距两米，好像连呼吸也能被对方听见时，双方才惊觉自己越界。

　　一人垂下眼眸，另一人便也默契地避开了眼。

　　“她的香水……果然是柑橘味的。”

　　擦肩而过时，江屿赫又闻到了秦鸢身上传来的味道，下意识地咬紧了下颌，靠近她那一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握了握。

　　秦鸢捏紧手中的垃圾袋，发出窸窣的轻响，同时让沉默的二人心弦绷紧了一瞬。

　　她一边若无其事地盯着前方，一边在心里耐着性子，憋住一口气，抿着粉唇鼓起脸颊，使劲地在心里念咒。

　　“男人，给你个机会，数到三，和我搭讪。”

　　“一，二，二点五，二点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