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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凤凰岭 ...

  •   凤凰岭
      短篇小说

      那一次我去家访,去到一个叫严家塆的村子。

      村子建在半山坳里,如果不走近,你根本就见不到村子。严家塆村是我们乡镇最东边的大山深处的一小山村,它属王寨村管辖。

      早先有杨老师去过严家塆,说是去过一次,回来累得大病一场,她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我回道:“你在平畈长大,我生就在山里,爬山自然不在话下。”她抿嘴而笑,我晓得她的笑意里包含的真实意思。

      从镇中学去严家塆有两条道可选,一条是修的盘山机耕路;一条是抄近道,走山民踩踏出来的山间小道。盘山的机耕道弯弯曲曲,自然机耕路要绕行老远;而小道是走捷径,但道路崎岖,须翻山越岭。

      杨老师一片好心,她提醒我,最好走大道,莫贪道路近。她就是吃了走小道的亏,看来她真的被翻山越岭落下心理阴影。“你不晓得,那真不叫人走的路,遇到悬崖峭壁须得手脚并用,不是张精武一路护着我,我定会从悬崖处摔下,成了烈士。”

      “烈士是成不了,你也不是军人,顶多只能算因公殉职。”我跟她玩笑道。

      她的学生叫张精武,初中未毕业就去当兵。我教的是张精武的妹妹,叫张杏洁。她自己将名字改成两个字,取名张洁,将中间杏字去掉。本来去家访,可以改成家长回访——意思是山村离学校远,因路途遥远的缘故,老师可以图省便,约请家长来学校了解自己子女情况,这种形式叫家长回访。

      可是,对老师来说掌握不了学生的家庭实际状况,更不能切身体会到学生读书求学的艰辛——如果不沿着学生读书行进的道路亲身走一趟,自然就不能体味到山里孩子求学的真情实感,从而对他们的心理需求有更加直观与切实的体会。于是我没有选择愉懒的方式——安排学生家长回访。

      我是周日去家访的。

      杨老师是随学生一起去家访的。我是单枪匹马,一人特立独行去家访,更没有提前告知张洁。老师家访提前告知,会给学生与学生家长造成某些困惑,增加不必要的心理负担——毕竟在学生与学生家长心里。老师是十分神圣的,一旦告知,容易造成家长提前准备,甚至先放下手中的活计,专门迎候老师的到来。这样就有点兴师动众。老师大驾光临,学生与学生家长如临大敌,家访成了学生与学生家长的心理负累,起不到老师家访的效果,甚至实得其反。

      这里我说句题外的话,现在的有些领导最好去地方检查工作,也应如此——不打招呼。但是,往往并不是这样,每次领导出动,车马喧哗,前护(呼)后拥,声势浩大,弄得接待的地方或单位不甚其扰。领导的检查甚至根本看不到真实情况,检查走了过场,造成地方上形式主义泛滥,劳命伤财。

      阳春季节,山里还透着凉意。我顺着一条山溪向东进发。去王寨村的严家塆,从集镇出发,沿途要经过菜园村,汪畈村,风扫岭村,一进入风扫岭村,山势就抬高起来,不过风扫岭属丘陵地形,山路起伏不大。

      风扫岭村与王寨村交界,山势突然陡峭起来,山道崎岖不平,穿行在山间的山道,曲折盘旋,远远望去,像缠绕在山岭处蜿蜒的过山峰(蛇),一直沿伸至云岭深处。

      翻过一道梁,越过一道岭,前面呈现眼前的突兀一道悬崖——山民形象称鸡冠岭,因远观形似一公鸡的凤冠,又称凤凰崖。与凤凰崖斜对面的有一道山梁。山梁上立有两块巨石,形似人形,遥相对视,一石似男,一石像女。山民称之为公母石。传说是因男女私定终身,囿违乡规民俗,古代男女授受不亲;且男人女人又同为族人,更是触犯族规,于是族人祈祷天神惩戒。天神震怒,派雷公爷予以惩冶,一阵霹雳,将相亲相爱的男女霹雳至死。他俩死后化作巨石,卧于山梁之上,隔梁相望,却永难相会。传说只不过是封建礼教遵循者宣传其一套教义罢了,根本没有任何事实依据,只是把形似之物赋予现实的喻义,牵强附会,以达到灌输封建礼教思想之目的。

      但现实中,它的确起到示范效应——并且对近亲不能联姻通婚有一定的震慑作用。

      我爬行在峭壁悬崖间,回望隐没在崖壁下的小径,身体顿觉有一种腾云驾雾之感。杨老师差点摔下悬崖峭壁正是此处,好在她有学生张精武携扶才攀登上到山崖,不然一不小心,滑倒摔下,跌下悬崖,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山民要挑柴去集镇售卖,回程还得掮起购买日用品爬山,真不晓得他们是如何练就而成?相比较而言,我身上未携带一物,一身轻松地爬山,却是累得气喘嘘嘘,异常疲惫,两相对比,才觉得山民求生活的不易。联想这是一条学生求学之路,爬行在峭壁悬崖之间,真的替他们安全担惊受怕。无怪乎山民说——出门难,回屋难,山民奔生活难上加难。

      好不容易爬到悬崖峭壁顶处,我浑身酸痛,极度疲惫,只得倚石而立,大囗喘气。我立在崖顶回望山径,见崖壁怪石嶙峋,山谷深不见底,从谷底缓缓升腾起的霭气,顿时弥满整个谷底。眼前模糊一片,山风吹拂,沁着一阵阵幽幽馨香,那是山花的香气。阳春季节,平畈的花朵早已凋谢,可是这山崖处花朵正次第绽放。

      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古诗有:人间四月诸芳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虽然还未到农历四月,可山上与平畈之处,物华迥异,景象也大有不同。太阳光射在崖壁的岩石之上,反射金灿灿的光泽,松涛阵阵,鸟鸣深涧,蝶戏野花丛中,一派春意盎然景象。

      风里夹杂各种声响,像是奏鸣着大自然的交响乐曲。

      越过凤凰崖,我去严家塆的行程已过半。

      后面的山径小道起起伏伏,到晌午时分我才赶到张洁的小山村。严家塆背靠一座叫北鞍山的山。村前一口青草塘,与北鞍山遥相对的山叫韭菜崖,两座山峦之间夹着一道河冲,取名叫孤山冲。所以严家塆之前就属孤山冲大队管辖;分田到户后大队撤销,改叫村——孤山冲大队管辖的山村地广人稀,便将孤山冲大队与王寨大队合并,取名王寨村。

      严家塆村子就在孤山冲的冲顶处,顺着河冲的一条山溪边沿处零星分布几个村子,韭菜崖,王家垅,潘家集,潭家塝,石门屋——这些村子,说是一个村子,都只不过几户人家,像石门屋,就一家人居住。一个家庭,父母养大的几个儿子,娶了媳妇分家另立门户,一个自然村子实际就是父子组合。其实山乡里的人家,村落的形成,大多就是父子组合而成。如果做父母亲的,诞下的全是闺女,这村子就会自然而然消失。山民形象称作是绝了户。

      严家塆算得上是孤山冲最大的一个自然村落,有二十几户,张姓为大姓,杂姓中有姓李,王,胡,钟,柯。据说还有一户蛇姓,是一跑江湖郎中,行走在这山野,觉得这地方清静,就落户于此,当然其真实意图,他是看好这里山场大,药材丰富,方便就地取材。对于一行医跑江湖的郎中来说,天然的药材库,可以取之不尽用之不绝。不过蛇姓是外来户,后来因没能诞下一男半崽,蛇姓一门竟绝户了。

      张洁与父母不在家。晌午时分,一般山里的村子都会锁门闭户,村民都下地干活去了。严家塆村子全都是石头砌房——石头屋,四面墙都是山中片石砌成,除墙体的顶沿处,承受木檩的需要——利于安装木檩的方便,砌有一些砖头外——青瓦盖屋顶,片石砌满墙。山民形象地说:青屋顶,碧玉墙,瓦楞长满树(瓦松),滕蔓攀上梁。

      山里虽说路途艰辛,但柴方水便,且出奇地安详静谧。过去生产队期间,严家塆在整个公社里算作是富裕村子。这是为何——因为那时农村普遍地贫穷。山里出产丰饶——木柴多,药材多,杂粮多(红薯,高梁,花生,玉米,芝麻,大豆)。虽然主粮水稻少,但麦地多,麦也是主粮。公社干部形象总结严家塆三多一少——木柴多,药材多,杂粮多,水稻少。

      仗着三多一少,山民只要有一副好身体,勤扒苦做,一般家庭都不会缺钱缺粮,更不用愁柴烧。药材可以挖出来换钱,杂粮多,不会饿肚子,随便弄点啥填肚子就可吃饱。而且有烧炭技术的山民,山里栎树与各类杂树丰富,烧一窑木炭,自然钱也就到手。因此严家塆年轻男子从不愁娶不到媳妇——平畈的姑娘不惧路途遥远,既算翻山越岭也在所不辞,都乐意嫁到山旮旯里去。

      山乡里的村民下地干活,与平畈相比完全是两码事。平畈田地集中,干活的乡民一览无余——全尽收眼底。山里头却不同,地广人稀,田地分布野得很,因山场大,分田到户后,村民干活,各干各的,有的在田地里耕种,有的在山林中忙活。且田地都不集中,分布在角角落落,一块地藏在一山坳处。你不走近,根本就见不到人影。

      我走进村口,见青石铺成的村巷道。山里石头多——真是山高石头多。石头砌墙,石头铺地,简直就是一个石头村落,看来石头多得尽乎奢华。平畈做房屋,顶多打地基砌一层石头,而山里头石头可以就地取材,随意铺排,不惧浪费。

      躲在柴垛处的一只黄狗,突然窜出,眼神阴森森地盯着我,嘴里发出唔唔唔低沉地吼声。我只好站立在离它一箭一地,防备它偷袭扑上来。正当我与它僵持着,我身后传来一清脆地喝斥声:“阿黄,别乱叫!”

      狗没有正经的名,村民大概是依其颜色叫的别名,阿黄,阿花的。这是只黄狗,如果是黑狗,自然也就是阿黑的。我本能回转身,她朝着我含笑地说道:“我一见背影就知是你——方老师!”

      她掮着一锄头——山里特有很宽锄头口的一种农具。平畈里很少有这种农具,说是耙也是,他们就是叫做耙锄,但平畈是将宽边的锄口分割成齿状才称耙。而她背的耙是没分齿,是一整体,叫宽口锄头更确切些。她将耙从肩膀上放下,立在我身边轻声嗔怪道:“老师,你来咋也不说一声,来个突然袭击,是担心我家管不起饭?”

      “不是,提前打声招呼——担心你一家人吃饭时等我一人。路这么远,我也不晓得啥时候能赶到?一家人只为等我一人,你父母还得下地干活。”我辩解道。

      “你真一片好心。父母下地干活不耽搁,我可以等你嘛。你是怕等,还是嫌麻烦,要不就是嫌我家太埋汰(脏)?吃不下饭吧。”她得理不饶人——有些咄咄逼人道。

      我挠了挠头,理屈词穷,无言以对,“唉,我说不过你......”

      张洁一向心直口快,嘴不饶人,在学校,我提拔她做了劳动委员。她直白回道:“是不是看我人高马大,一副劳动者的身板,就挑我当劳动委员?”

      朋友,你可千万不要误会,以为张洁自嘲的话有理——实际上她是自谦。她可不是长得五大三粗的假小子形象。她个子高挑,身材匀称,长得亭亭玉立,一俊俏圆润的脸蛋,标准的丹凤眼,小巧圆实的嘴,嘴唇红润,上嘴唇微微翘起,给人一种坚定倔犟不服输的神情。眼神望人真诚而灵动,赋予人以热情似火的激情。她待人热情大方,说话爽朗直率,总有一种激情四射的积极主动。我见她爽朗直率的性子,又积极主动,便选她做了劳动委员。那时学校劳动任务比较多,少不了这样一个积极热忱又直率的人来领导劳动工作。

      “我学习也是一把好手,又是一名女生,咋不选我当学习委员,再不就选我当文体委员,偏偏选我当劳动委员?”

      我正犹豫斟酌时,她轻声道:“算了,老师也不用为难你,选了就定了。我先顶一下劳动委员,万一不服众,还是选男生为好。”她挺替我着想的。

      后来的结局是,她的劳动委员被免职,不是选的她想要的学习委员,也不是文体委员,而是班长。因为半年下来,她在班里的威信大大超过了班长,很有威信,又很服众。我立马将其劳动委员就地免职,另委以重用——选举她做了班长。

      “你周末一天也不歇息,帮着父母干农活?”

      “生在山里练就一副干活的命,打小就如此。我大承包种一大片苗圃,分岔,剪枝,嫁接——连给苗圃园分垄,除草,喷农药,啥活我都帮着干,不干不行嘛。我妈有病,哥去当兵了,大大一人忙不过来。他一天忙到黑,还得负责出外跑树苗销售,恨不得多生一双手。”她一口气数落出一肚子怨气。

      “你是农家孩子早当家,看不出你一柔弱的姑娘竟这么能干?”

      “我柔弱吗——我这是穷人孩子早当家。”她俏皮地玩笑道。

      分田到户,山民土地宽广。他们靠山吃山,竟然搞起来副业——种起来苗圃,靠种树苗搞活经济。我早知晓张洁父亲是生产队长——之前还做过孤山冲的大队主任(大队长),后来队村合并改制,他说自己岁数大了,主动退出村干部选举。可村里考虑他的威望,还是安排他任生产队长一职。

      我随张洁进了她家的屋,她家在村最东头,也是村东头地势最高处。房屋几乎是建在一崖壁下的平台之上,是两层阁楼的建筑格局,墙面不再是石砌墙壁,而是青砖瓦房。二层阁楼上面多出半层,上面盖着瓦,既是楼房,又是瓦房,新颖别致。青砖墙贴着瓷砖,盖在屋顶上的瓦片是红瓦——过去乡民盖的瓦是青瓦,或灰瓦。且她家的红瓦较之青瓦要大得多,也厚实得多。白墙群,红屋顶,崭新的二层阁楼,在这山村简直是鹤立鸡群。

      “你还说穷人孩子早当家?我看你家早已成小康人家。”我由衷赞美道。要知道那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看来你家符合中国最先富起来的一部分家庭了。”

      “算是马马虎虎。”她谦虚道。

      倒底是新房,走进屋里,高大敞亮,全套新家私,正屋上方靠墙摆一崭新的沙发,没有神柜(过去乡下堂屋正上方摆一高大的神柜,上面摆一神龛)。可她家一切新式新貌,摆放在神柜的位置竟然是一张长条形的电视柜,上面摆放一大电视。神龛被电视替代。

      电视柜上的一面墙上——张贴着一幅气势恢弘的山水画。我正在欣赏这幅山水画时,她轻声说:“老师进餐厅来吃饭。”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忙纠正道:“进厨房吃饭。”

      “你饭都做好?”我疑惑地问,“我路上吃过些干粮,肚子都不饿。”

      “不饿也要吃点,我没做饭——你先随便吃点,都过晌午了,翻山越岭不饿才怪?等晚上我父母回家再准备丰盛些。”她强逼我去厨房吃饭。

      山里人说过晌午大概就已到了下午一至二点,正是太阳光最烈之时。张洁带我进了厨房,实际这厨房已经失去了乡下传统的厨房意义了——变成城里人说的餐厅。那是与厨房一墙之隔的单独辟出来专门就餐的地方,过去乡下房屋窄狭,从来就是厨房与餐厅合而为一,有贵客到来,便将客人安顿到堂屋吃饭,以示尊重,没有专门设置一就餐的餐厅。

      张洁父亲走南闯北——像他销售树苗,定是到处走动,见多识广,新房子建筑格局紧跟时代潮流,专门设置一餐厅,怪不得张洁请我用餐开始就随口说出‘餐厅’,后觉得过余洋气,便改口乡民的大众称谓厨房。

      我实在是饿了,也不用再客套,端起饭碗就吃起来。她立在那里,笑着说:“方老师,你将就着吃。我只热了饭,菜没有热。我是回家来拿覆膜的,正午时分,太阳光线太烈,一些苗要遮盖蔽阳,防止幼苗暴晒损伤。”

      “你赶紧去,不用管我。”我边吃边回道。

      她蹬蹬地上到二楼,一会工夫就风风火火下了楼,高声道:“方老师,你慢些吃,我送覆膜到苗田里去去就回。”

      我还没顾得回话,她就出了门。我本是想随她一起去苗圃园里,考虑我主要任务是来家访的,去苗田里正好见见她父母,顺便将家访履行的程序过一遍,好打道回府(校)。因为山里黑得早,时间已过晌午,再耽搁一下,回程就要摸黑赶夜路。

      我吃着饭,脑海里竟莫名地浮现那道陡峭的悬崖——虽说我一男子汉,一人走夜路,无畏无惧。可想起那险峻陡峭的悬崖,还是心有余悸,毕竟天黑,视线不好,下山比上山一样充满凶险,山里人有句俗谚:上山不易,下山更难。

      张洁没有食言,不一会工夫就赶回屋,随她一起进来一女子。

      那女子笑盈盈地,灿烂的笑意令我如沐春风。她热情而大方地望着我,“方老师,要你费心这么远来家访,山路又远又难走,还叫你饿肚子。”

      我竟然无言以对,望着她红扑扑圆润的脸蛋,那双洋溢着热情与真诚的眼。她的健美,成熟,丰腴的身材,她通体是明朗而又俊美的,一头乌黑的头发扎着一根独辫,恰到好处地斜倚在肩膀上,更增添她的妩媚。

      她立在那里,整个穿着打扮新潮而得体,上身一件粉红色衬衫,是那种当时最流行带有褶皱蝴蝶纹边的敞领衬衫,衬衫腰身收束正衬托出她丰腴苗条的身材,下身着一蓝色西裤,脚穿半高根皮鞋,上下搭配恰到好处,衬托出她曼妙的身形。她的脸型较之张洁要稍显修长些,正是乡下人所形容的瓜子脸。她俩的眼睛特别神似,我猜她定与张洁有亲缘关系——表姊还是堂姊?

      “方老师,她是我大伯的女儿,我叫堂姐。”

      “是的,我是张洁的姐,我叫张晚霞,你叫我张霞好了。”她自我介绍道,“方老师,中午饿肚子,将就吃些冷菜冷饭,晚上就多吃点......”

      我还没回话,张洁就接话道:“谁说是冷菜冷饭——饭我可是热过,菜没来得及热,可那冷菜也是可以吃......”

      张霞用手轻轻地拂了一下张洁的臂膀,我忙回道:“不用太客气,这就让你们添麻烦了。”

      “说哪里话,老师不顾路途遥远,翻山越岭来一趟不容易,饿肚子本就不该——咋不提前给张洁说一声,饿肚子发不来。”

      “他是怕我们等他一人,是担心我们饿肚子——老师嘛,考虑问题比我们全面,再说家访不来个突然袭击,就看不到真实的东西。山里人家里本来就穷,怕我们招待不起,要不就嫌我们太埋汰(脏),吃了饭会闹肚子......”

      姐姐轻点了一下妹妹额头,“就你心直口快,叫老师难堪承受不了?”她嗔怪起妹妹道,我弄得一个大红脸,不是难堪承受不了,而是觉得她姐妹俩都心直口快,爽朗而率真得很。

      “晚饭就不用准备了,我想见见张洁的父母,将张洁的一些学习情况跟父母亲讲讲,再了解一下家长对学校的一些意见与建议,我好赶回学校,担心山里天黑得快,一会走夜路......”

      我还没表述完,张洁就接话:“走夜路怕摔下悬崖——不用担心,我俩早商量好了,我与堂姐会护送你下凤凰崖(又称鸡冠岭)的。”

      “是啊,要不就歇一夜,明早再赶回学校嘛——来一趟不容易,张洁家刚新盖了洋房。你还担心没地方歇息?”她与张洁一唱一和,弄得我无言以对。

      下午三点多钟,太阳被孤山冲的西边的韭菜崖挡去半边,太阳光陡然暗下去许多。山里就这样,山峦的遮挡,早晨太阳升起得缓慢,晚上下去得快。特别像严家塆这样的村庄地处山坳,一天见到太阳的时长明显短过平畈,一年四季总像是昼短夜长。太阳光一暗下去,气温骤然就下降许多。虽说是阳春季节,这山岭上依然觉得冷清。

      “杏洁,你陪你老师去后山上走走,我去张罗饭菜。”晚霞吩咐道。

      我忙阻止,“真不用,张洁陪我去苗圃园里去见见家长,我来一趟主要是为了完成家访任务,真不用费心张罗饭菜......”

      “我姐做饭也不是专门为招待老师的。我们一家人也要吃夜饭嘛,你想见我大,去了苗田也见不上。他一大早去了王寨村里,村里今天组织培训乡民育苗技术的。苗圃园就我妈一人在那里覆盖薄膜。我与姐先回,一是张罗饭菜,二是担心老师一人在家里......”

      “是啊,老师你着急上火要回校,你一人这时也敢走山路,快傍晚时分,山林子有豺狗(狼)出没。你一人走夜路说心里话我俩也不放心。”晚霞补充道。

      “别吓唬我,山里早就没狼了。”

      “平畈没有,我们深山里可真有,既便遇不到狼,也会碰见野猪,身高马大的野猪从林子深处冲出来,那可不是闹得玩的。”张洁附合着她姐说。

      “你俩这一说,我更是要提前回校了。”我虽然嘴巴硬气,但心里真有些惶恐犯怵,“我是班主任,明天上午还有课。”

      “那你就吃了晚饭与张洁一起下山,她明天也得上课。”

      “山区学生学校有一项特殊规定,可以明天下午赶去学校报到,好给他们缓冲一下。”我马上说明。

      “哦,学校这规定不公平,那张洁他们不是缺了半天课。”晚霞马上打报不平。

      “姐,你没弄清白,我们晚去半天,学校会安排老师事后补课的。”没等我解释,张洁就回复了她姐的疑惑。

      其实,我嘴巴硬,心里犯怵,坚定的心早已产生动摇,回去也就不那么态度坚决,临来山里家访下周一的课早作了安排,已与其他科任老师作了调整。但早前的内心准备是无论如何当日必须返程——可是现在的境遇与现状又使我犹豫起来,山里有狼出没?野猪那是肯定有,但野猪不是肉食动物,不去主动招惹,一般不会伤害行人;可是狼却是天性食肉,夜里有主动袭扰人的天性,真的深山中遇见狼,那可真的会出现意外。何况我一介书生,内心本就怯弱得很。我望着她两姐妹,怔愣在那里,眼神愰惚,她俩定是猜透到我的内心。

      “方老师,我姐吓唬你——真的就让你害怕了?可她的真情实意是想留下你吃餐饭。你可要懂得她的一片好意啰——我姐是做得一手好饭菜。不信,你一会就品赏得到。今天不是她正好从外地回到家,你可就享不到这顿口福。”张洁俏皮地说道。

      “死丫头,你说得都叫我怪不好意思。那里,老师你莫听她胡说八道,一会莫叫老师吃不下饭——骂我就成。好了,老师,你明天上午有课,我赶紧做好饭。早点吃,我与杏洁一起送你下到凤凰崖,下面的山路就好走些。”她说完就风风火火进了厨房。

      “那好吧,我就客随主便,听从你姐妹俩的安排。”

      晚霞大声回道:“这就对头了撒......”

      张洁陪我从平台上到后山的崖壁处,山里建房背靠的大山实实在在。有高崖厚壁的山体护佑,这房子的靠山才稳当牢靠。山上长满松树,枫树,栎树与各类杂树,在乔木中间夹杂着灌木丛。在高大粗壮的松树上有松鼠在枝头上跳跃,松鼠拖着长长毛绒绒的尾巴,两只前腿抱着一松果在啃食,极快乐地享受着松果的美味。

      “这松鼠不怕人,看它立在树枝头正津津有味吃着松子果。”

      “它是花栗鼠,特喜吃橡栗子,现在橡栗子还没结果,等到下秋季栎树结果,它还将橡栗子搬进鼠洞里储存起来过冬。一个鼠洞可储存好几十斤橡栗子。”张洁介绍道,“它早与人混熟了,不认生的。我们小时候老与它闹着玩儿,我们打松果,摘橡栗,板栗,它会跳下树,跟人来争抢果实,特别有趣味。”

      “这山也分到户?”

      “大部分山都分户了,留下一些作公共山场。这片山是分给我家里,前面那道梁过去就是我姐家的山。”

      “你姐与你长得像?”

      张洁望我莞尔一笑,低下头,轻声说:“是嘛,人都说我俩长得像——当然像,一个妈生的,哪有不像的——吗。”

      我怔愣好一会,回过神,问道:“一个妈生的,那她是你亲姐,不是堂姐,你介绍时咋说是你堂姐?”我疑惑地诘问道。

      “她是过继到我大伯家做闺女,我大伯家没女孩,就二个堂兄,大妈就没再生。大伯很想个女孩,正好我家有两个女孩,一个男孩——大伯叫大妈与我妈商量。我妈与我大夜里商量了一宿,将哪个过继给大伯家,拿不定主意?”她停顿了一下。

      “一般说过小不过大,你家里是你姐大还是你哥大?”

      “当然是我姐最大,中间是哥,最小是我,大妈想过继我,大伯想过继我姐。最后你猜一下,他俩是咋决定的——抓阄来定下过继谁,你说可笑不可笑?”

      “他俩抓阄决定,还得经你父母同意过继谁才对,主动权应在你父母这边嘛。”我插话道。

      “主动权先搁一边,我父母是利益至上——大伯说我姐过继过去马上可以接班。大伯是铁路工人,他接班一说出口,我大,我妈欢喜不得了。因为我还小,过继过去暂时接不上班(因为政策在变,万一我长大了说不定就不准接班)。大伯家还要花时间精力来培养我,大伯的内心很自私;大妈呢觉得小孩好养活,从小带大的与她一家容易建立感情,她倒是不自私——想到是抱养我,可是他俩抓阄又正好抓到我姐,大妈也就无话可说。”

      “你大伯倒还挺民主的,竟然采取抓阄方式,证明他并不武断,更谈不上自私,过继谁不都成他家女儿。”我替她大伯辩解道,“你是不是懊悔没抓到你?”我笑着跟她开起了玩笑。

      “我才不在意呢!\"她像是内心有些愤懑地回道。

      “那你姐不就是铁路工人?”

      “铁路安检员。”她轻声道,“不是车站的那种安检员,是给火车轮轨作检查的安检员。”她补充道。

      “我知道,那应该叫列检员。”

      “老师,我姐漂亮不——他们都说她长得漂亮。”

      我一怔,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过后许久,才轻声嗫嘘道:“不只是漂亮。”

      “那是什么,不只是漂亮?还有啥,你怎么只说半截话嘛——漂亮之外还能有什么?”

      “我觉得你姐很爽朗,干练,给人很精神的感觉。”我思索着说道,也没完全表白出内心全部的真情实感,或许我也说不清她姐除漂亮之外还该去怎么形容?总之,她姐有着男子的洒脱,用现在的时髦词语——帅气。不过帅气一般是形容男子的。

      “我姐做事倒挺大气。”张洁附合我道,“可惜她年龄大了还没谈上对象,叫我父母老替她着急上火。”

      她这句话像是无意,更像是有意。

      多少年后,我还清楚记得那道晚霞,她灿烂绚丽铺满西边的天空,如涟漪般,波澜粼粼,焕发出着桔色的光泽,耀映着大地,一片金黄,叫层林尽染,山峦生辉。

      一行大雁沐浴着晚霞朝西北飞去,我记起王勃的诗,落霞与孤骛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可是,眼前的景致,应改作:霞光映春山一色才对。

      我们三人行走在窄窄的山道,仰望长天,顿感这春山有一种肃穆静谧的壮美,微风吹拂,林子发出嗖嗖的窃窃私语声。倦鸟啾啾,一只肥硕的野兔嗖的从山道穿过,向山上窜去,行走的脚步声,不时会惊飞起灌木丛中的野鸡。

      耳旁传来野猪的吼声,狼的嚎叫,还有狐狸的如吹着唿哨般的诡异尖叫声;一只老鸹啼鸣,声音诡异而凄厉,都说老鸹是不祥之鸟。那只不过是人们因为它的诡异与神秘产生的心理厌恶罢了,其实,任何生灵,都有它存在的意义。

      山道幽幽,穿行在林子深处,起起伏伏,曲折崎岖。我在前,张洁居中,晚霞殿后。

      “老师你有没有听到野兽的嚎叫声?”张洁故意问道。

      “莫吓唬方老师,到时他吓得走不动,到了凤凰崖你可得扶着他下山。”晚霞告诫道。

      “我没那么胆小,小时候读书路上就遇见过狼——我还以为是只黄狗。”我故作轻松应道。

      “真的——你多大时候?把豺狼当成狗,那有多危险!”张洁担心地问道。

      “是啊,真的危险,好在被出早工的村民看到了,他一声吼,田里干活的人全去追赶着狼。那头狼不慌不忙地回头张望,它越过河冲,窜进山林就不见了。”我描述着,“后来我上早学就由父亲护送,要不就邀村里伙伴结伴同行。奶奶很担心,每次我上早学她朝我怀里塞一根棍子。瘪着嘴说道,叫花子都得拿根打狗棍,用处大着哩。”

      晚霞听我讲道奶奶说的话,扑嗤一笑,轻声道:“平畈也有狼?”

      她声音虽小,可我听得清,知道她是怀疑我在编故事?

      不知不觉我们三人到了凤凰崖(鸡冠岭)。

      我们三人立在崖顶,西边的霞光已灰暗朦胧起来,山岭弥满浓浓的雾气,俯瞰崖壁下面,雾霭弥满其间,一片模糊。

      我轻声说:“你们就送到此,谢谢你俩一路相送这么远。”

      “送客就得送到位嘛,我与张洁再怎么也得送老师到风扫岭村的阮家塝再打回转。”

      “真不用,下一趟崖,上一趟崖太麻烦,太辛苦,天快黑定了,一会你俩回来要摸黑赶路。”

      “我们走山路早习惯了。”张洁马上附合道。

      “真不用……”

      “我俩要替方老师安全负责嘛——万一出了意外,我与张洁怕很难交待。”晚霞很认真又严肃地说道。张洁回过头望了望她姐,又转过头望着我笑。

      “老师,你看我姐有多负责,怪不得是铁路安检员,责任心就是强!”

      “死丫头,莫笑话做姐的——老师真摔下崖壁,明天看谁给你们上课?我可出自一片好心——”

      “方老师——你看看,我有个多好的姐姐!经常像妈妈一样爱护我,关心我。人生得漂亮,性情还好,又体贴又温柔又能干,怎么说呢,我连她一个零头都赶不上。”

      “死女子,看我不来掌你嘴,叫你胡说乱吣——尽变着法来挖苦我。”晚霞边说边撵着去追打张洁。

      “老师,我说的有错嘛——她真不识好人心?”张洁边转着圈跑边说着。

      下到凤凰崖,我坚持要她俩回去,“下面一段路很平坦,过了风扫岭村的阮家塝就是机耕大道,你俩不用替我担心,毕竟我也是一男子汉吗。”

      “男子汉不错,可你太过文静,文弱书生一个,不像我与张洁——走惯山路夜路,说好送到阮家塝的——”晚霞固执地坚持道。

      我倔强地立着不动,心想她俩还得要爬上凤凰崖,天已经完全黑下了,再送几里地,黑夜里爬峭壁悬崖就存有风险。

      “要不,我还是随你俩一道回——到严家塆——?”

      她俩听出我说话的言外之意,知道不便再强送。

      “那——你拿上手电筒,前面虽说路平坦好走些,但今晚没有月亮,黑沉沉的。手电筒能照射出一道光亮,免得你走在路上磕磕碰碰。”晚霞没再坚持相送,竟然让出手电筒。

      我拒接手电筒,心想她俩还要爬山崖,回去的山路崎岖不平,更需用上手电筒。

      “你莫担心我姐妹俩,我俩一人拿着一把手电筒——你这人挺固执的,都说做老师的性情挺灵活开通……”

      “老师你也真是的——非得让我姐训导你一下才肯接过手电筒。你可莫多心——我早说过,我姐像我妈,老爱训人,你千万别放心里去——她平日里可没少训我。”张洁打趣般说道。

      夜幕里,我分明见到晚霞捣鼓了张洁一拳。

      手电筒我只好接过手里,临别时,我便踌躇起来,不知该怎样与她俩话别?我嘴巴竟然木讷起来,想着该说些啥感激的话。

      “真的感谢你父母的盛情款待,热情地招待我——吃上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说到这里,我竟有些词不达意,正当我想要该如何表达下一句时。

      “都是我姐的功劳,老师你是最该谢谢我姐姐才对——”张洁抢着接上话。

      “是啊,真该感谢你姐晚霞的辛勤付出,做了那么一桌丰盛的饭菜,菜的色香味俱全——山珍佳肴,令我目不睱接......”

      “方老师——你赞美够了没有?快别说了,吹捧过头了,我听来觉得肉麻得很,要不是天黑,我都臊得脸不知往哪儿搁。你也说够说累了,快快赶路!这里离学校还有老远一段距离。”她忙制止我的奉承话。不过,说句心里话,我真不是吹捧——完全是发自肺腑之言,觉得张霞她菜做得地道,怪不得张洁说她姐厨艺好,做得一手好菜,看来真是名不虚传。

      此时此刻,不由得令我回忆起那顿丰盛的晚餐。

      一桌丰盛的菜摆上圆桌台上,将一大圆桌几乎摆满——这圆桌是一折叠桌,看来张洁大真的很讲究,圆桌上还有玻璃转盘。这在那时的农村很是鲜见,看起来富裕的乡民——生活的品质也随着提升。过去城里人拥有的物质条件,现在农村人同样也能享有得到,富裕的生活最明显的标志就是对生活的品质的追求。人对物质的需求再不仅是满足温饱,看来马斯洛关于人生需求的五段论(五个层级)是完全正确的。最底层是生存需求,而最高层需求是精神层面实现自身价值——从他家堂屋的电视机就可看出来,乡民不只是追求物质生活,更是在享受生活品质,追求精神的世界。

      关于形而上,形而下的哲学思想——我们的先哲多半是会把精神的与物质的分割开来,如果溯本求源,人的生存的必须往往并不是如此割裂开来——人的本质,精神与物质从来就是一个整体。如果我们将饮食男女视作原始本能需求,认为他们缺乏精神追求而苟活的话,那活着就不具备存在的意义。马斯洛关于人生需求的五段论,将人追求物质获得生存需要放在最低层,而实现自我价值是最高层级。但是这种层级并不是割裂的,而是一种渐进的整体罢了。生存的价值就会有实现自身价值的载体,如果撇开生存来谈人生的精神追求自然就是无本之末,无源之水了。

      当农民还在为温饱疲于奔命时,而我们怎能跟他奢谈精神追求呢?活着,首先就必须物质作为基础,吃饱饭才是活着的前提,进而才有精力去寻求精神的世界。

      张洁的大——这个朴实而又憨厚的山民见我第一面便双手紧握住我的手道:“方老师,来之前咋不打声招呼——担心山里人管起饭?过去倒真为一顿饭犯难,现在吃餐饭还是管得起......”

      他的真诚与直率令我很是些愧疚,忙应道:“你误解了,至所以没提前打招呼,是考虑山路太远,我打了招呼——担心你一家人等我一人......”

      “等一下算啥子嘛,你翻山越岭为学生读书操心,来了还饿肚子——你不直率,饿肚子可是你自找的哟,怪不得我们。我就不学你,到哪里该吃饭从不讲客气,人是铁饭是钢吗。”

      坐上桌,他就张罗喝酒,我忙说:“我喝不得酒。”

      “是男人都得喝点,你是不是——男,男子汉?”他本想说男人,忙改口男子汉。张洁妈在旁边温和地笑,轻声劝道:“少喝点,山里冷清,喝点酒可以御寒。”

      我只得免为其难,接了酒杯子,张洁的大马上将我酒怀斟满酒。

      “方老师——你是批发还是零售?”

      我怔愣在那里,没弄明白他的话意?

      “大,你尽说洋话,方老师根本没弄明白,就说别人听得懂的话嘛——方老师,我大成天在外面跑,学会说洋话,喝酒批发就是一口闷,零售就是慢慢品,一口一口的抿。”晚霞忙替她大解释道。

      “对头,方老师,我说的是现时流行喝酒的行话——不好意思,我喝酒喜欢一口闷,那样喝酒才痛快。你是老师,不要学我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好了,我先干为敬,你请慢用。”他话刚说完便仰脖将一怀酒倒进肚子,啧啧嘴巴道:“唉,大闺女就心疼做大的,带回的这酒真真带劲。”

      酒过三巡,他就聊起他的苗圃园,“我搞起副业,忙是忙点,累也充实,为销树苗子,到处走走,开阔了视野,才晓得外面的世界大着呢。都说现在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我不是仙,只知道勤扒苦做,钱无善赚嘛。方老师——走进我这新房,觉到这房子式样如何?”

      “莫炫耀!”他老伴插话。

      “你莫打岔,方老师是老师——他不会觉得我在炫富,酒席上闲聊嘛。闺女的老师也不是外人。”

      他没把我当外人,令我很荣幸,我忙接话:“房子新颖别致,气派又美观......”

      “就是嘛,还是老师会说话——我这是外面走走学到的。我一山乡泥腿子,哪有啥能耐,不出外见识一下别人的建房式样——就我本事,想破脑瓜子,也想不出这式样。怪不得人说,见多识广,我算是领教了。”

      “现在建房花样翻新,不出几年——你家的房就落伍了,没啥值得炫耀的。”晚霞边吃边揶揄道。

      “晚霞,大大可没炫耀,只不过叫方老师评价一番。房屋式样到时落伍那是一定的——至少现在超前就值得肯定。谁也不敢斗胆说房屋式样领先多少年?没人敢打包票......方老师莫光顾着听我说话,多吃菜,多吃菜——这菜味道如何?我走了好多地方,也算是吃过百家饭的人,说真心话,都赶不上我晚霞闺女炒的菜。”

      “真的不错,色香味俱全。”我忙附合赞美道。

      晚霞见大大提到她做的菜,端起碗就离了席。“这丫头就这怪脾气——不爱别人夸奖她。”

      “可她人能命不能,个人问题老不上心。我老伴成天着急上火——我总劝导她,闺女以事业为重,还没顾得上考虑个人问题——方老师你吃菜,喝酒......”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老伴就夹了一筷子菜到我碗里,早先她就抢着夹菜。我没太注意,低下头一看,堆上满碗的菜。我忙制止,“好了,都堆一满碗,我都快吃菜吃饱了。”

      “方老师——唉,你多大,谈没谈对象?”他突兀地问,令我猝不及防,怔愣好一会才回复:“哦,我嘛——还没有。”

      “是吗,你年龄看上去不大,我闺女都二十五足岁。女孩到这年龄是该考虑个人问题——现在年轻人思想新潮,不像我们那辈人......”

      “大,你少说两句好不好!”在厨房的晚霞对着餐厅大着声叫道。

      “好嘛,你看,闺女有意见,我喝高了——胡言乱语,不说了,不说了,来!方老师,再满一盅......”

      我将酒怀慌忙藏进怀里,起身站立,阻止他倒酒,“你喝吧,我早喝好,都快喝醉了,一会怕走不了山路。”

      “你说啥?夜里就歇息咱家里——房里宽敞着哩。”

      “不了,我早说好,明天上午我还有课,今晚无论如何得赶回学校。”

      “老师我给你盛饭,喝酒要压点饭,免得路上敞了风——伤到胃。”一直没说话的张洁抢着给我去盛饭。

      出门下台阶时,张洁大大走路摇摇晃晃,伸手握紧我的手,“没吃好喝好,下次来招呼一声,家里准备充足,你嘛再来了——歇一夜莫着急赶路,我俩喝个尽兴。”说完,他侧过身贴着我耳朵轻声道:“方老师,考虑考虑我闺女——你真没谈对象的话。”

      这声音虽轻而柔,但还是被身旁的晚霞听得清,她大声喝斥道:“大,大!你是疯了魔了——你真喝多了,尽胡言乱语?”看来晚霞真的生气了。

      我面红耳赤——好在我喝了酒,看不出是羞臊得脸红,而是酒精刺激脸红的?

      行走在山道上,我望着西边天空的绚丽晚霞,由衷地赞叹:“好美的晚霞!”

      张洁咯咯地笑出声来,忙接话应道:“老师,你倒底是赞美哪个晚霞哪?”

      “你这死丫头——就你话多!”晚霞轻敲了一下张洁的额头。

      多年后我还能在睡梦中清晰回忆起严家塆家访回校时的那道晚霞——是那么灿烂,那么绚丽。由景及人——不由得忆起张洁的姐,那个名叫晚霞的美丽而妩媚又能干的姑娘。人生相逢,刚好遇见你——会令人刻骨铭心。人生像一条河,流水漫过的地方,出现是一片沼泽,或是一片绿洲——在你感情的世界里播下相思的种子,但这爱恋情愫的种子可能会荒生野长,又可能会中途湮没。可是,当你追忆起那段相思的情愫,总会在内心勾起无限憧憬与遐思。

      人一生少不了某一些美妙的追忆——虽然有淡淡的失落与伤感,也是令人久久不可忘怀,回味也是人生的一种幸福。有时候总在内心存有一份期待与幻想——如果再次相遇,或许有许多种假设。只是,如果再次相遇又能怎么样——结局是否一定会完美?

      其实人生的假设只是某种幻觉,世界没有那么多如果?真切的现实才是人生的全部。可是人生可以回味,也可以在回味中去憧憬。既算是那只不过是内心一种美好的幻想,也能给人以心灵慰藉。

      或许人生再来一次,你的人生结局也许还是如此——可是人却总是有某种失落与感伤,甚至于追悔莫及。因为人生大多时候总是不如意,就因为大多数的不如意才叫人从回味中去找寻过去曾经的美好。每个人走完一段人生道路之后,多半都是会懊悔,这更像是人生的常态。

      可是人生毕竟不能重来。

      张洁初中毕业,离校时,来与我辞别。她竟责备我道:“老师,我姐哪点不好?你竟就是不去主动......要知道你可是男——子汉。”她差点说成男人的。

      “我不配。”

      “是吗,我姐也是这样回答我——她说她不配。你俩搞的啥子明堂嘛?你俩究竟谁不配谁——老师你是托辞还是借口?就因我姐是接班的,是名铁路合同工,还没能吃上商品粮,你就拒绝?可在我看来,你俩内心都像是有着对方——成年人的世界真叫人琢磨不透。”

      “你长大了就会明白。”我淡淡地说。

      “好吧,也许我永远只不过是个旁观者,无法理解当事人的心里感受——看到的只不过是表象。”张洁像是总结似地说道。

      我在想,我内心深处其实真的是喜爱着晚霞——张霞的。可是她过余能干与完美,像我这种缺乏生活基本技能又带有几分懦弱的男子在她内心是经不起岁月的洗礼的。婚姻是要经得起长久考验的,当岁月消磨掉最初激情冲动的喜爱后,平淡生活便会变得令人生厌生烦——到那时脆弱的感情怎经得起婚姻岁月的磨砺?还不如将最初的美好保留在各自的内心深处更加历久弥新些——

      就像一朵绚丽多姿的鲜花,观赏总令人赏心悦目,回味会更加美好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凤凰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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