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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短篇 1
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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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昨夜的最后一滴雨水从叶尖坠落,像是要渗进水泥地里般撞击地面,阿不拿着黑咖啡,抿一小口后往窗外看去,盯着离窗边最近的嫩叶,转移黑咖啡带来苦涩。
“4月25日的葬礼,你参加么?”阿不转头看着桌上的信,问滕田。
“不参加。”滕田低头吃着水果沙拉,用咀嚼的间隙回答。
阿不不作声,拿起信件又看了一遍。
滕田女士:
您好!如果这封信打扰到了您的正常生活,请见谅。
但我还是觉得要正式通知您一声,玮琪去世了,葬礼在XZ市殡仪馆举行,如果方便,希望您能在4月25日前往参加。
米凡
“我觉得你还是去一下吧?”阿不将半杯咖啡放在桌面上,随后小心翼翼地提议。
“不去。”滕田依然低头,不看阿不,冷漠地答道。
“好吧。”阿不顺起手边的香烟夹在耳后,走出了客厅。
这是滕田和阿不结婚的第五年。五年前,两人第一次见面就决定结婚,没有深厚的感情基础,也没有过多的不满和抱怨。“就这么结婚了?”身边的人听到两人要结婚的消息时,都觉得似乎有些草率。
第二天,滕田又收到了米凡的简讯:希望您能来一趟,我有重要的东西要亲手交给您。此时距离玮琪的葬礼还剩两天。
“我去一趟XZ市。”滕田拿起手边的衣服,折叠整齐放进行李箱中。
“我知道。我送你去机场。”阿不自然地说。
2
“各位乘客请注意,刚刚有位乘客在候机室掉落了一盘名为‘I LOVE YOU’的蓝色磁带,此盘磁带对该名乘客有着重要的意义,如有捡到,请到失物招领处归还,谢谢。”
坐得太久,滕田想将双脚从椅子底下抽出来放松,忽然一个扁形长方体状塑料蓝盒连带着飞了出来。她有些近视,躬下身眯着眼端详了好一会儿,看见塑料盒上印着“I LOVE YOU”三个白色英文单词,似乎是刚才广播要找的磁带。
“很感谢您,请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将磁带归还失主。”失物招领处工作人员说。
滕田不作声,只点头微笑,回应工作人员后转身离开。
飕的一声,一个白色身影从滕田右边擦过,扬起她的发尾,她用手安抚住刚要飞起的发尾,同时将两颊的碎发收拢回耳后,不让头发太过凌乱。
“就是这盘磁带。这是我女朋友送给我的。谢谢你们。”带着有点炫耀的年轻的声音吸引了滕田,她转头看向那个看起来像是刚刚高中毕业的男生,站在原地静止了几秒,又跑了上去。
“玮琪,你怎么会在这里?”滕田边整理刚才跑乱的头发边问。
“不好意思,您认错人了,我不叫wei qi。”男生说。
怎么会认错了?滕田皱着眉头,觉着可笑。
刚下飞机,滕田的手机就响了,她两手都拿着行李,刚腾出手想要接听,手机就不响了,看是陌生的号码,她懒得再回拨,将手机随手扔回包里。
到酒店整理好行李后,滕田躺在床上翻开通话记录,又多了几个未接来电。她实在懒得回拨,甚至想直接关机,但又害怕会突然有事,于是把手机放在枕下。
“嘎嘎嘎~嘎嘎嘎~”滕田的手机又响了。这个手机铃声已经用了好几年,阿不每次听到都说:“也不是小孩子了,能不能把你这个鸭子叫声的铃声换掉。”滕田也不理睬,只觉得这个铃声有趣又不啰嗦,就一直用到了现在。
“喂?”滕田在接听前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刚睡醒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刚睡醒。
“啊?是滕田吗,你这是刚睡醒吗?”但没想到对方还是识破了。
“请问您是?”既然已经被识破,滕田也懒得再夹着嗓子说话,甚至在说完之后打了个哈欠。
“我是蒋尚啊,你高中同学,听说你今晚到ZX市,就想着打电话给你看看需不需要安排住宿什么的,但现在看来你好像已经在酒店了。”对面笑呵呵地说。
“哦!蒋尚啊!我已经在酒店了。真的很谢谢你,不用麻烦了,我都安排好了。”滕田将手机放在洗手盆边,捧起冷水冲洗脸颊。看着镜子前的自己,滕田努力回想是哪个蒋尚。
“不知道你今晚有什么安排吗?我们这些还在ZX市的同学想叫你出来聚一聚,毕竟这么多年了。”对面腼腆地笑笑。
滕田迟疑了一会儿,用纸巾擦去脸上的水渍说:“噢~这样啊~真是难为你们费心了啊,可是……”她停顿下来用手摸了摸头发,实在想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又继续说:“好吧,那就聚一下吧。”
3
“这里!”一个女生喊道。
滕田循着声音望去,看见两个男生和一个女生正向她招手,她也举起右手左右摆了摆。随后便低下头见缝插针地穿过人群,她从人群中挤出一条直线,两边的人将她来回碰撞,像是撞了台边的桌球,最后终于滚落进球袋。
“滕田真是一点都没变啊。”滕田坐下后,左手边的男生说。
滕田双手紧紧抱着胸前的包,嘴角尴尬地向上敷衍,又迅速回到原位。她没有说话,很显然她已经忘记这些同学的名字了。
“不知道还有谁回来参加玮琪的葬礼?单普回来吗?读书时他和玮琪玩得最好。”其中一个男生身子向前顷,绕过滕田问最右边的女生。
“单普已经出国好几年了吧,工作也很忙,估计是不回来了。”女生看向男生,用猜测的语气说。
“滕田你想听什么歌,我去点。”离舞台最近的一个学生突然站起来,着急地询问滕田。
“不用了,我随意,你们想听什么就点什么吧。”滕田微笑着摇摇头,拿起手边刚斟满的啤酒,抿一小口拒绝道。
“还有一天就是WQF逝世十周年,点一首‘I love you’,送给WQF,也送给我们的朋友玮琪。”蒋尚看向舞台大声喊道。
要是没有蒋尚的提醒,滕田差点忘记来XZ市是为了参加玮琪的葬礼。
“i love you~现在不想听,悲伤的歌,i love you~逃走、逃走、逃到了这个小屋,这不是任何世俗观念可以容许的爱~”大家都在跟唱,滕田也将胸前的包放到身侧,跟着节奏鼓掌。
今晚喝了太多的酒,滕田一边用手按摩太阳穴一边打开房门,一进门就直奔大床随后面朝床倒下,一动不动,像条被老板从水箱中扔出的死鱼。被身体压着的手显然已经麻木,她抬起手臂活动肩膀,转过身用手挡住天花板上刺眼的灯光,转头的间隙无意间被身上的味道熏醒,最后还是决定拖着晕晕的脑袋走进浴室。
洗完澡后,她打开行李箱,拿出明天回学校要穿的衣服放在床头,她总是习惯提前做好准备。XZ市在最北边,即使是春天也有下雪的可能,这次来XZ市,她带了三套衣服,一件是刚来XZ市时穿的藏青色白边毛衣,一件是离开XZ市时穿的白色外套,还有一件是要在玮琪葬礼上穿的黑色套裙。
4
不知是不是昨晚不小心沾了灰尘,滕田低头看着藏青色毛衣的白边衣领,用手摩挲着想将那灰尘掸去。
“滕田,你回来了。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呢。”刚走进校门,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滕田抬头寻找,便看见一个小小的身体冲向她。
回XZ市不到两天,这句话滕田听了不下十次。
“小林也是呢。”这位故人眼角明显多了几根皱纹,毕业后小林留在母校做了一名高中教师。
“最近几天上课,白发又多了许多。你回ZX市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还是从蒋尚那里知道你昨天刚到。”小林挽着滕田的手臂,丝毫没有多年未联络的疏离,就这样拉着她往当年上第一堂课的教室走去。
“现在学生都放假了。”看着空荡荡只剩课桌的教室,小林解释道。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不爱说话。”小林紧接着说。
“这是我们上第一堂课时的教室?”滕田不确定地问。
“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呢!”滕田也惊讶自己随口就说出了这句话。
“玮琪就是在这掀翻桌子的,课后你还跑来跟我哭。”小林笑着望向滕田。滕田听完她的描述,好像看见当时幼稚的自己,低头笑笑。
“话说你毕业离开XZ市后,是在哪里工作??”小林带着疑惑问。
“回到家后,父母安排进了乡下的一所高中,教了几年,就结婚了。”滕田说。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就十年了呢。”小林惊叹地说。
“是啊,真快呀。”滕田重复着说。
“当年你离开得匆忙,也没留下联系方式,不知道玮琪有找过你吗?”小林好奇地问。
“嗯。”滕田说。
“那你应该都听说了吧?他和米凡结婚了,还有了个儿子。”小林说。
滕田点点头。
“嘎嘎嘎~嘎嘎嘎~”手机又响了,滕田走出教室外,按下了接听键。
“喂,米凡吗,什么事?”滕田问对方。
“好,我这就过去。”滕田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小林老师,我还有事,先走了。”滕田回过头来,道别小林。
5
ZX市不大,东西不过几路公交车的距离,更别说从教室门口到校门口,不过也就几百米。但从教室出来后,世界仿佛开了倍速,两边的树木匆匆往后移,天上的白云像是电影幕布一般,给太阳落幕又揭幕。在出租车上,滕田不停地抖着双腿,连安全带都忘记系了。司机提醒了她好几次,她才回过神来把安全带给系好。
“叮咚、叮咚、叮咚。”滕田急促地按下门铃。
“来了。”门内传来女声。
“是滕田啊。”米凡拿出准备好的室内拖鞋给滕田,走进客厅倒了热茶放在桌上。
滕田低头接过鞋子,抬头正好看见玮琪的遗相正挂在鞋柜上方的墙面上,看起来比十年前要瘦削许多,两边的颧骨更明显,向上的嘴角拉扯着脸颊的肌肉,松弛的皮肤被折叠出深浅不一的皱纹。
看到遗相后,滕田紧张的心反而慢慢平缓了下来,或许是不用再担心再次面对玮琪时所带来的尴尬与愧疚,又或许是已经接受了玮琪去世这一既定事实的平常,总之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这些都让她先松了口气。
“家里有点乱,这段时间有点忙,没来得及整理,还请不要介意。”米凡看见滕田盯着很久没能整理的鞋柜,于是说道。
“没有没有,很感谢你能通知我来。”滕田微笑着说。
“这盒蓝色磁带是玮琪说要还给你的。”米凡说。
“这不是我送给他的吗?”滕田看着桌上的“I LOVE YOU”英文,不解地反问。
米凡打开蓝色盒子,里面夹着一张字条,写道:如果可以,请亲手还给滕田。
滕田接过只折了两下的字条,习惯性地用拇指摩挲着字迹,显然墨水已经干透,并没有如她所愿在拇指指纹上留下墨迹,她很清楚这就是玮琪的字迹。
“妈妈。”一个看起来两三岁的小孩从房间跑出客厅,走到米凡膝间,清瘦的小脸,一点婴儿肥也没能遮住他那像玮琪的颧骨。
“长得可真像玮琪啊。”滕田不由自主地说。
“那就不打扰你了,我先回去准备准备,也好参加明天的葬礼。”滕田不自在地攥紧五指,用手搓了搓帆布包带子,提前做好起身的姿势。她实在有点尴尬,好像并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这也是她刚开始不想参加葬礼的原因之一。
从玮琪家门口到最近的公交站亭并不算远,很快就走到了公交车站,她坐在长椅上等车,回想起刚搬到XZ市时,家里没有什么钱,她就坐着这趟公交车往返于学校和出租屋。
半个小时后,公交车到站,她像读书时那样往钱箱投入合适的金额,一眼扫过公交车上的全部座位,选了一个后排靠窗的位置,拿出手机插入有线耳机,循环播放WQF的“i love you”。
后来她才完全意识到无论是十几岁、二十几岁还是现在的三十几岁,自己的第一选择都是同一个位置。
6
滕田是插班生,进的是全校最差的毕业班,同桌是全市最叛逆的学生,她觉得自己倒霉透顶。
自我介绍前她很紧张,嘴里不断重复着接下来要讲的内容。果不其然,在做自我介绍时,突然听见“砰—砰砰—砰砰砰”,教室最后排传来一阵声响。她犹豫了一下,才抬起头,就看见地上躺着被掀翻的桌子,刚才的声响应该就是桌子倒在地上的声音。
“老师,玮琪刚才走出去了。”旁边的学生喊道。
滕田面无表情,装作很镇静的样子。她被安排坐在后门最角落的位置旁边,接下来的时间里,她更加不安,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人讨厌了。
不一会儿,顶着一头乱发的男生踢开后门走进教室,坐到了她旁边。
“你就是玮琪吧?”或许是初入新学校,让她急切想要建立与同学的关系,她清了清嗓子,把气沉入丹田,鼓起勇气问道。
玮琪听到自己的名字微微睁开双眼,停留在滕田的桌上,也不回答滕田的问题,手越过书本伸到滕田身前的桌上拿起磁带,看了正面又翻过来看反面。
“你也爱听WQF。”不经意地抛出一句话。
滕田点了点头,刚想要顺着话题说下去。玮琪便将磁带扔回了桌面,走出了教室
7
“喂,请问是滕田吗,麻烦您来一趟。”滕田第一次接到派出所的电话。
“请问是他姐姐吗?”民警问。
“是的,我是滕田。”滕田看向坐在不远处的尾崎,还是选择撒了慌。
“那家伙又打架了,联系不上你们父母,他说通知你。”民警交代清楚原因就转头走开,去忙其他事情了。
滕田走到玮琪左手边坐下,从包中拿出一台银灰色的松下随身听,递给玮琪一只耳机。
玮琪接过耳机,看着滕田的眼睛问:“你不问为什么吗?”
“你也不想说不是吗?”滕田带上耳机,转头对玮琪说。
玮琪抿了抿嘴角,嘴边的肌肉牵扯住他脸颊的淤青,他眉头紧蹙,两手插进衣袋,岔开双腿,向后躺在冰冷的椅背身上,闭上眼睛听着耳机中流出的声音。
就这样,他们听了一遍又一遍WQF的“卒业”。
走出派出所,滕田依然站在玮琪的左手边。
“WQF要来BHD省开演唱会了,你要去吗?”玮琪走在滕田前面,转身对着滕田说。
“是8月底吗?”滕田低头看着他的脚和地上的石子。
“是的,你要一起去吗?”玮琪边走边面对着滕田,说完就从口袋中掏出两张演唱会门票,伸手递到滕田眼前。
“你挡着我的路了。”滕田抬头看着眼前的门票,用手拨开玮琪挡在眼前的手。
玮琪收回门票放进衣袋,轻声追问:“所以你要去吗?”
滕田又低下了头,眼睛追随着玮琪脚跟在前的脚印:“我……”
滕田还在犹豫,尾崎没等她说完,便已经知道她的顾虑,开始狡辩道:“你不是说,要做我的朋友吗,难道朋友不应该一起看演唱会?”
“是这样没错,但如果一起去的话,我要先把这张票的钱还给你。”滕田视线从地上转移到玮琪身上,提高了音量妥协地说。
“一言为定。”玮琪高兴地跳起来,刚转头就撞到了路灯,他马上蹲下用左手捂住额头,弯下腰屈膝时又忘记了旧伤,又用右手捂住膝盖,人一下子就蜷缩成了一个小球。
滕田蹲下来拉住他胳膊,关心道:“还好吗?”
玮琪松开左手转头看着滕田,他的淤青刚好在脑门中央,滕田强忍着压住向上弯起的嘴角。
还没等玮琪回答,她的嘴角就像弹簧一样弹起了,还好嘴巴也弹开的一瞬间,她用手挡住了。玮琪拉开她的手,不耐烦地说:“别笑了。”
回到家,滕田翻开钱包,拿出里面剩下的零钱,摆在地板上,“一百、两百……一千、一千一……两千、两千一……”,嘴里边念叨着数字,边将整张的百元大钞和零钱分开,算好后她将剩余的零钱放回,攥在手里的百元大钞刚好够买一张演唱会的门票,而这些本来是想要为毕业旅行所准备的钱。她躺在地上,将手中攥着的钱放在胸口做最后的道别。
“收下吧,这是演唱会的门票钱。”滕田将钱递给玮琪。
“我请你去看不行吗?”玮琪将手插进裤兜,小声说道。
“当然不可以。不收下,我也不去看了。”滕田提高了音量,说完就将钱塞进了玮琪的口袋。
玮琪摸了摸口袋里的钱,觉得很没意思,低着头跟在滕田身后。滕田看了看空空的两手,觉得实在有趣,昂着头走到了前面。
“现场版的‘ilove you’和‘卒业’唱得像是在燃烧生命呢。”演唱会结束后,玮琪如此评价。
“准备就要毕业了呢。”又想到快要毕业,玮琪转头看向滕田,希望她能给点回应。
“嗯。很快就要自由了呢。”滕田激动地点点头。
“你以后想做什么呢?”滕田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我也不知道。”玮琪抬头看向只有一颗星星的天空,。
“不如做一名歌手吧,像WQF一样振奋人心的歌手,XZ市的玮琪。”滕田开玩笑似地提出建议。
玮琪没有回答,一直向前走。此时两边的灯光忽闪忽闪的,渐渐地,他消失在道路中央。ZX市的星星还不足以点亮整片天空。
8
毕业季,藤田收到许多好看的信,有一封很显眼,是用一张普通的草稿纸写的,没有信封,只折了两下就丢到了桌上,滕田摩挲着信上的字迹,拇指指纹上沾了少许墨水,墨迹还未干透:今晚十二点,我在那间小屋等你,我有话跟你说。滕田看着手中的草稿纸,心想这个时间点实在太晚,但还是按时赴了约。
“现在他不是流浪在外的小猫了。”玮琪从地上抱起正在吃饭的小猫,得意地展示给滕田看。不知道他是何时养的小猫,滕田依旧不过多寻问。
“喵喵喵~喵喵喵~”滕田蹲下想要和这只小猫对话。
玮琪把小猫放在大腿上,坐到滕田的旁边,也跟着喵了起来,玮琪的声音不像是猫叫,更像是鸭子在叫,滕田觉得好笑。“你在笑什么啊?”玮琪不理解,但不一会儿脸上还是长满了笑容。
“滕田。”玮琪突然止住笑声。滕田听到她的名字,也收起了笑容。
“我喜欢你。”玮琪又突然蹦出四个字。让滕田有些不知所措。
滕田来不及反应,就冲出了小屋,直奔回到家中。她不停地跑、不停地跑,想要忘记玮琪刚才说的那句话。跑到家后,她已经很累了,头脑来不及再回想,就已经睡着。
第二天,她翻出那盘“I LOVE YOU”磁带,拿到学校送给了玮琪。
一个月后,滕田以为事情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淡,却没想到,玮琪的父母拿着一张写有“滕田”二字的字条跑到了学校。
“谁是滕田!”走进教室的样子简直和他们的儿子一模一样。一位好心的同学指着正在和小林道别的滕田。
“啪。”滕田的脸顿时火辣辣的,五根手指清晰地印在脸上。
“玮琪现在在医院,都是你害的。”说完便气冲冲走出了教室。只剩滕田本人还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周围的目光都齐刷刷看向了她,仿佛再不逃离,就要被“盯”死在墙上。
“你之前和玮琪走得近,现在都在传你和玮琪的关系。”小林欲言又止,委婉地说。
滕田的父母得知此事后,决意要带她离开XZ市,好彻底断了和那混混的联系。滕田就这样什么也没留,匆匆跟着父母离开了。
9
再回到XZ市时,已是玮琪的葬礼。葬礼当天,滕田比以往更提前地换好了那身黑色套装。这是她第二次穿,父亲葬礼后,她本以为会在母亲的葬礼上再次穿上。来殡仪馆送玮琪的人很多,都穿着肃穆的黑色,这下更分不清谁是谁了。仪式结束后,滕田按原路返回。
“是滕田吧?”一个高个子戴眼镜的男生走到滕田的身旁问。
滕田转过身回答:“你好,请问你是?”
“我是单普。”高个子眼镜说。
滕田有些惊讶,照例虚寒问暖起来:“听说你在国外工作很忙,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呢。”
“工作很忙也必须得抽空回来啊。”单普说。这句话滕田听到有些心虚,在来之前她就想以工作太忙为由推掉这次葬礼。
“你知道玮琪是怎么死的吗?”单普继续说。
滕田摇摇头。
“你从来不好奇吗?”单普继续追问。
滕田又摇摇头,转念一想,她好像真的从没好奇过玮琪的死因。
“那家伙被路人发现晕倒在街边,送去医院抢救失败,最后医生得出结论是猝死。”还没等滕田说话,单普就等不及想要告诉她。
滕田低头笑了,接着三浦的话说:“就连选择死亡的方式都这么像他的风格呢。”
“那家伙总是冒冒失失的。”单普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盘磁带不知道他还给你了吗?”单普紧接着问。
“是这个吧。”滕田拿出蓝色磁带递给单普看。
“那家伙当时是想亲手还给你的,还学着你当初的样子在盒子塞了纸条提醒自己。”单普拆开磁带盒,想要找出那张纸条。
“如果可以,请亲手还给滕田。”单普就这么读出了纸条的内容。
“到头来,还是没能亲手还给你呀。”单普语气低落,从裤袋拿出两根香烟,递给滕田一根,滕田摇摇头示意不抽烟,他就把烟放回了胸前的口袋。
“类似拒绝的话,你很难说出口吧?”看见滕田第三次摇头,单普望着她说。
“啊?”滕田抬头疑惑地望向单普。
“比如‘我不想要香烟’之类的拒绝的话。”单普将香烟放到嘴边,说话时衔住香烟,不让香烟掉落,香烟在他嘴里摇摇欲坠。
“什么?”滕田还是没能明白,瞪大眼睛看着三浦。
“感觉你总是不明不白的。其实拒绝和承认是一样的,拒绝的话说不出口,承认的话也一样,所以才会选择逃走,其实是默认流言蜚语中的关系不是吗?”单普从裤袋中拿出打火机,按两下打火杆杠,火小了,又用食指拨弄阀门,当火焰高度合适时再点燃香烟。
“我逃走吗?”滕田不解地摸了摸头发,低头看向地板。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话的方式有些冒犯,吸了口烟后,单普转移了话题,提高说话的音量:“那次住院,滕田知道是怎么回事吗?”烟雾随着说话张口闭口的频率呼出。
“怎么回事?”滕田抬头看着眼前朦胧的单普。
“他跟我们打赌说,如果你拒绝,就从二楼跳下去。他坚定地认为你是绝对不会拒绝的,真是个嘴硬的傻子啊。”走着走着,风摩挲着地上的落叶,单普将外套拉紧,双手交叉围在胸前,继续说道:“然后就骨折住院了。发现你离开XZ市后,那家伙更加认定了之前的想法,于是一直向周围人打听你的消息,没敢直接打电话,就写了好多封信寄过去,不知道你有没有收到。”
“WQF去世的那年收到过一封,没有署名,但一看就知道是他写的。”滕田回想着当初那封信也是折了两折,墨迹早已干透。
“那小子居然真找到正确的地址了,”单普还没说完就笑了起来,“其实在知道地址的当晚,那小子就收拾好行李准备跟我一起去找你,结果还没出BHD省就被父母给逮到了。”
“然后呢?”滕田问。
“第二次是你结婚后,说想把磁带亲手还给你,刚到机场就反悔了,这可不像他。”火将香烟燃烧到一半,单普两指夹着半根香烟,烟灰不时飘落。“后来没多久他就跟米凡结婚了,结婚后在当地酒吧驻唱,成了个小有名气的歌手。”
“他说唱过这么多首歌,还是最喜欢唱WQF的‘i love you’,还说如果有机会,想邀请你来酒吧听他唱。”单普将燃烧完的香烟扔在地上,用脚摁灭残留在香烟上的火光。
10
晚上,滕田回到酒店,调好明天登机的闹钟,侧躺在床上。
几分钟后,她尝到嘴角有一丝咸味,眼泪从眼角溢出,沿脸颊流向嘴边。凑近看,她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眼睛眨两下后,挤出来比刚才更大滴的泪珠。她猛然起身,坐在床边,霎时眼前漆黑,脑子一阵眩晕,用手扶着额头缓了一会儿后,决定今晚就飞回家。
阿不来到机场接她,看见后视镜里眼神空洞的她,试探地问:“都这么晚了怎么突然改签了呢,也没有时间休息。”
滕田没有回答。进家门后,她抱着阿不,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玮琪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