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大人，请留步》春山含黛

1、第 1 章 时值八月半

　　时值八月半，秋意渐浓，落叶飘飘摇摇离了树枝，各自寻觅归处去了。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万籁俱寂，而长街尽头的季府却灯火通明，一群奴仆躬身候在大门口，每个人手里都提着白色灯笼，没有人说话，一片肃然。
　　院子里却是热闹得很——
　　“老爷！”
　　“父亲！父亲！”
　　“呜呜呜...”
　　榻上的老人似是被这哭声吵醒了，他皱巴巴的眼皮微微动了动，竟缓缓睁开了，那双眼睛已是浑浊不堪，像是蒙了一曾黑惨惨的雾气。
　　他的眼球转了转，打量了四周，最后将目光停在了小孙子身上。
　　儿媳捕捉到了他的目光，下意识侧了侧身，捂住孩子的眼睛。
　　老人喉咙里发出几声“咕噜”声，他奋力抬起手却只停在半空中，最后又重重地垂了下去。
　　魏氏见状，握住他的手，道： “老爷，你还有什么心愿吗？”
　　老人望着她，喉咙里呜呜咽咽，说不出话来。
　　魏氏取出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掖了掖被角，起身道： “老爷累了，要休息了，你们都回去吧，有事自会再叫你们。”
　　众人都松了口气，四下散了。
　　季员外已是古稀之年，卧榻三年多了，儿女家眷早就预料到有这么一天，况且他这样“要去不去，要留不留”的样子已经快半个月了。
　　魏氏是继室，不过才四十来岁，她快步离开厢房，微微皱了皱眉，随手扔掉方才用过的帕子，径直朝佛堂走去。
　　她推开门，被里面的人影吓了一跳！
　　“母亲，是我。”
　　季家大公子季筠正悠哉坐在蒲团上，背对着佛像，一脸笑意。
　　“母亲，父亲他...走了吗？”
　　魏氏关上门，坐到他身旁，叹气道： “走什么走，都这样了，还不咽气！”
　　季筠一把搂过魏氏的腰，贴面道： “急什么，那老东西迟早的事，反正这家财不会跟着他一块去地下。”
　　魏氏啐了一口道： “你老子还没咽气呢。”
　　“呸，你没看到他方才眼睛总往二弟妹那看，什么小孙子，说不定是我们的三弟。”
　　魏氏笑道： “你们父子可真是一脉相承。”
　　二人调笑了一会，魏氏忽然道： “只是，事有蹊跷，按理说他身体都那样了，不该还不走啊，我前些天去城隍庙卜卦了，说就在这两天了呀，丧事要用的东西一应都备好了。”
　　季筠盯着那边灯火幽微的厢房： “说不定就快了。”
　　厢房外，两个黑衣人正百无聊赖地等着什么，一个抱臂靠在树旁，一个不断擦拭着他手里的锁链，月光下更显得凛凛似冰。
　　“怎么还不来？这都什么时辰了！”
　　“大哥，再等等吧，咱们不是第一次找他了，我和他相熟，他办事老了的，还算靠谱。”
　　“再迟了，那边没法交待，新官上任三把火，你不知道那个人多铁面无私？”
　　“大哥是说萧大人？所以这次大哥才亲自来拘魂...”
　　“不然呢？新来的这位大人可不能怠慢。”
　　两个人正闲话着，一个男子踉踉跄跄地朝他们走了过来。
　　他腰间别着一把黑伞，那伞柄似剑柄，伞尖似利刃，伞骨似琴弦，伞面上零零星星雕着白花。
　　男子虽然粗布麻衣，满身酒气，发丝散乱，可他醉眼朦胧，面容俊美，手持酒葫芦，月光洒在他身上更显得清隽潇洒，宛若谪仙。
　　“你就是陆弦？”
　　男子抚手作礼： “正是在下，两位大人，有活了？”
　　他一个踉跄，竟是左脚踩右脚，差点摔倒。
　　黑衣人忙扶住他，悄声道： “你没事吧？今天这样还能干活吗？”
　　陆弦眨了眨眼，笑道： “这位鬼差大人，你不是见过我办事嘛！”
　　他说罢打了个酒嗝，熏得小鬼差皱紧了眉头。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喝多了。”
　　为首的鬼差皱了皱眉， “要抓的就是屋里这个，你去将他引出来，这屋子里阳气太重，我们无法近身，最晚丑时得抓走，那边怠慢不得。”
　　陆弦揉了揉醉眼，点点头： “请大人为我隐去身形。”
　　大鬼差往他眉心轻轻一点，即刻他便隐去了身形。
　　“谢啦！”他又举起酒葫芦饮了一大口： “我去也！”
　　两个鬼差面面相觑。
　　“大...大哥，我上次真的找的他，办得挺好的...”
　　“别说了...”
　　陆弦打了个哈欠，从袖中拿出灵罗盘观方位，再点燃犀角香，缕缕烟圈飘进季员外的寝房。
　　不一会儿季员外竟起身坐起来了，他活动了活动四肢，这久违的感觉竟有些陌生，他想起身走走，刚一站起却发现榻上还躺着一个自己，他伸手去摸，手却穿过榻上的自己的身体——
　　显然，现在的“自己”是没有实体的，或者可以称之为“魂魄”。
　　“别看了，该走了，你已经死了。”
　　陆弦抱臂斜倚在柱子上，眯眼笑道： “季平安，我是来接你的。”
　　季平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又回头看看榻上已经开始发青了的自己的尸体。
　　“不！我不会死的！神医答应过我，会让我长生不死！他收了我的钱，去仙山给我寻药了，我要等他...我要等他回来！我不走！”
　　陆弦无奈， “能不能配合一点啊季员外，你是寿终正寝的，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季平安抬起双手，举到胸前，愤愤道： “我这一生，靠这双手攒下这家业，还没来得及享受几年就要去了...我这一去，竟要将这家财给了别人！我自然不满足！还有我的小孙子...他...我还有太多事没做，我不能跟你走！”
　　陆弦皱眉不语。
　　而后他又软下语气： “大人，求您通融，我有钱，我给你钱！我给你修庙好不好！”
　　陆弦看着他床边的瓶瓶罐罐所谓的“长生不老药”哭笑不得。
　　“修庙？我不需要，还有人哪有长生的？那什么假神医坑你钱的，快点，鬼差外边等你呢。”
　　他拿出捆魂索连哄带骗地将他缚住，朝着窗外鬼差招了招手，那边二使会意，准备接魂，没成想季员外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忽然挣脱了捆魂索，朝窗边一窜便没了影。
　　“糟了！他哪来的力气，竟让能挣脱捆魂索！”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陆弦酒醒了大半，跟着跳出窗子，两个鬼差见他手上的捆魂索断了，都知道大事不妙，一起追了去。
　　三个人跟随灵罗盘的指引追到了城外，灵罗盘的指针忽然晃动不止，眼前是茂密丛林，却是好几条分叉路。
　　老一辈常言这一带邪得很。
　　陆弦亦有耳闻，他轻抚灵罗盘，像安抚宠物一样，它总算停止了晃动，随后收入口袋里。
　　“怎么样？二位大人，咱们分头找？”
　　大鬼差道： “这里有邪灵，既然他的魂魄已经勾出，不必劳烦陆公子了，剩下的活我们兄弟俩来便是。”
　　陆弦抚着伞柄，抬眸道： “不行！”
　　小鬼差拍了拍他的肩： “这里危险，我们有法力，你可是凡人呐。”
　　陆弦眯眼笑道： “大人，可是我这笔功德还没算上呢，得把鬼魂交到你们手里才算完成一件功德。你们放心，我会保护自己，咱们分头找吧，那我就走这边了啊。”
　　时间紧迫，两个鬼差也不再阻挠，三人各自选了一条路，分头走了去。
　　树木遮天连叶，一路上月光竟是一点透不进来，陆弦吹亮火折子，总算有点光亮了。
　　他打开灵罗盘，朝着指引的方向走着。
　　忽然眼前掠过一束青色影子，他心下一惊，收起罗盘和火折子，轻步走过去。
　　做了这么多年走阴人，新魂的颜色他最清楚不过了，那人银丝似雪，浑身青烟，不是季平安还能是谁！
　　新魂刚离开□□本就处于一种混沌状态，因此大多新死之人魂魄初初离体，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死了，只是这次事出蹊跷。
　　一来他灵识清醒，二来竟能挣脱捆魂索，与其他新魂完全不同，莫非他天赋异禀？还是说那些灵丹妙药改变了他？
　　陆弦边走边想这些疑点，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那是个光滑的硬物，他还没来得及去辨别，后脑勺被什么重物狠狠一击。
　　他顿感头晕目眩，没了力气，转身看去，季平安正阴森森地看着他笑！而他的身上青光渐渐消退，变成了黑雾。
　　鬼为青，魔为玄。
　　他要入魔了？
　　不好！
　　陆弦忍痛道： “季员外，你别冲动，你有什么心愿未了，我可以帮你，小道我还会做法事，你听我说啊...”
　　那魔物哪里肯听他说，仍是一步步逼近过来。
　　陆弦被逼退到几乎无路可走。
　　他一只手慌乱中取出传音符给鬼差传递信号，另一只手则捂着后脑勺的血窟窿，温热的血还是顺着他的指缝流了下来。
　　季平安举起手里的石块朝陆弦脑门砸过去，完全不听他在说什么。
　　陆弦心道不好。
　　“看来他真的入魔了，已经没有半点人性了，鬼差大人们怎么还不来呀...”
　　他头晕眼花，暂且只能躲闪，可后脑勺上的血窟窿不住地流着血，他毕竟只是肉体凡胎，哪里承受得住，几乎无路可走了。
　　“他现在仍是混沌状态，尽管攻击力强，灵识还未开，既然打不过不如先跑...”
　　他正想着如何绕开这一击跑路，而那魔物已近逼近过来。
　　这时他腰间的伞忽然异动了起来，竟兀自撑开，做了盾防，抵挡了这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