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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兰因絮果 总之结局不 ...

  •   西南,云阳山云阳派。

      莫于心从墙头上一跃而下,落地之时滚了一圈,然后拍拍袖子两侧和膝盖上的灰,站定,扬着下巴瞧李狷。

      “师傅说,要把你许配给我为妻。”

      “随便——”李狷本来站在桐花树下,被莫于心跳下来溅起的灰尘所烦,走到杏色的墙边抱膝坐下,运气练功。

      少年想要的反应没得到,只好继续加码:

      “我们俩如果结了亲,可是要一起睡觉的,就像小时候刚入山那会儿,淘汰选拔之前,给弟子用的床位不足的时候。你还记得吗,有一年午睡我们一直睡在一张床上。”

      “记得,我那时每天都会踹你。”

      “那明明是我们俩在打闹。”莫于心的脸霎时红了,看上去羞涩。

      “我每次都用两只手把你的两只小胳膊按着,然后用脚踹你。”李狷微笑,也不看他,继续练功。

      “你当时还愿意和我多接触些,性格也不完全是现在这样”

      李狷的“狷”字是母亲所改,父亲本来给她取名李涓,母亲带着她离开李家庄时给她改了名,逼迫她发誓,这辈子用男孩的心性要求自己,丢弃女人的细腻,装也要装出副彪悍的样子。

      母亲这辈子太苦了,琴棋书画女红样样精通,还是敌不过生不出男孩被婆家嫌弃的命运。

      可惜,自己不争气,本以为十八年来想练就郎心似铁,结果遇上新师母王昶之后,那块被她自己和母亲强制捶打成的心铁瞬间化作了一池春水。

      那是她第一次喜欢男人,尽管这真是个大乌龙。

      云阳派掌门烈如风今年四十有八,当鳏夫正好十年。

      去年云游江湖的时候在玉卿酒楼认识了女扮男装的王掌柜,两个人一见如故,成了莫逆之交,烈如风便邀请王掌柜到云阳派做客,王昶欣然赴约。

      早春时节,李狷寒着张脸擦洗着驻守着派门的一只石狮子。
      前夜降了场大雨,石狮子身上的缝隙积了雨中的泥,看起来邋遢了不少。

      她其实是在自己罚自己。

      李狷早起练习内功,发觉因为自己最近吃得太多,体重升高,导致气息滞重,一套云阳派祖传功法“碧潭飘雪”打下来,该“飘”的地方是没飘起来一点。

      该被沉潭倒是真的。

      她已经是派内年轻一代中的翘楚,师傅不会在意她这一时的退步,但她自己绝不会允许自己行差踏错,常常自罚。

      “你是小狷吧?”

      李狷抬起那张万年不变的寒脸,看到一张笑意盈盈的俊俏公子脸,那脸颊笑得好像要滴出水来,两侧还有酒窝。
      这个人是个男人,但若是女子,定是绝代芳华。

      在门派里沉迷武学、久不见生人的李狷看呆了。

      李狷的心微微一动,但脸色依旧不改:“在下云阳李狷,请问您找谁?”

      “我听你师傅说起过你,果然是少年老成。我是贵派新来的厨子,我叫王昶,别号玉卿掌柜。”

      李狷觉得这名字一般,别号倒还好听,直到后来知道这人真的就真的是名震江湖的玉卿酒楼的掌柜。

      “别偷看了,引客人进去吧。”李狷脸一侧,朝着派门的背后低声道,声音不怒自威。

      莫于心背着手走出来,说:“师姐,又被你发现了。掌柜,这边请,我带你去宝玉阁见师傅。”

      等两个人走远了,李狷终于能喘口大气了,她从小按着门派里男孩子的性格生活、练武,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人里不包括莫于心,但唯有一个女孩子的爱好,喜欢帅哥。

      生理上的吸引,没办法。越是压抑,心里的那个被自己狠狠压下去的部分越是容易翘起。

      两个月后,李狷提着刚刚从河里钓回来的鲜鱼,想去厨房里继续和王昶套近乎,给自己的暗恋添砖加瓦,结果刚走近,就听见了师傅的声音,还看到了一对抱在一起的影子。

      “咱们的婚期就定在下个月吧,该给派里的孩子们说说了,免得他们继续蒙在鼓里,要么以为你是男子,要么……我看有个小子挺喜欢你,不是一天两天了。”

      李狷的心跳陡然加快,觉得无地自容,脸也逐渐烧红了。

      原来自己的行为举止那么明显,原来自己一直以来喜欢的帅哥是女子假扮的,而且马上要成为自己的师母……

      不,这太离谱了。

      李狷的一颗少女心被师傅的一句话踏得稀碎,转头就往外跑,结果在回廊的尽头撞到了一个人怀里。

      结实的胸膛,抬头一看,一张她看厌了所以从未心动过的帅脸,师弟莫于心。

      这人两手空空,想必是要去厨房偷食。

      李狷再也顾不上平时在他面前的形象,眼泪直往下掉。她没他高,此刻刚好够把头埋进他的脖子里哭。

      “师姐……你这是怎么了。”这小子也有些诧异,声音变得温柔起来。

      “我们出去单挑吧。”李狷也就哭了个五分钟,然后马上收敛起神色,擦干涕泪,对莫于心正色道。

      莫于心的神色也有异,点点头,登时就迈着大步子往外走。

      那天下午两个人杀了个昏天黑地,莫于心从小用到大的短剑被砍成两半,李狷方才笑了,收了自己的独孤剑回卧房歇了。

      她的武学造诣依旧在师弟之上,还是门派里的第一。

      师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也没注意。

      这场失恋就这么过去了。

      师傅师娘的喜宴在初夏举办,门派里热闹了一阵,江湖众人都来庆贺送礼。

      云阳派的实力在西南位列前三,加上云阳山风景优美,中原的门派无论是冲着给面子还是游山玩水,都愿意来一遭。

      热闹里唯独缺了莫于心和李狷,李狷怕被喜宴勾起伤心事,告诉师傅自己要去给母亲上坟,下了山往云阳镇的墓地去了。

      莫于心也找了借口脱身,一路跟踪李狷到了她母亲坟前。

      他躲在附近的树上,师傅有一道轻功叫“人初静”,传男不传女,教人侦查和屏息,躲在不远处,被监视之人也会毫无察觉。

      “娘亲,你曾经教我要活得潇洒、坚硬,绝不要和其他女子一样,现在我快十九了,见师傅成了家,自己也想成个家。可是,可是,这样就会背叛你的遗愿。”

      “派里竞争激烈,小时候为了当师傅的三个弟子之一,我在淘汰选拔前从未放松,当上了大弟子,这些年也一直坚持练功。”

      “可是,我有些累了,娘。我知道我的天赋不如三师妹,传男不传女的武功只有二师弟能学。如果不能被师傅选为下一任掌门,按派里的规定,我和三师妹必须去和武江派结亲。”

      “武江派的男子用迷迭香练功,一个个性情古怪,娘亲,我害怕。”

      “娘亲,我其实一直很害怕,不像平时装出来的那么成竹在胸。”

      莫于心在树上听得认真,斜着眼瞧着这位平时不苟言笑,现在哭得不成人样的师姐,微微一笑,顺手扯下身旁的几片枝叶,抛到半空中。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他七岁、李狷九岁的时候,他被送出莫宅到云阳派学习武功。

      他的父亲是个太监,确切来说,是在有了他之后才获罪进宫当的太监,所以莫宅的其他人嫌弃他身份尴尬、母亲身份不明,就把他送到云阳派,想甩开这个累赘。

      师姐那时候也刚丧母,从未开心过,门派里住着百十号童子,床却只有五十架,于是每天午休他和师姐睡一张床。

      他刚离了亲人,想依赖这个新认识的姐姐,所以老是在午休的时候想蹭到她旁边,可从未得到过什么好颜色,还会每天被揍。

      这十年里,师姐也不爱讲话,一心练功,他们的关系疏离。

      他十五岁那年处在发育期,察觉到了男女之别,细细观察过师姐和三师妹,三师妹性子柔和,但天赋极佳,但长得不如师姐好看。

      师姐身材修长、匀称,一张脸上挑不出毛病,不爱笑,是个冷美人。

      那时候他一直暗恋着师姐,直到后来,一切都改变了。

      李狷拜别了母亲的坟,依然迷茫,浑浑噩噩地走回云阳山,喜宴刚结束,山里终于安静下来。

      第二天心情还未复原,就碰到了莫于心,后者说,师傅要把她许给他。

      她不知道这小子要干什么,依旧拒人于千里之外。他还提起了一些听上去暧昧的童年往事,但她并不心动,只觉得这恐怕是个陷阱。

      五年后,掌门选拔,李狷险胜三师妹,和二师弟莫于心巅峰对决。

      两人过招一百回合,她最终犹豫片刻,放弃了用自己的致命杀招,可莫于心毫不留情,手起刀落,断了她一条胳膊。

      师傅宣布,云阳派第三十代弟子中排行第二的莫氏子成为新任掌门继承人。

      李狷接受这个结果,断臂后朝莫于心苦笑半晌,对上对方古井无波的眼神,黯然下山,在小溪边捡到一个女婴,取名李绝。

      李狷的后半生靠年少时母亲教给她的女红为生。

      李绝长到十五岁的时候,养母李狷去世,孤苦无依之下,只好上钟南山的钟南派学习武艺。

      她决定这一生都断情绝爱,直到当上钟南弟子的首席再言其他,自己的母亲过得太苦了,学武十余年,最终竟断臂下山,寥落半生。

      母亲从小就给她讲一个故事,故事里有自己素未谋面的舅舅、小姨、师公和师奶。

      舅舅是现任云阳派掌门,姓莫,小姨是母亲的师妹,如今已脱离云阳派,游走江湖,被称为绵绵女侠。师公三年前已去世,师奶是师公的第二任妻子,厨艺天下第一。

      李狷闭眼之前,看着李绝那张清秀却眉头紧锁的面孔,想到了数年前的自己,那时自己的母亲将要断气,她也是这么悲伤又压抑地看着母亲。

      母亲说,这辈子不能再被男人所累,于是她从小只专注练功,把当上掌门当作唯一的出路。

      可是,师弟说师傅要把她嫁给他的那个午后,站在桐花树下,她还是动心了。母亲的遗愿里最禁忌的东西,便是她越想尝试的东西。

      师弟看上去很单纯,把年少的事记得那么清楚,也许真的对她有意。

      不久之后,在山顶的茅屋里,师弟把手伸进了自己的衣服,说:“我从十五岁就喜欢你了,师姐。我会一辈子爱你,师姐。”

      她笑了,甚至流了泪,心想:“娘,对不起,可是我想当一个完完全全的女人。”

      “师弟会对我好的,娘。”

      巅峰比试之前,师弟说,他一定会让她半招,等她顺利当上掌门,他会当她的赘婿,留在门派里,和她过一生。

      她下山之后六年,听到一则消息,才想明白,十五岁时的这个少年的确喜欢过她,但十六岁那年,他和她喜欢上了同一个人,师母。

      那天在回廊尽头碰到他并不是意外,他想去找的也是师母。师傅口中的“那小子”并不是自己,而是师弟。

      师弟是个何其聪明的人,为了引诱自己,愣是没让所有人看出端倪,直到她听说师傅暴亡,师娘被师弟圈禁在门派。

      半年后,玉卿酒楼被强行收为了云阳派的产业,这个传承百年的众多江湖人士的落脚点成为了云阳的势力,云阳派的实力大大增加,师弟也成了江湖上炙手可热的人物。

      李狷想起,他们之间的一次欢好过后,师弟终于卸下平日那张清俊、害羞的面孔,冷冷地朝她道:“我的那个父亲不再是男人了,但我会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父亲,你怎么会忍受不继续当男人……”

      “当男人有什么不好?”

      那时她红着一张脸,为他拭汗,笑他孩子气,也心疼他从小和远在宫里的父亲分离。她想,自己一定会加倍爱他,让他感到安全。

      数日后,李绝埋葬了李狷,守孝期过后,上了钟南山。

      很快,李绝也遇见了一个少年。那个少年同样有天真无邪的笑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兰因絮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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