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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野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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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狗。
在城市的边缘处,夜色的寂静中,巷道的背阴间,流浪着数不清的被抛弃的动物。
它们以垃圾为食,相互之间争抢着地盘。在被曾经的人类主人逐出曾经的金丝笼之后,一部分还哀哀戚戚期盼着新的“主人”能够再次将它们带进衣食无忧的“天堂”,为此它们可以摇尾乞怜,呜咽示好,但是绝大多数只会因为脏臭团节的毛发,被人厌恶地远离,更有甚者,还被一脚踹开,只能在阴暗处独自舔舐伤口。
而有些,则早已接受了这样的现实,内心对于人类的警惕和仇恨,磨灭了它们作为家养宠物的所有痕迹。
野狗,是城市流浪着的狼。
在城市光污染形成的永不落幕的夜色光层之下,月光倔强地将亘古的光辉洒落大地。
这让这条野狗的狰狞模样更加清晰。
夜色之中,它的眼中弹动着幽火,哈哧着低喘,坚硬的獠牙上的涎水散发着阵阵腥臭之气,硕大的脑袋在背影中,显露出非同一般的狡诈。
这条野狗,甚至有了可以称为智慧的眼神,如果这叫做智慧的话。
它尝试着将脑袋挤进来,但是发现这只是徒劳。它的利爪往里一抓,地面上出现了几道深深的凹痕。
陆璟和阿依警戒地盯着这条野狗。
这是一条大型杂交烈性犬,已经无法辨认品种,但是它宽阔的额面,发达的肌肉,无一不彰显出它的惊人的咬合力和破坏力。
在城市的向阳处,这样的烈性犬是被扑杀的对象。但是在城市的背阴处,这样的烈性犬是可以扑杀别的猎物的存在。
而四周,空无一人。
血腥气在夜色中弥漫,随着风散发到越来越远的地方。
这让这条野狗更加躁动。
幸好,它还不敢从上面的空洞跳下来,那里对于动物来说太高了。而这下面低矮处的隙缝对它来说又太小了。
在夜色余光中,阿依看到这条狗在焦躁地转来转去,时不时地在吠叫。
陆璟的鼻息轻嗤,一条野狗,也想啖我肉吸我血。
但是很快,阿依按住了他的手臂,声音轻而急促,向下压的力道让他忍不住屏住呼吸。
“别动!”
阿依警惕地盯着刚刚那条野狗掏过的孔隙,背对着陆璟的身影沉默而坚定。
她像风雪中屏息以待的猎人。
陆璟也蹲起身来,盯住了洞口。
那条野狗转身,自己消失在了洞口。
但是没有人掉以轻心。
下一秒,一条小型犬的脑袋骤然挤进了洞口!
然而,还没等它吠叫出声,这未成型的吠叫便变成了喉中的呜咽之声,这呜咽声嘶哑,仿佛漏了气的气管。
是了,这狗的喉咙的确是漏气的管子了。
阿依手中的小刀死死地钉在了这狗的喉咙之中,另一只手用力地将狗的脑袋摁在地上,任凭这狗的爪子如何在地上腾扑,也绝不松手。
外面响起了连绵的吠叫之声。
这狗群,竟如狼群!
也许是这先遣的狗的死命的挣扎激怒了其他的狗,先前见到的那只大狗的爪子如利刃般向阿依按住小型犬的脑袋的手抓来,猎犬的牙也已闪露寒光。
危险!
但是阿依退无可退。
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一只手从身后迅捷地伸出来,握拳出击,想要一拳将那野狗的犬牙击打开去。但是野狗的敏捷远超想象,竟然是一晃头,直接咬住了路璟的手掌。
犬牙交错,一旦咬死了猎物,就绝不松口。
野狗的喉咙中发出低吼,摇摆头颅,想要将陆璟的手上的血肉撕扯下来,但是这个企图并没有成功,剧痛之下,陆璟连闷哼声也无,另一拳从阿依另一侧击出,重重地打在了猎犬脸上脆弱的鼻子处。
呜——猎犬终于松开口,弹跳着闪开,低下头,用前爪捂住鼻子,喉咙中发出低咽。
终于,它悻悻地离开了,随着这条野狗的离开,十几条大小不一的野狗也跟着离开了。
直到此时,二人才发现刚刚的险境竟比预想中的还要惊险。
如果不是挫败了这群野狗带领头,这一切不会这样轻易了结。
阿依抬起路璟的手,在月色下,这伤势是如此狰狞可怖。但是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背上一沉,陆璟竟是再次晕了过去,沉沉地贴在她的背上,两手无力地从她肩上垂下。
她这才惊觉,他的体温是如此之高——他发烧了。
在之前从高处摔下来的时候,除了手臂,他的内脏也受伤了,但是他的表现是如此平常,甚至还能对野狗嗤之以鼻,没有想到,他的身体情况竟然已经是如此不容乐观了。
将陆璟拖到靠墙的干燥处,她将他的头平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看着他的面容,神色复杂。
她知道陆璟把她抓到这里来是为了对付陆斯年,就像狼群里的其他的狼要争头狼,就要把狼王打败。只是这种争夺在人类的社会里,表现得更加复杂。
她的脑海中并没有什么痛斥陆璟卑鄙无耻的念头,只是她并不喜欢这样的行为。
但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她和陆璟成了实际上的背靠背的盟友,更何况刚刚陆璟帮她挡住了那野狗的攻击。
复杂的情绪在阿依胸腔中交织,这让她盯着陆璟的脸看,一时间有些入神。
她看到陆璟的眉头皱起,似乎在忍受着什么痛苦一般,连头也摆了过去,身子也忍不住挣扎蜷缩起来。
阿依按住了陆璟,她刚刚帮陆璟固定了之前脱臼的地方,野狗咬过的伤口暂时没法处理,也用干净的布隔开了。她怕陆璟在挣扎中把伤口挣开了。
但是高热似乎将陆璟带入了噩梦之中,他昏沉的意识之中,他在不断地挣扎,口中逸出的话语,细碎难以辨认。
他在饱受精神上的折磨。
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阿依弓起腿,让陆璟的头抬起来,然后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了路璟的额头。难以理解但是却无比清晰的低语从阿依的口中念出。
这些低语仿佛是从遥远的时光中,极深极深的地底的深处吟诵至今,带着今人难以理解的力量。
这力量抚慰了陆璟饱受折磨的精神,也将阿依的精神带入到他的意识之中。
…………………………
在陆璟纷乱的意识之中,阿依看到了雨。
雨从四面八方袭来,浇灌在瑟缩在墙角的小小的陆璟身上。
这时候的陆璟还很小,只有八九岁的样子。
小时后的他和现在差别颇大,白净明皙,颇为乖巧的模样。
只是这么小的陆璟,此时一个人躲在屋檐之下,像一只流浪的小猫一般。身外是无法躲避的暴雨,而他被驱逐在家门之外。
一个女人,一个颇为貌美的女人抓着伞,在暴雨中跌跌撞撞地找寻着陆璟。她的眉眼与陆璟是如此相像,但是她的面容上有太多神经质的衰弱和哀戚,给她增添了许多破碎的气质。
而陆璟就看着这女人在暴雨中找着自己,这是他的妈妈,他却并不出声,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他的眼中有困惑,有思索,有不甘,有愤懑。
从他记事的时候起,这个女人就是这样的破碎低靡。她最常说的话,就是让他争气,做优秀的孩子,这样爸爸才会把他和自己接回去。也正是因为妈妈这样的叮嘱,所以小时候的陆璟的确是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都在扮演乖学生好孩子的角色的,在学校里,他是人人夸赞的,最优良的那种学生。尽管陆璟觉得这些事情是那么无趣,他对别人的夸赞并不感兴趣,只是希望能够获得妈妈的认可。
但是更多的时候,只是这个女人又喝醉了,将他的奖状瞟一眼,丢到一边,歇斯底里又自鸣得意地冲他喊:“你知道我为你付出了什么吗?他不让我把你生下来,我就走了,自己一个人偷偷把你生下来……我的人生毁了,你!都是你……”
在陆璟很小的时候,他还会因为这样的指责而自我攻击,但是他是如此的早慧,又是如此轻易地看清了这在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的面目:她不过是一个逃避现实却又把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的疯子。她的人生已经没有希望了,冲动和浪漫的不切实际的幻想让她生下了陆璟,但是逐渐的冷静让她意识到,自己不可能凭借这个孩子翻身。她更不敢带孩子去找那个男人,她不知道自己面临的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她爱着陆璟,却也恨着陆璟。
这种交织的爱恨让她时而癫狂,时而颓靡,让她一遍又一遍的束缚着陆璟,希望他能够按照世人期望的模样长成能被所有人夸赞的样子,似乎这样,她的那些可笑的付出就有了一些值得,而她那些渺茫的幻想也似乎有了一些成为现实的可能。
但是陆璟并不是家养的可怜小猫,他是一头收敛了自己的爪牙,假装纯良的猎食动物。
在一次又一次的屈从和伪装带来的却是循环往复的歇斯底里之后,陆璟终于认清,他不可能获得妈妈的爱了,尽管他内心深处是这样的渴望。
他不要摇尾乞怜,不要作茧自缚。
他亲自斩断了这种渴望,他自由了,他可以冷冷地看着这个刚刚还歇斯底里将他赶出家门的女人在雨中又是如此哀戚地找寻他。
他是如此自由,又是如此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