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春寒》哪个梅子

2、第二章 柳兰庭

　　柳兰庭的身体并不好，七岁那年入的那场尘域，似乎注定他一生孤注一掷的洗尘。二十三岁的柳兰庭在繁碎的雨声中更加苍白，他点亮了灯，白光晃的刺眼。
　　他换上了一件皂角淡香满袖的白袍，领口并不显眼地绣着云纹。柳兰庭墨发过肩，被主人嫌碍事一般拢扎在脑后，乖顺地垂着。
　　门外响起很轻的脚步声，柳兰庭五感敏锐，判断出来人，便也不急于察看。他拿起手镯，岁月的流逝将表面的玉兰图案磨的愈发清润。他低眼，像看见一位故人。
　　“笃笃笃——”柳兰庭抬眼，起身挪步去将门打开，入目是一个青年。中山装，戴着一副圆眼镜，模样斯斯文文的俊秀。青年将怀表一晃，大大咧咧地凑上拍了下柳兰庭的肩膀，又叹又笑，语气中有一种不可言说的无奈与赞赏。
　　“你真不歇两天了？看看时间，上次你出“境”到现在才八天，这委托有这么急吗榜样？”他一扶眼镜，欠嗖嗖地不掩饰揶揄，“隔壁生产队嫉妒疯了。”
　　柳兰庭轻飘飘地扫去一眼，青年立刻噤声，笑嘻嘻地捏来一沓黄纸，纹案是一张张凶符。柳兰庭捞来身侧其貌不扬、名不经传的黑伞，手心朝外一摆——那是个拒绝的动作。
　　“不用。”
　　柳兰庭说话温声细语，话也不重，同他洗尘一样，是一场润物无声的坚定，让人觉得很有距离。
　　小时候的柳兰庭就是这样，犟，拗脾气。不顺心便见人也当没见，听话也当没听，总把母亲陈静姝逗得直笑又无可奈何，却总是肯耐下心谈几句就一哄就好的主。
　　柳兰庭回过神来，已经走出了门，他稍稍偏头，语气平淡。“许之絮，最近南雨岸不太平，当心。”
　　许之絮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同他走出门的时候绊了一下，差点摔扑在柳兰庭身上，被扶起来站稳的时候尴尬的“哈哈”两声。
　　许之絮送柳兰庭到了旧城就回去了，这也是柳兰庭的意思。他不是一个喜欢麻烦旁人的人，很多时候都是孤身完成委托，像万籁俱寂处一场孤独的静雨。
　　许之絮一走，四周立刻变得安静下来。天还是蒙蒙亮，旧城含着雾气坐落在这里，模糊不清。
　　柳兰庭戴上手镯，安静地闭上眼。他醒来时下着的雨已经停了，潮湿的凉风吹过他的发梢。柳兰庭睁开眼，前方是嘈杂的集市，他看见很多人——躺在摊位后吹风的、摇蒲扇的、挑选瓜果的、讲价的面红耳赤激烈争论的……很热闹。但是那些人没有眉眼和鼻子，只有一张张嘴。
　　血淋淋的口腔，尖利的牙齿，发出的声音是恶毒的咒骂。柳兰庭忽然耳鸣，在踏进集市的那一刻，万千怨语灌入他的耳朵里。
　　柳兰庭一攥伞柄，深黑暗淡的伞头便磕在地上，在乱音中显得尤为轻脆。不轻不重，一瞬间旧城却安静下来。那些人头颅转动，通通朝向柳兰庭，柳兰庭心知肚明，他们在逼吓他走。
　　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
　　柳兰庭入了“境”，是一个女人的尘域。
　　他本能地脊背发寒，但也只是极轻地眨了下眼，紧接着便迈步向前走。一声极其轻微的咀嚼吸引了柳兰庭，他低眼看去，一个五官像被虚化的男孩抓住了他的腿。
　　小孩从一个小摊下爬出来，皮肤很白，如获珍宝般吃力又死死地攥握。很疼，但柳兰庭心弦一动，将他抱了起来。有一瞬间柳兰庭其实很恍惚，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这是哪里，他只是觉得有一种心神荡漾的熟悉。
　　这个孩子应该是很好看的，他这样想。
　　小鬼懵了，吞咽下嘴里剩下的半截指头，下意识贴紧了温热的人。
　　“…我是鬼。”
　　“嗯。”
　　“我已经死了。”
　　“我知道。”
　　“你不害怕吗？”
　　……
　　小鬼目瞪口呆，刚想呲牙吓唬这个抱着他的人，但下一秒却由惊愕不服化作深深的胆怯。
　　那是爱。
　　柳兰庭眉尖稍蹙。
　　一个别于他人的女子从集市尽头缓缓走来，她面容清晰，眉眼柔婉秀美。她经过时那些人再一次嘀咕起来，伴随着她一步一步地行走而愈发激烈。它们嘶哑的咒骂，鲜红的嘴越长越大，最后在女人站到柳兰庭面前时互相撕咬起来。
　　一阵阴风，在女人站定时疯了一般涌向柳兰庭。他指尖稍微蜷缩弯曲，抵着毫无血色的唇缘压抑地咳嗽。柳兰庭声音微哑，鬓发在风拂过时轻柔地晃了一下。
　　他说：“梅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