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归寒》摘林

2、清依谷（一） 早上被窗外

　　早上被窗外喧闹的鸟叫声吵醒的时候，汐林感觉今天的屋子似乎较往日更亮堂些。屋子有些冷，汐林起身随手拎了件披风，推开窗，被窗外明晃晃地有些刺目的雪白惊喜了。

　　雪很厚，想来夜里应是下得很大，却安安静静，未曾惊了汐林一向很浅的睡眠。

　　似是从很小的时候，汐林便对雪天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说不上是喜欢还是什么，总之一下雪，平日里压抑的情绪便好似得到了释放，内心没来由的清宁。

　　沈家地处北越，冬季多雪，汐林喜欢冬天，沈家人也是。但是沈家人不喜欢汐林。

　　汐林有些愚笨，还有一个奇怪的病症，每到朔日无月之时会头痛。

　　大抵在五六岁的时候，汐林便是个孤儿了，叔父家境还算宽裕，养个孩子，总没有多大负担。

　　只是这孩子实在不讨喜。小时候性子跳脱，家里人觉得可爱，但年岁一日一日地增长，汐林还像小时候那般懵懂无知，不知分寸，大夫看过后摇了摇头，说这孩子天生痴傻，然而除了痴傻，也没有其他病症，不知道头痛是什么原因。

　　汐林觉出旁人对自己日渐疏远，不明所以，愈发讨好他们，做了很多令人反感的事，反而添了很多麻烦，更加被嫌弃。叔父便也不对她报多大期望，暗暗叮嘱自己的儿女少与她接触。

　　时日久了，汐林知道他们都不大喜欢自己，开始变得沉默，一个人安静地活着。叔父人挺好，虽然很少来探望，但衣食从未缺了汐林的。几年了，倒也活得自在。

　　只是每每到了月初，自己头痛难忍的时候，一个人抱着头躲在墙角哭泣，也会羡慕堂姐堂兄们所受到的陪伴和宠爱。

　　人会因为一些遥远不可得的东西而难过，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曾经拥有过。

　　汐林记得自己刚被接到叔叔家的时候，叔父对自己就像对自己的孩子那样。

　　一日她将热水壶低递给堂兄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壶身，手一吃痛便将壶抛了出去，壶身上的青花就那样裂了开来，滚烫的水从碎片中溅出，堂兄与她都被烫得痛极了，叔父听到他俩的哭声赶来，却是在第一瞬间冲向了她。

　　只比她大两个月的堂兄哭喊着父亲，叔父却是一边责备着他不小心没有照顾好妹妹，一边一遍又一遍地往汐林的手上淋冷水，随后又耐心地为她敷了治烫伤的药，待到汐林说不疼的时候才转身去看堂兄的伤。

　　沈家人也曾对自己那么好过。

　　但是从知道她的智力不会增长后，对她却是日渐冷淡起来。

　　她明白，谁都不希望养一个累赘养一辈子。以前头痛，叔父会抱着自己讲各种故事来转移她的注意力，借此减轻她的痛楚，陪着她一坐就是一整宿。

　　每个一个人待着的夜晚其实都很冷，汐林平时刻意忽略了这些，可每次头痛发作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孤独地落泪。

　　也许会在这里待一辈子，汐林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外界于汐林而言，却不是个友好的存在。

　　刚被家里人孤立那会儿，叔父还禁了她的足，不许她外出。一日顽皮，自个偷偷爬上院子里那棵枝节横生的古栎，从墙头翻了出去。

　　沈家有个傻子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她却不自知，一路上遇见熟人时总觉得他们看自己的目光里透着些说不明的意味，少了平时看见自己的和蔼。

　　直到被一群比自己略小的孩子围着取笑，平日迟缓的脑子此时也并不清明，她笨拙地与他们争执。争执的结果，她挨了一顿打，灰头土脸，带着对所有事情的了然，落魄地回了家。

　　想到最近本来就不大讨喜，自己现在这个模样，更不敢让家里人看到。与自己的院落一墙之隔时，汐林更加为自己的蠢笨懊恼，只想着爬树出来，却没有想到，院外没有树，又该怎么回去。

　　后来饿得紧了，不得已回了家。叔父见她这样狼狈，没舍得训斥，吩咐下人做好了饭菜，同时解了她的禁足。

　　但是汐林知道，短时间内，她不会再出去了。

　　她觉得有些委屈，自己是笨了些，但她不傻。她只是，反应有些迟缓而已。

　　——

　　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有些早，汐林觉得是个好兆头。

　　汐林开心地去求得了出门的许可，临走时叔父派了个丫鬟陪她去，还小心嘱咐道：“记得带把伞。”

　　“知道了！”汐林得了准许，高高兴兴地跑出了门。

　　中午丫鬟回来时，却只带回了伞。

　　汐林与她走散了。

　　她带着丫鬟兵分两路去截击野兔，不小心迷了路，一个人走到了一个小树林，怎么都找不到出路，一个人面对着一片光秃秃的树，树下的雪白得那么刺眼，一瞬间觉得迎面吹过的风都那么刺骨，她抱住自己蹲了下来，背影那么单薄。

　　当晚霞漫过来的时候，她看着天边即将落下的火红的夕阳，脑海中突然闪过了“逃离”两个字。

　　灵魂深处有着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在涌动，蛊惑着她逃离这种平淡乏味的生活。

　　铺天盖地的压抑的情绪突然淹没了她平时简单平和的心境，没来由地难过，难过到窒息的感觉，仿佛背负着这世间最沉重的枷锁，她拼命地朝着与太阳相反的方向逃跑，似要逃离那份火红的灼热。跑了许久，她弯下腰来大口地吸着冰冷的空气，冰冷的触感使她的神识稍稍清晰，稍微缓和一些后，回过头，太阳便真的不见了。

　　这样迷茫困顿的生活，这样日复一日重复的生活，让汐林感到了麻木，她留在沈府，对谁都是一种负累，对叔父是，对自己也是，不如离开。

　　她并没有想好去哪里，将来靠什么生活，懵懂的她不知道需要考虑这么多，自己想离开了，那就离开，不需要理由。

　　沈家派人找了三天三夜，未见人影。于是从那一天起，沈家少了一个叫沈汐林的人，少了一个拖累，有人欢喜有人忧，但无论众人心思如何，都再与她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