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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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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刚下过一场雨,我偏头看向窗外时,竟隐约看到了彩虹。
我当真饿极,连喝了三碗粥,喝到最后宫远徵眼中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我有些恼羞成怒,让他别笑了。
他自始至终也没问过我什么。
只在我吃饱之后,召来侍女为我更衣梳洗,便出了门。
待我妆扮完毕后,宫紫商他们已经在门外等了我约莫快一个时辰了。
我打开门时,金繁和宫远徵正在以枯枝作剑随意比划着。我站在门边看了会儿,宫远徵这几招是当初我跟金繁切磋时用的,我叮嘱过让他记下来,他确然都记下了。
他也换了身衣裳,穿着新制的长衫锦袍,是我为他挑的那匹云门色织金锦,和我身上是同一匹料子。
腰间还是旧时那条墨黑腰带,短剑别在后腰,直瞧着是个肩宽腰细,面色如玉的贵气郎君。
宫紫商刚巧嗑完带来的所有瓜子,无意回头一看就瞧见了我,笑着和我招了招手:“妹妹收拾好了啊。”
我提着裙角,三步并做两步跳着下台阶,宫远徵见状扔了枯枝,跃步行至最后一级台阶下扶住了我。
我走得稳当,并无不妥。
我看着他握住我腕间的手,疑惑抬头。
他盯着我:“如今不是小瞎子了,走起路来就如此跳脱。须知,”他略凑近,用吓唬小孩的语气:“那溺死的,多半是会水的。”
向我走近的宫紫商闻言瞪了他一眼,似是对他“威胁”我有所不满:“宫远徵,别忘了你地牢里那个还在鬼哭狼嚎的无锋刺客是妹妹一剑砍废的,别小瞧她。”
我听着夸赞受用地点点头,宫远徵不置可否。
我从未穿过如此繁复的衣裙,并不能辨认出好坏美丑。宫紫商挽着我细细打量了许久,悄摸看了眼宫远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说呢,这料子原是全被远徵订下来了,难怪绸缎庄掌柜的跟我说已然没货了。”
宫紫商从我的裙摆刺绣看到我只略施粉黛的脸:“好看是好看,就是素了些。”
说着就拿出袖中一方帕子,里头仔细包裹着一根玉钗,我细看了下,是昙花玉钗。
玉石花片冰透如蝉翼,丝缕蜿蜒舒展的花瓣精致小巧,如幻似真,是极为考究的做工。
“这支钗啊,是之前去集市时,我于首饰坊订的,可巧今日一并送来了。本就是给远徵留的,今日一见觉得与妹妹这身甚配,便送给妹妹了。”
我乖巧地任她将玉钗簪进了我发间,颇有些惊奇:“宫远徵也用这女儿家样式的钗吗?”
宫紫商笑:“不是,是准备当做他及冠时的礼物,让他日后有了心上人送给人家。他那样的小孩心性,这些我得先给他备着,才好抱得美人归呀。”边说边捅了捅我。
我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簪得紧紧的玉钗。
宫远徵以为我要拔下来,他开口:“戴着吧。就当作…宫门给你的谢礼。”
宫紫商听着笑意更深,金繁无奈上前打断我们:“什么礼都好,快走吧,执刃他们在长老院等很久了。”
我脚步一顿,随即定了下心神,极为自然地掩饰了过去,宫远徵离我近些,察觉到了:“无妨,我和你一起,总归不会有什么事。”
我默然。
我的不安,倒不是有所顾忌,只是不知该从何说起。不归墟的事,女婴塔怨气的事,桩桩件件,实则与他们无关。不加牵扯,才是对他们最好的保护。
金繁许是真得有些急,这一路带我们走得飞快,不多时就到了长老院。
今次的长老院议事厅里横置着一张案台,宫子羽和宫尚角已然落座,我走了过去随众人安坐着,等着他们的发问。
宫紫商安抚地拍了拍我的手:“若是有不想说的或是不能说的,那就不必说。人嘛,都有自己的秘密,不碍事的。”
宫子羽喝茶的手一顿:“你这是把我当做什么人了?这位姑娘对宫门有恩,我又怎么会强人所难。”
他喝完一盏热茶,看上去比我还有些局促,我有些不解。
只见宫子羽斟酌了几下,像是终于想好如何开口,却被宫尚角抢先一步:“我们想知道,姑娘诛杀无锋刺客时,用的是什么武功?”
我抿了抿唇,如实相告:“不算是江湖武功,是一种道法。道法就是……道士你们知道吧,颇有些灵异志怪意味的那种。”
宫尚角点点头,没有深究。
宫远徵开口:“我审过地南客,他的回答如出一辙,确是一种道法,能虚空凌指控物。”
宫子羽见缝插针终于说出他想说的话:“那既如此,请问姑娘所学道法里,有没有一种可以测人生死、寻人踪迹的道法?”
我看着他期待的眼睛,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像是松了一口气,声音因为我的肯定回答而有些发颤:“不知能否请姑娘,为我找一个人?”
宫尚角在一旁:“若是可以,烦请姑娘也为我测算一番。我…亦有想寻的人。”
我拿着他们二人给我的想寻之人的近身物品仔细测算,算出结果时微一沉吟,却无故惹得他们紧张了起来。
“如何?”问的是宫尚角,冷峻淡然的宫二先生此刻也不禁捏紧了拳头。
“倒是都活着,只是……”我左右看了眼他们:“卦象显示,你们要找的人,如今在同一处。他们二人是认识的吗?”
宫子羽微一点头:“是我的妻子。”
宫尚角眼神怔忡了一瞬:“…也是我的妻子。”
我“哦”了一声接着说:“二位夫人在东南方向,三百里之内的滨水小镇上。”
宫子羽宫尚角闻言就要起身,我喊住他们:“稍等!”
我摸向宫远徵后腰,抽出他的短剑,指尖无意触碰到他的身子激得他一阵僵直。
我没注意他悄悄攀红的耳根,只伸手在短剑上划了一道,血珠顿时涌了出来。
我捻着血珠,凝成一只流光溢彩的小蝴蝶,将它交给宫子羽他们:“虽然只有三百里,但也如同大海捞针。且测算中我看到二位夫人境况不算太好,我知晓二位寻妻之情迫切,这是秘法做成的引路蝶,就让它为二位引路,助你们早日找到夫人。”
宫子羽和宫尚角连声答谢,自去简单收拾行装,我拉了下宫远徵,他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你快去准备些内伤外伤要给他们,二位夫人都受了伤…而且,宫二夫人还怀有身孕,你还得准备些安胎药。”
宫远徵回神,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太快,我没看清他眼底翻滚的情绪。而后立马就去了药房。
他们走后整座议事厅只剩下了我,宫紫商还有金繁。
我随手将伤口埋进帕子里,便不去管它,喝口茶接着和宫紫商聊天。
宫远徵回来的时候,正听到宫紫商跟我说到:“……我们宫门男子啊,真是专出情种。如今还剩个宫远徵,也快要及冠选新娘了……”
宫远徵脚步一停,屏住了呼吸。
我背对着门外不觉有异:“这宫门选新娘听闻很是繁琐…都有些什么规矩啊?”
“不外乎家世清白,身子强健这两点。”
我若有所思,宫紫商却瞧见了立住的宫远徵,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掩着笑,说:“但是如今执刃是宫子羽,宫远徵若要娶妻,他也不会多加为难,纵使够不上这两点也无妨,我们都觉着,选个两情相悦的人最为重要。”
我喝着茶,附和一声:“如今无锋尽除,宫门势大,应该有许多江湖世家想把女儿嫁进来吧。宫远徵他…没有喜欢的人吗?”
一口茶还未饮尽,身后传来宫远徵的声音:“你问宫紫商,她如何知道我的事情?你还不如直接问我。”
他坐定我身侧,拉过我捂着帕子的手,将手中药膏均匀轻柔地擦在伤口之上,声音低沉:“那些世家小姐,我炼个毒都能吓跑,有什么可喜欢的。”
宫紫商瞧着宫远徵给我上药,忽而想到了什么,对宫远徵说:“你今日忙了一天,是不是也还没上药呢?”
我扫了眼宫远徵上下:“除了左手,你还有哪里受伤了吗?”
金繁:“我知道,之前是我给他上的药。”我抬眼看过去,等着金繁捏了个花生给宫紫商接着说:“他那背后红紫淤青一大片,我看着都痛。”
宫紫商:“刚好外伤药这里也有,干脆就在侧屋去上药吧。”
宫远徵也没拒绝,转身就要往侧屋走,金繁刚要跟过去,就被宫紫商拉住,使劲甩了个眼色,金繁眨眨眼没看明白,还是宫紫商替他开口:“金繁…今日不方便!”
宫远徵侧过头,狐疑打量他们:“…不方便?”
金繁才“啊啊”两声:“对,确实不方便。我…我这个手啊,这两天腕间受损,提不起劲。”
宫远徵:“……一个时辰前你我还在切磋。”
宫紫商一本正经:“就是切磋加重了他的伤。”话锋一转:“妹妹去吧,反正就在隔壁,很方便的。”
说着推搡我走到宫远徵身边,宫紫商和金繁一人一边把我们推进了侧屋。
侧屋里点着香炉,闻着像是冬日新折的孤冷梅花香气。
我于云烟袅袅下,端坐上榻,拍了拍身前,示意宫远徵坐下来。
他有些迟疑,在我眼神不断催促下,还是走了过来,解开了外衣。
我看着他露出后背整片血色淤伤,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掩饰得极好,神色行动皆如常,我一直以为他没事。
我用竹板抹上药膏,一边轻吹着气一边细细上起药来。
日落时分风影摇动,透过窗沿将枯枝树影摇曳进了屋内,映着我手下青紫影影绰绰,我怕宫远徵疼却不说,就捡着话题跟他聊天。
我恨声说:“你下次去地牢审那个无锋刺客时,一定要多踹他几脚!”
宫远徵回声里透着愉悦:“又不是他伤的,踹他何用?”
“总归都是无锋的,伤了你们都该死。”
宫远徵抠着字眼,玩味道:“都该死?这话可能让宫子羽听到。”
“为何?”
“我们的执刃夫人,也是无锋的人啊。”
我诧异:“那…宫二夫人和执刃夫人在一块,宫二夫人岂不是……”
“她也是无锋的人,且是更高的魅阶。”
我:“…你们宫门,跟无锋都到不死不休的地步了……还能联姻呢……”
我想了想,尾音上扬:“诶那你说,若是无锋还在,会不会待你及冠了,他们便会给你送来量身定制的新娘啊……哈到时候,除了紫商姐姐,其他各宫夫人都是无锋送来的……”
我微微前倾着身子,竹板一寸寸沾着白色药膏敷在他的背上,我说得入神,没注意他侧过头来,竹板侧边沿着他完好的肌肤划出一道乳白印记,沾尽了暧昧气息。
有阴影遮盖,不似枯枝。
我仰头,唇畔刚巧抵在他喉咙两指之隙外,他鸦羽长睫盖住他眸色深深,我的眼神一点一滴掠过他的唇,他的鼻尖,乃至他的眼。
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可他却将我眼中翻涌滚烫的情绪饱览无遗。
我极清晰地,看到了他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番。
真奇怪,分明我们此刻毫无肌肤接触,但两人的呼吸却同时烫得惊人。
僵持像是过了许久,又像是只有瞬间。
窗边传来了宫紫商低呵的声音:“…金繁!你挡住我了!你让我看看!”
金繁:“…紫商!我头发…嘶……别扯我的头!”
“……”
等换完药,宫远徵重新穿戴整齐后,已经到了晚膳时间。这一顿晚膳是宫紫商张罗的,很丰盛,各色式样都有,加之有她在侧不断说着他们长大的趣事,我便不自觉吃撑了。
吃完后宫远徵先行离去,我独自沿路消食散步,我拄着玉杖,闭着眼,靠着身体习惯踱步走到了清溪边。
上次我喝醉,宫远徵将我拎回去的地方。
我靠着溪边巨石,今夜依然无月。
银铃声起,宫远徵去而复返。
我问:“你如何知道我在这的?”
他答:“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你喜欢这里,该在这里。”
说着递给我一个短嘴壶,触手生热。
我:“酒?”
他:“热牛乳,加了蜂蜜。”
我喝了一口,果真甜滋滋的。
我问:“我还以为你有许多问题要问我,就如同我刚来时在地牢那会儿一样。可直到现在了,你也什么都没问。”
他撑着手,也在一侧坐下,斜眼瞥我:“你才奇怪。当初怎么问都不肯说,如今好端端的又想说了。还是说,”他敏感又警觉:“有些话…已经到了你不得不说的地步了?”
我微愣,长长呼出一口气,林间清冽寒风卷着袭来,我却不觉得冷:“我没骗过你,宫远徵。我真的来自苍穹之下,云海之巅。”
一旦开了口,后面的话自然而然地涌出:“那是一个叫做不归墟的地方。”
“四岁后,我师父把我带了回去,养育我长大,教我道法。他为人宽厚,修的是苍生仁道,我原本也是修这条道,一直到十岁那年,我偷溜进掌刑长老院里,拨动了他的宝器溯世镜。当时我只是单纯想看看我母亲长得什么样子,结果意外看到了我母亲和盲爹惨死的时候。从那一天之后,我便白日跟着师父修心,他不在的时候我就去偷学掌刑长老的杀戮凶道。”
“我被长老发现过很多次,也被罚了许多次。却死不悔改,照旧偷学,每每气得他吹胡子瞪眼。”
回忆过往不归墟岁月,温情之余又觉着有些胡闹。
我接着说:“师父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小徒儿,是我师弟,比起你来还要小上几岁,是个很善良的孩子。每次我被罚之后,总是偷着来给我送伤药。我总觉得,他才适合修师父的济世仁心。”
“我有三个师兄,都是长老的弟子。只是我不是在偷学武功就是在挨罚,不常与他们来往。据说大师兄五十年前便闭关了,我从未见过。二师兄喜欢冶炼,总是在偌大不归墟里四处找天材地宝炼东西,从前倒是总失败,到我下山那会也能炼得有模有样了。三师兄人很机灵,最像凡俗人,偶尔遇到他,他总是能说些千奇百怪有趣的事情逗笑我,他很有阵法天赋,是不归墟难得一见的阵法师。我会的一些皮毛,都是他教我的。”
“其实我知道掌刑长老应当很寂寞,收了三个徒弟,却各有各的想法,无人愿意修他的道。好不容易有个想学的,却是为了报仇杀人。”
宫远徵静静听着,直到我缓了口气,他才开口问我:“听起来你师父他们待你很不错。”
“是啊,其实不归墟上人并不多,可是每个人都很好,哪怕是老罚我的掌刑长老,我也知道,他作为溯世镜的主人,知晓我的一切过往。他罚我,也不过是想救我罢了。”
“…救你?”
“嗯……这么跟你说吧。譬如我对桃子过敏,可我却偏只爱吃桃子。不归墟的长辈们都知道我若沾了桃子便会生病受伤,于是他们都想尽办法阻止我吃,将这天底下其他好吃的都给了我,除了桃子。你难道能说他们不对吗?不,是他们知道一切命运,却还在用自己的力量来救我。”
“对他们而言,没有类似经历,实在无法感同身受去深刻体会我为什么爱吃桃子,所以在他们眼里,我的命更重要,于是他们选择劝导我,阻止我。”
“而宫门不一样。”我看向宫远徵,“宫门呢就好像是,并不知晓我吃桃子的后果,只是因为你们和我一样都爱吃桃子,又心疼我,愿意待我好,于是便给我留了最好吃的桃子,希望我每天都快快乐乐的。难道宫门有错吗?也没有啊,是我没告诉你们我的身体不能吃桃子而已。”
“爱的表达方式有千万种,但爱人的心都是一样的。”
“是以,我很喜欢不归墟,也很喜欢宫门。不归墟救了我的命,而宫门,救了我的心。”
夜色里,没有月亮,仅凭着些许灯火,不足以让我看清宫远徵的面容,只是他眼睛很亮,直直看着我:“那你为什么会在屠了高氏楼后变成了遍体鳞伤的模样?”
“因为我逆行了道法,变成了普通人,为了掩盖踪迹。”
“掩盖…踪迹?”
“是啊,”我喝尽壶里的牛乳,咂巴了下嘴,舍不得这点点甜浆:“若是当日你没来,大概我醒了后会找个深山老林,独自过一段时间吧。”
“如你所言不归墟如此善待你,难道还会因为你杀了人就要把你抓回去?”
“这世间善恶总是相对。高氏楼于宫门,是盟友,于流民,是恩人,而于我,却有着深仇重恨。一样的,我杀了他们所有人,报了我自己的仇,行了我自己的善,却也违背了不归墟的规矩。”
“明知禁忌,学以道法,却用道法戮杀普通人,本就会被天道抛弃。”
我语气轻松,仿佛说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我早就晓得了自己的结局,但我无怨无悔。我只是觉得自己运气好,这匆匆一路,竟然遇见了你们。”
宫远徵眉头渐渐合拢:“被所谓天道抛弃又会怎样?他们会抓你回去,接着罚你,然后把你赶走吗?”
我不想骗他,只能含糊其辞:“大差不差吧。”
他静默良久:“你…可以留在这儿,也可以去你任何想去的地方。你若不愿回去,宫门可以保护你。虽则见识过你的道法精妙,你的师父师兄或更胜于你,但若是与宫门抢人,也不会那么容易。”
“宫门四宫,你皆有恩情,你留在这儿,合情合理。”
我看着他情真意切的模样,忽而生起逗弄之意:“着实合理,但…合谁的情啊?”
“……”
“宫远徵,多笑一笑嘛。如今无锋已灭,大仇得报,你该松快一些,如同其他清白世家子一般,银鞍白马度春风,满楼红袖招。这山河满目,找一找自己喜欢的东西,自己喜欢的事情,你这一生还长,要痛痛快快地为自己而活。”
他拉着嘴角:“…别用这种长辈语气来教训我。”
我漾开笑容,拿着玉杖轻戳着他,直到他作势不耐烦一把抢走了我的玉杖,起身抬腿快走了几步,才回过头看滞在原地的我:“小瞎子,如今你看得见了,我的玉杖,我便收回了。”
我气恼爬起来就追:“宫远徵!这是你送我的!你怎么好意思拿回去!”
“我可从未说过送给你啊。”
“就是送我的!宫远徵你站住!”
风鸣两岸,星临万户。
清溪边的风打着旋儿而来,拨弄着银铃清响又连着女子翻飞的衣裙,缠出一曲缱绻人间山水歌谣。
第二日一早,我用过早饭便打算从密道前往市集,我想好好逛一逛。
宫紫商有些不放心,将自己的钱袋子给了我,又将我腰带间的暗袋塞得满满的,才放心让我走。
我刚出商宫,一路悠闲而去,并不知宫紫商在我走后就立刻让金繁跑去徵宫找宫远徵,没说前言后语,只让转达他:“妹妹要走啦!要从密道溜走啦!”
故此我刚摁下机关,还未进去,便见到了藏于密道,抱手而立的宫远徵。
他笑意极淡,问我去哪。
我被他吓了一跳,没好气地说去逛集市。
他微微俯下身子:“只是去逛集市?”
“是啊!不然呢?这旧尘山谷底下也就个集市了。不过…你为何在这?”
“哥哥和执刃不在,宫门防守由我负责,你的一举一动我当然都知晓。”他侧身让出了路,却没离开:“我陪你去。”
今日市集很热闹,比上一次来时更甚,是开春前最后一次冬集。
我从没见过这么多新鲜玩意儿,东瞅瞅,西瞧瞧,逛了许久,只看并没买些什么。
宫远徵一直在我身边,见状挑眉:“你没带钱吗?”
“带了啊。”
“那为什么不买?”
“我只贪个新鲜罢了,样样都买哪拎得下。”
宫远徵失笑:“你喜欢的,都可以随意买,今朝出门徵宫有暗卫跟着,有他们在,无需你来拎。”
我不置可否,照旧看我自己感兴趣的,只买了些零嘴小食,和宫远徵分着吃。
走到一处新开的陶罐铺子前,我踮脚望了望里面,掌柜的很热情地邀请我进去看,我便勾着手示意宫远徵一起进来。
里面堆放着大大小小的陶土罐子,形状不一,旁边还有工人坐在木凳上在制作新的,双手双臂稳稳握住软泥,再固定姿态,描上纹络,造出一个又一个陶罐来。
我极有兴趣,问掌柜的,我能否亲自做一个。
掌柜的有些意外,但还是好脾气地答应了我。
宫远徵在一旁皱了皱眉头,没有加入我也没有阻止我。
我跟着身侧工人大哥戴好隔脏的布襟,学着一步步塑形,我学得快,连掌柜的都直夸我,没多时,我便像模像样做了个中规中矩的陶罐,掌柜说可以停下来定形了,我却不满意,琢磨了一会儿,瞟了眼宫远徵,低笑一声,双手环着陶罐,交握着抱了上去,倒引起了旁边工人大哥的惊呼。
我松开手,看着怀中陶罐以一种奇异姿态静置于身前,满足点点头,交代好掌柜的帮我精心烧制,无需加上任何色彩,就这样原本的颜色便好。
我付了全款,让他烧好后送到宫门徵宫,掌柜的本着生意大小都得做,应承了下来。
我蹦哒着走向宫远徵,却见宫远徵嫌弃看着满手泥点的我,一边听我说着灵感创作,一边揪着我的手,拿出他准备好的湿帕,为我细心擦拭着。
后来一直逛到暮色降临,除了吃食我也没有买什么,本都打算回去了,在一处阴暗拐角,无意中看见了一个蜷缩的小男孩。
他直勾勾盯着我手中的糖糕,我看了眼还冒着热气的糖糕,试探性地递给了他。
他很是挣扎,纠结了许久才接下,用细若蚊蝇的声音冲我答谢。
我想起来,那四年乞讨生涯里,盲爹也是这样,偶有善心人施舍我们一个铜板或是一个馒头,他都会体面致谢。
小乞儿看着当是饿极,却只是掰了极小的一块慢慢吃着,剩下的放回了油纸包里,一瘸一拐往暗巷深处走。
我心下不忍,喊住了他,告诉他这要趁热吃才好吃。
他羞涩一笑,眉眼弯弯的样子很是清澈:“我还有弟弟妹妹,想拿回去给他们。”
说完作揖又要走。
我快走两步,拉住了他的手,他有些错愕,我说:“我再去买一些,你多带点回去。还有些碎银子,你悄悄收好了,别让人瞧见,还有…”
我说着有些语无伦次,宫远徵适时出现,安抚住我:“他的腿没事,皮肉伤,几天就好,别担心。”说完递给小乞儿一瓶药,让他按时吃,如此伤口才不会恶化。
我缓了缓,想扯出一个笑,宫远徵蹙眉阻止我:“不用说,我知道。你小的时候,大概也有过这么辛苦的时日。将心比心罢了。”
“只是,你若想,可以把他带回宫门照料。”
我盯着那道孱弱的背影许久,还是摇了摇头。
我想的,可我也知道,我离去之期将近,无法真的照料好他,以及他的弟弟妹妹们。
我只能救一时,何苦给他们希望。
转身背道,我慢慢往宫门走去。
宫远徵看着前方孤寂背影,渐渐起了疑心。
他召来暗卫,让暗卫跟着乞儿,吩咐若是身世清白,就都带回徵宫管辖的医馆,让他们治病安身,识字辨药。
随即跟上了我,和我一起回了宫门。
这一夜我没能睡好,总是反反复复梦到盲爹的脸,他深凹的眼眶,枯槁的面容,我却觉得他看得到我,感受得到我。
我只记得我梦中努力奔向他,想抱住他,告诉他我已经报仇了,我心愿已了。
他悲悯又心疼,身形趋近虚无,离我无限遥远:“我们乖乖儿啊,要过得好啊。”
……
我被道法波动惊醒,醒来时天光大亮。
我感受着这与我同出一辙的气息来源,掠身飞向了宫门大门处。
宫远徵已经与来人打了起来。
来人虽然用了道法,但次次避开生人,并不想伤人。
但宫远徵并不好对付,他迫于无奈下想用化虚为气并指出招想震开宫远徵,宫远徵一个疾跳与他拉开距离,刚巧撞上了我。
我看着急冲而来的气力,挥袖散开,一个纵身迎至来人身前。
来人看见是我,大喜,咧着嘴笑:“师姐!”
我看着来人鬼画符般的脸,咬牙问:“师弟,谁给你弄成这样了?”
师弟挠头,说:“是师父说凡俗的恶人大概都是这个模样,让我装成这样来找你。”
“…扮恶人作甚?”
他似是想起师父的嘱咐,急急说:“师姐,你快打伤我!”
“……啊?”
“打伤我,我回不归墟,能骗过长老,你还能逃。”
我叹气,算算时间,低声说:“我不逃,三日后,宫门外等我,我随你回去。”
他很着急,下意识拉住了我的手腕:“不行啊师姐,我偷听到长老说什么天罚什么雷劫,你不能回去啊……”
他还未说完,从我身后破空而出一枚暗器,直指他手臂,宫远徵声音冷冽逼近:“把手给我松开!”
师弟弹飞暗器,正待上前,我一掌推开,将他推出宫门,电光火石只来得及交托一句:“三日后等我。”
他凌空转身,尚未脱去少年气的脸上有些无奈,拍了拍身上的飞尘便走了。
宫远徵还欲再追,我伸手拦住,有些难以启齿:“虽然他今朝打扮的很古怪,但…那是我师弟。”
我回想着师弟那油彩涂抹得甚是难看的脸,有些羞耻。
宫远徵悠悠走近我,一步一问:“师弟?”
“……嗯。”
“青梅竹马的师弟?”
“……”
“天真善良的师弟?”
“……”
“朝夕相处的师弟?”
“……”
我艰难抬头:“你要这么说…其实也不无道理……哎宫远徵……”
我话音未落他扭头就走,只那步伐里我隐隐约约看到了些生气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