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光》熠熠野原

2、周行屹的小情儿

　　“他又不理你了？”贺扬收拾好妆发，休息室里只剩他们两个，冷不丁就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知道他是在说什么，顾盼悻悻：“没有，哪里是不理，你怎么说的人家像小孩一样。”

　　“切，难道是只有小孩才不理人么？那你家周总还是学龄前儿童呢吧，一个月见不上一回。”

　　“他忙。”

　　贺扬恨铁不成钢的给了他一个白眼，转过头又对着镜子摆弄，边说：“浪费你一身好功夫，要是我，上来就是两顿拳。”

　　顾盼给自己的淤青上好了药，捋捋头发准备走了，嘴里还喃喃：“说什么呢……”

　　有件事儿在贺扬心里头留了很久，那回实在是让他对顾盼刮目相看。也就是额外赔偿了一份糖醋排骨那一天，两人回家时天都黑了，好死不死，21世纪法治社会，还能碰上不要命来抢劫的，贺扬色厉内荏，本质上就是个孩子，一见着泛银光的刀，腿当即就软了。

　　“顾盼，我不后悔遇见你，能跟你做室友，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贺扬闭着眼，带着视死如归的凛然。

　　顾盼很羡慕有中二气的少年，出于配合他拍了拍他的肩，然后冲上前三五下把那歹徒撂倒了……

　　贺扬一睁眼，拿刀的突然变成柔弱圣母小白花室友顾盼，从此他心里有了新的奥特曼。
　　“嗯嗯，警察同志，我们同意和解。”

　　只身一人抢劫，就带了把刀，还挑了两个男人下手的，想来也不是什么惯犯，果不其然，送到警局，那歹徒立马就涕泪齐下了，灯一照，才发现是个年纪小的孩子，连身份证都没有，实在是饿的受不了，才铤而走险，然后就被扭送到混混的阎王殿：派出所来了。

　　贺扬心里头也难受，他刀子嘴，看着凶，其实心软得不得了，看着这孩子就得在警局饿着肚子待一夜，他戳了戳顾盼：“不然，让他跟咱们一块儿吃吧，正好加了糖醋排骨……”

　　这顿饭终于是吃上了，几个人加上值班民警，就着电视屏幕上的新闻联播，热乎乎的一顿。

　　休息室里的电视反复放着贺扬的网剧，他还在照镜子：“盼盼，我说真的，你到底喜欢周行屹啥呀？跟他不如跟我，我对你这么好。”

　　顾盼一听这话脸都烧了，支支吾吾的问：“你…你不也是……”

　　“啊？是什么？”贺扬漫不经心的问，然后突然反应过来，转头就对着顾盼大笑：“盼盼你真的，太逗了。”

　　“撞不撞号的又怎样，我疼你呀，还是我不够帅？啧……”想起来自己比姿色确实差了周行屹一点，贺扬立马换了话题：“你看周行屹，就是个冰块，咋捂都不热，你都…这么久了也没点反馈啥的……”越说到后面贺扬声音越小，他是恨顾盼不争气，但又不想伤了他的心，可这些话就算他不说顾盼也明白，外人说的其实更难听。

　　“我不跟你说。”顾盼佯装生气，三两步出了休息室。

　　这些话其实说到他心里了，顾盼闷闷的，打车回了郊外那栋别墅。

　　贺扬接到第一部戏拿到第一份片酬，就立刻带他离开了那栋逼仄的居民楼，走的时候，他哼哼唧唧的，看着干脆，其实舍不得的很，所以说什么都要把顾盼扯在自己身边。

　　彼时的顾盼已经失去了幼儿园的工作——这份薪资超高还能接触到权贵子弟的、令人艳羡的工作。渠道正当尚且要遭人嫉妒，何况他这种不明不白的，做了不到半年就被举报了。那些有钱有权的人最怕这种来路不明的人，联名到校董事会去闹，吓得顾盼立马就提了辞职申请，厨房也不回了，转头又想，为了自己离孩子们远点，这些大人物竟然值得这样大费周章，还是有些令人惊讶发笑。

　　“我不管，到时候要是剧组盒饭不好吃，我又瘦了不上镜，我妈担心我我又心情不好，戏拍不成谁来负责？你得给我做饭，我看见你心情好，干脆就做助理。”贺小花拿了个微博上不知背景的新人奖，正是年轻气盛嘞，立马就拍案要拉拉自己的无业室友，就差说句：“我养你！”了。

　　顾盼没怎么推辞就答应下来，一来他缺少经济来源，短期内找不到工作很难支撑，二来他没觉得这是给贺扬白干，他在厨房打下手一个月都有三千块能拿呢，他会包下贺扬所有事情，照顾好他，等赚了钱，再还他那份平摊的房租。

　　只是住了还不到一年，他就搬走了，搬到了现在这座大别墅里——周行屹的房子。

　　“今晚回来吃饭吗？最近有点热了，你感觉吗？我做冬瓜蛤蜊汤吧？怎么样？”顾盼在对话框打下这么一句话，昨天周行屹就该来的，这是他们约好的时间，可是他没来，上个月的今天，他也没来，信息也回的不明不白。

　　“再说吧。”

　　冰冷的对话框弹出这么一句话，周行屹回得很快，但是顾盼没高兴起来。

　　“再说……”也有可能是会来，这样转念一想，顾盼心里又有了丝雀跃，他步伐轻快的走进厨房，看着泡在盆里吐沙的蛤蜊，用手摸了摸它们的触角，下意识的想揪住不让蛤蜊收进去，可是抓不住，小时候他就爱这样玩，可是每次都揪不住，小孩子容易不甘心，所以他每次一玩就能玩好久，直到院长妈妈把蛤蜊端走，放进锅里。

　　他长大了，现在，变成他将蛤蜊端走，放进锅里。

　　周行屹在洗手间里缓神，白酒的后劲儿很大，今天应酬的对象都是些不认识的叔辈儿，抓住他一个小年轻就是往死里灌，丝毫不给他这个“周总”一点面子。

　　羽翼未丰就得处处受限，周行屹自嘲的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酒精上头反倒让他面色更苍白了，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顾盼自作主张留下的电话。

　　已经是凌晨两点，顾盼迷迷糊糊的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看见来电显示立马精神了，连忙接起来：“行屹……”

　　周行屹更醉了：“来接我，滨州酒店。”

　　“噢，噢好，好我这就来。”顾盼立刻起床，很快收拾好了自己，一边下楼一边往双肩包里塞给周行屹的解酒药。

　　“还有围巾、袋子、还有糖也拿一点……”顾盼把能想到的都塞进包里，然后下楼，上了刚刚就已经联系好的车。

　　周行屹很贴心的给他配了司机，是让他平时上班通勤用，但他十次有八次都是挤地铁，周行屹常常说他：“木头，我开工资是开给吃白饭的吗？聘了你不用？”

　　顾盼不敢否认他，心里总觉得甜蜜，但是每天司机接送，还是豪车，难免要惹人非议，尽管早就已经有不少人说他是被包养的米虫，但这人每天还是温温柔柔的，怎么都不生气，就是不愿意显摆周行屹了。

　　他对自己的好，藏着就好。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车子停在滨州酒店，顾盼拨着周行屹的电话，想问他在哪个包间，但是打不通。

　　这个酒店大堂的设计有些不合理，等候区居然安排在风口，虽然是夏季，但是这个城市的昼夜温差是出了名的，顾盼也是，啥都往包里塞了，却忘记给自己带件外套。

　　穿着个白色短袖就这样坐在沙发上，勉强用背包挡挡风，前台看他穿着打扮，也没给什么好脸色，更别说送条毯子什么的了，顾盼看见那眼神觉得很不舒服，也没开口跟她说话。

　　过了半小时，顾盼打着胆子又给周行屹打了个电话，还是没人接，这下他可坐不住了，这些生意人最是不讲度的，可别把他的心上人灌出个好歹来，他慌不择路的就要去电梯门去vip包间区。

　　前台快步走过来：“对不起先生，没有预约无法进入vip区。”

　　顾盼不好意思的表示歉意：“不好意思，那个，我的……朋友在上面，让我来接他。”

　　前台面色严肃，表明没有预约就是不行。

　　“那，能劳烦您帮我上去告知一下他吗？他大概忙着，不知道我来了，噢，他叫周行屹。”

　　拦着他的手松了松，可能是看他说话还算礼貌，找的人来头也不小，她在这家酒店工作有一段时间了，知道不能轻易看人下菜碟，撇了撇嘴去打电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告知顾盼：“我这边只能联系到包间区的接待，他说周先生的饭局还没有结束。”

　　没结束？那就是还在喝？！顾盼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从他打电话到现在都过去多久了？周行屹除了例行公事的告诉他来、不来，就没因为别的事给他打过电话，今天都已经破例了，可见醉的不轻，这会儿还不结束，他简直不敢想。

　　周行屹看着那面色酡红的啤酒肚亲手把项目计划书收进公文袋，终于呼出了一口气，咬着牙暗骂了一句：“妈的……”抬起头又是笑容满面：“朱总真是海量，水载舟啊，行舟有您这样的合作伙伴，实在是求之不得，行屹在这里，敬朱总一杯！”他说着，忍住恶心难受再次灌进一杯火辣的白酒，浑身都不好了。

　　朱军这下知道周家这小子不好惹了，这酒桌上跟不要命似的，但他确实尽了兴，心里头也爽快，终于松了嘴：“小周啊，你年纪轻轻，这气魄，这度量，真是我们这些前浪佩服的啊，以后必定大有作为！大有作为！”

　　他没回周行屹那杯酒，摆摆手道：“好了好了，今天也高兴了，你看你几个叔叔伯伯也都累了，就到这儿吧！项目的事儿咱们后面详谈，我亲自到你公司谈！”末了还补充一句：“老周有你这儿子，真是了不起！了不起！”

　　顾盼在沙发上冻着，都快睡着了，电梯门叮叮响了几轮，没回他都双眼放光，每回出来的都不是周行屹。

　　再来一次他都没抬头，眯着眼差点又要睡过去。

　　周行屹下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顾盼屈膝坐在沙发角落里，怀里抱着个鼓鼓的双肩包，浑身上下就穿了个白t黑裤，头发软软的，被大堂灯的光打成暖黄色，然后…小鸡啄米似的犯困。

　　“顾盼。”

　　顾盼感觉脚踝被踢了踢，睁开眼看见一双黑色鞋，打了个激灵抬头：“行屹，结束啦？”

　　他站起来，打开百宝箱似的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

　　一阵冷风吹进来，顾盼不自觉的打了个颤。

　　周行屹冷冷的问了一句：“不知道去车里等？”

　　顾盼已经打开解酒药往他嘴边递：“怕你下来没看到我。”

　　“我没看见不会打电话？”

　　“我打电话你没有接，可能…手机没电也有可能……”

　　“顶什么嘴？我不接你电话你很不满吗？”周行屹看见他光裸的胳膊，莫名又来了火气。

　　“不，不啊，没有不满，你忙接不到电话也很正常，我就没有打了的嘛。”

　　顾盼没感觉到自己这句话像是在撒娇，周行屹心里的烦闷总算少了点，冷道：“下次去车里等。”

　　“好，把药吃了吧，很快就不难受了。”

　　周行屹看了眼那白色药丸，皱眉就要往外走，被顾盼拉住。

　　“不苦的，你肯定喝了很多，不吃药明天又要头痛了，我还带了糖，怕苦就吃糖好不好？”

　　周行屹眉头皱的更紧了：“你当我傻子哄呢？这样说话很蠢，顾盼。”

　　顾盼愣了愣，觉得他这句蠢又骂他又骂他说的话，一下骂他两次。

　　他前段时间把幼师证考下来了，一时间没转换过来语气，周行屹虽然才二十出头，但已经是要日理万机的成年人，不喜欢被别人当成小孩。

　　药的颜色都染上顾盼手指了，也没掰扯到底吃不吃来，他准备再开口劝劝，一声陌生的招呼就响起来。

　　“小周啊，还没走呢？”

　　几个啤酒肚老总从电梯里走出来，毫不掩饰的打量着这两个年轻人。

　　周行屹脸上换成笑：“正准备走呢，就碰上朱总下来了，咱俩还是有缘。”

　　“嗨，我们几个老头才说要再叙叙旧，才让你先走，没成想还能遇上，确实是缘分呀。”

　　周行屹心里揣度着，他当然知道这几个老东西单独让自己先走是为了好在背后商量着有利于他们的事，只是哪有应酬是让东家先走的？这几个人仗着是和周震名同打江山的长辈，才赶这样给周行屹摆架子。

　　只不过，他不是什么外刚内柔的废物少爷，他是踢一次铁板，就要把铁板熔了小无赖。

　　“哎，这位是？”朱军的眼神落到顾盼身上，这回两个人都愣住了，没讲话，很少会有人在公众场合询问顾盼的身份，因为大家都会自动忽视他，跟在周行屹旁边就更不用介绍了，大家都知道，心照不宣。

　　顾盼正想着说自己是周行屹的朋友，可此时另一个醉醺醺的老总已经抢答了：“是小情儿吧，小周年纪轻轻，就把大人样学了个十成十了呀！哈哈哈哈哈哈。”

　　周身的人都笑起来，周行屹这次没再陪笑，顾盼很生气，但知道自己没有资格生气，面上也不做什么颜色，他清楚自己的身份，但从来都在自欺欺人的不承认。

　　而周行屹的冷脸，纯属是因为自己被冒犯的嘲讽了，旁边这个跟着的不仅没牙尖嘴利的挣面儿，还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回想季东来的那个情人，体面乖巧，做事拿捏有度，又不会让自己男人丢面子，更让他气不打一处来。

　　他拽过顾盼的手，吞着指尖把那药片吃下去：“嗯，小情儿来给我送糖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