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比河北更晚入冬》林烁文

1、（一）

　　济南比河北更晚入冬。

　　在沈柯裹着羽绒服打开直播的时候，屏幕那边的李润穿的还是短袖。

　　都说红气养人，虽然李润现在还不是大主播，但前段时间发布的视频也着实让他小火了一把，想起来他刚开播的时候，直播间里的观众总是个位数，沈柯就是这个位数其中的一个。

　　直到几天前一个路人拍了他在街边和小朋友聊天的视频，那个视频的播放量破了千万，评论区里无一不是这男生好帅，看着好温柔。李润的直播号也被网友找了出来，现在他的直播间再也不是个位数。

　　沈柯看着直播间的盛况，欣慰的泡了一杯茶喝。

　　可就在一口热茶刚送进嘴里时，却听到屏幕那边的人清了清嗓。

　　李润：“谢谢大家支持，我有件事想和大家坦白。”

　　李润：“其实我走红的那条视频，是我女朋友帮我拍的。”

　　茶水应声喷出，沈柯用手给烫红的嘴扇风：“女朋友？”

　　她的动作慢慢停下来：“等等，那不是我给他拍的吗。”

　　1.

　　一叠材料砸在面前的桌上时，沈柯心里没有任何的实感。

　　经理的嘴一开一合说健身房全体教练的业绩就她连续两个月垫底。

　　经理：“要不是看你过去是运动员，我才不会用你！”

　　就这句话却钻进了耳朵里，沈柯猛地向前走了一步。

　　经理吓了一跳，他后退一步：“你干嘛，还想打人不成！”

　　沈柯扯了扯嘴角，错过经理拿起了桌上他扔下的资料：“您说的对，我回去再研究研究，精进一下业务。”

　　说完这句话，她拿着资料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健身房顶楼的天台上，那是她来工作以后最常去的地方。傍晚的斜阳落下，他趴在栏杆上看这座笼罩在夕阳中静谧的小城。算起来，这已经是她在这里工作的第二年，也是她不再当运动员的第三年。

　　过往的记忆不设防的出现在脑海里，那些不愿提及的人和事。

　　沈柯摇了摇头，将记忆挥散。

　　她伸个懒腰，给自己打气：“好，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吃点什么犒劳自己呢。”

　　今年河北的冬天好像比往常来的更早一些，回到家后灯没开，家里处在黑暗之中。母亲应该是约了姐妹出去散步，父亲一如既往在外面喝酒。从她不当运动员了以后家里就是这样的氛围，她似乎是一夜之间从每个人都在夸的天才少女，变成了亲戚朋友们茶余饭后取笑的谈资。

　　也是，她都放弃自己了，还指望什么人不放弃她呢。

　　沈柯走进厨房，熟练地打开一桶泡面泡上。

　　在卧室的电脑桌前，她打开了手机百无聊赖的翻着视频。

　　现在的互联网说群魔乱舞也不为过，穿着奇装异服博眼球的，妆容性感声音妩媚的，沈柯微微皱眉，翻动视频的动作也带了一丝不耐烦。

　　这之中一个直播间被划了过去，几秒后，她又划了回来。

　　是个很年轻的男孩子，应该还在上学，背景是学校的宿舍，身后还有同龄的男生走来走去。皮肤是属于他那个年纪清透的白皙，眼睛的干净也像没受过社会的毒打。

　　划回来不只是因为小主播长得不错，而是比起前面的几个看着还像正常人。

　　泡面已经泡好，她一边用塑料叉子搅动，一边随手点进直播间。

　　只是这直播间的人数实在少的可怜，加上她都凑不够十个。

　　在她觉得无趣想要退出时，男生看到有新人进来，眼神亮了一下。

　　他在念她ID 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欢迎美少女......壮士。”

　　被念到了名字，不好意思再划走，已经划到一半的手指只能划回来。

　　沈柯：“哈哈，主播你好。”

　　男生浅浅笑笑：“你好你好。”

　　那天直播间的人很少，但是两人却有一搭没一搭聊到了深夜。

　　至于沈柯，即使是隔着屏幕，倒是也许久没和人这么聊过天，何况对方还是一个没毕业的男大学生。

　　到最后的时候，沈柯先说了再见。

　　男生低声问了一句：“还会再见吗。”

　　鬼使神差的，沈柯在弹幕区敲下了一行字。

　　沈柯：“也许吧。”

　　男生笑了笑，显然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直播结束，屏幕熄灭，周遭的一切又陷入了黑暗，刚才的热闹好像不复存在。

　　沈柯伸了个懒腰，把刚才的对话抛到脑后。

　　高中的时候，沈柯很喜欢夏天。

　　教学楼里昏昏欲睡的读书声伴着蝉鸣，傍晚放学时微微吹拂的夏夜晚风。一切都很美好，才让现在的一切虚幻的不像现实。

　　第二天的清晨，车停在一座有些年头的破旧建筑物前，沈父恨铁不成钢的打量坐在副驾驶发呆的沈柯。

　　沈父：“待会儿有些眼色，这份工作可是我求了很多人给你换来的。别还和过去一样吊儿郎当的，都二十五的人了，还和刚毕业一样。”

　　沈父：“整天臊眉耷拉眼的，跟谁欠你似的。”

　　这话让那虚幻的感觉加重，对于陡然增加的年龄，沈柯还是抓不到什么实感。

　　她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穿着一件老气但正式的白衬衫，怎么看怎么陌生。

　　沈柯：“没人欠我的，我这不从生下来就欠你们的账了么。”

　　沈父一点就着：“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找不到合适的工作还能怨上我们了！”

　　沈柯顶了顶腮：“你要非想吵，咱们就好好论论。高中毕业那年我说我想考新闻，你们闹成什么样子，都快和我断绝关系了。好，你们听亲戚朋友们说学体育有前景，我去学了。”

　　沈柯：“后来我在训练里受了伤，我上不了场了。”

　　沈柯：“那能怎么办呢，专业是你们让选的，现在我一点选择的余地都没有了，爸你说得对，真怪不着你们，要怪就怪我自己。”

　　沈柯：“从一开始就不该那么听你们的话。”

　　沈父手掌抬起，眼看一个耳光就要落下。这时有人从那个半废弃建筑里出来，朝着他们走过来。

　　男人谢了半边顶，大腹便便，还在老远的时候就露出一口不平整的黄牙：“哎呦老沈，真是不好意思，你看忙着开会，让你们久等了。”

　　沈父脸上立马多云转晴，赶忙下车握上男人的手：“王主任每天日理万机，你看我这打扰你们开会了。”

　　王主任摆手：“你这哪里的话，咱们这么多年老同学了，你女儿的事就是我女儿的事，你都找我了，还能让你白白回去啊。”

　　沈父应和着，朝沈柯招招手。

　　看着车外的两个人，沈柯勉强按下心里的脏话。

　　她下了车，笑的落落大方：“王叔叔好。”

　　王主任视线落在沈柯身上：“哎呀，这就是柯柯吧，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漂亮。”

　　王主任：“当时你毕业的时候叔叔就和你爸说了，女孩子学什么体育啊，就该学点教师会计的，以后不光好找工作，还好找对象呢。”

　　沈父笑着应和：“我这孩子脾气大得很，谁家能看上她啊。”

　　王主任：“你这话说的，管人管到底。”

　　王主任拍拍沈柯的肩膀：“柯柯，你就放心来叔叔这公司上班，对象的事叔叔也帮你解决，咱们公司里那单身男青年可多着呢，正好解决我们公司婚姻问题。”

　　两个中年人还在笑，沈柯只觉得自己的拳头越攥越近。

　　反胃，生理感官上的恶心，正在层层不断涌上来，四周的蝉鸣声越来越吵。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起了昨天晚上和她聊天的那个小主播。

　　想起男生在关闭直播间前小声问了一句明天还会不会再见，那个浅浅的笑容暂时冲淡了这个场景带来的不适。

　　沈柯深呼吸一下，跟着他们走进那个摇摇欲坠的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