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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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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1933年,百乐门大舞厅在租界开业,百乐门以其高档的装修、奢华的配置、弹簧的地板、玻璃的舞池、明星的倩影,誉为“远东第一乐府”,顿时吸引了无数的上流人士。
百乐门建成之后,大大小小的舞厅也相继在租界出现,而月宫是在1935年开的。
向含晚是月宫里面的侍者,或者说连侍者都算不上,她只是在人们散场之后打扫卫生的人,在这个花花世界里,最不起眼的人。
今夜的人潮散去,人声鼎沸的歌舞厅变得寂静无声。
向含晚手脚麻利的收拾着酒杯,“春季里来百花开,百花园里独徘徊,狂风一阵落金扇……”她唱的是《百花歌》,少女的声音温柔婉转,唱的是大好春光少女婉转,比起那些歌女,只有过而无不及,但是却没有人能听到这样好的歌声。
一曲唱毕,向含晚听到身后传来鼓掌的声音,凌晨的舞厅向来是没有什么人的,向含晚险些因为这掌声而打碎手中尚有残酒的酒杯。
是谁?
向含晚回头,只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她的不远处。他身着一袭得体的黑色西装,线条硬朗,布料考究,透着难以掩饰的奢华之气。他长身玉立,风度翩翩。微风轻拂,额发轻掠,那双黑色的眼睛在发梢后隐约闪亮。“好,妙极!我竟然不知道月宫里还有这样好的声音。”
是孟玉笙,月宫的老板。说起这位孟老板,年纪轻轻,却能在上海站稳脚跟,着实道行不浅。
向含晚有些无措,自己只是随便唱唱,却不想引来了月宫的老板,她低下头不敢看这位年轻的老板。
像是看出了她的窘迫,孟玉笙轻笑一声。
“你若是愿意,我可以捧你,捧到人尽皆知。”
人尽皆知?向含晚抬起头,眼前的男人眼睛微眯,神色淡淡,向含晚不知道他刚才说的话到底是一时兴起,还是……
容不得向含晚细想,孟玉笙出声打断了她。
“别多想,现在百乐门占了大部分的生意,月宫若是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很快就会在租界销声匿迹。我捧你,是因为你的嗓子和姿色比月宫的人好太多,我没有那么好心去捧一个没有价值的,连侍者都算不上的女人。”
姿色?向含晚不是那种张扬的美,而是清冷的,确实与寻常女子不同。
向含晚从未想过自己可以当歌女,在租界里,能谋一份差事,能活下来就已经不错了,向含晚从未想过“出人头地”,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应对这份邀请。
孟玉笙做过多少生意,一眼就看出她的犹豫,“不急,可以慢慢考虑。”
他刚准备转身离开,却又突然回头,“这位小姐,歌女一旦出名后,钱和权势,都会有的。”
在租界,最最重要的无非就是钱和权势,对于“下层”的向含晚来说,这是个不小的诱惑。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想清楚了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一直都在月宫。”
说完转身离开,留下向含晚一个人站在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的手上,还是那只装有残酒的酒杯。
向含晚在第二天就去找了孟玉笙,外面是战乱,租界歌舞升平,她需要钱和权势。
孟玉笙料到她会来,但没想到她会这么快来。
“想清楚了?”他问。
“想清楚了,我愿意。”
“那好,不过我还不知道小姐的名字。”
“向含晚。”
“向小姐你好,我是孟玉笙,接下来的日子,合作愉快。”
他向向含晚伸出自己的右手。
“合作愉快。”
向含晚也伸出自己的手,与他相握,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传来,她似乎闻到了他身上若隐若现的烟草味。他看起来不像是会抽烟的人,或许是因为需要应酬。
少女与男人的手相握,十七岁的向含晚遇到了二十二岁的孟玉笙,两个人各取所需,人生轨迹在1933年开始改变。
向含晚的初演在三天后,不过她不叫向含晚,叫“青禾”,是孟玉笙取的。
“下面有请青禾小姐为我们带来《百花歌》。”
台下议论纷纷,没有人听过青禾小姐。
向含晚在议论声中上了台,今夜的她足够漂亮。
她穿着水蓝色的旗袍,白色高跟鞋,梳着横爱司髻,薄施脂粉,纤眉如新月,动人,撩人。
她看着台下的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的身上,他们都对这位新来的青禾小姐充满了好奇。
向含晚的手不知如何放才好,只好紧紧的攥着大腿根的旗袍。她有些紧张,突然她感受到了一个不一样的目光,在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孟玉笙注视着她。
向含晚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般,看着他。
孟玉笙对着她宽慰一笑,向含晚也对着台下的他笑了,周围都很寂静,似乎只剩下了她和他。
“春季里来百花开,百花园里独徘徊,狂风一阵落金扇……”
她的歌声在歌舞厅回荡,一曲唱毕,全场寂静无声。两三秒后,孟玉笙带头为向含晚鼓掌,“啪”“啪”,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掌声如浪潮,经久不绝。
向含晚隔着人群,看见台下的他眉眼含笑为自己鼓掌。她松开自己攥着旗袍的手,手心全是汗,又因为太过用力,手指变得有些僵硬,而大腿旁的那块布料,也变得皱皱巴巴的。不过没有人在意这些细节,她鞠躬下台。
来到后台,她寻找着孟玉笙的身影,却被人告知他已经离开,可明明刚刚还在台下眉眼含笑的看着自己,却这么快就离开了。
那一夜后,“青禾”这个名字在租界传开,大家都知道,月宫有位歌女,歌声比百乐门的歌女更动听。
向含晚这一牌,打的非常漂亮。
因为那一夜,月宫的客人与日俱增 ,人人见到向含晚都会笑着对这位青禾小姐打声招呼。
月宫里面,没有了向含晚,只有青禾。
如今的她还是月宫的二号牌,不过大家都知道,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变成头号牌,属于月宫的时代,很快就会到来。
向含晚每晚都会来演出,高跟鞋,爱司头,孟玉笙这些天一次都没有来过,她总会在人群里寻找着他的身影,每一次,都看不到。
在她挂头号牌的那天晚上,孟玉笙来了。他跟她第一场演出一样,站在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眉眼含笑,认真聆听她的歌声。
向含晚自然看见了他,她匆忙谢台,跑到了后台去找他,庆幸的是他没有走。
“向小姐,好久不见。”
这里的人没有人知道她叫向含晚,大家都只知道青禾小姐。
孟玉笙是这里为数不多知道她本名的人。许久没有听到这样的称呼,这一声“向小姐”让她愣了一下。
向含晚很快反应过来,对着眼前的男人明媚一笑。
“孟老板,好久不见。”
这时月宫的人潮已经散去,只留下了孟玉笙和向含晚以及一些侍者。
孟玉笙从西装口袋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向含晚。
那是一个红色丝绒的首饰盒,向含晚打开,一对珍珠耳环静静的躺在里面,很简单的款式,只有珍珠,乳白色的珍珠在灯光下散发着柔和且淡的光,漂亮却不张扬。
真漂亮。
孟玉笙对向含晚说:“这是祝向小姐今晚挂上头号牌的礼物。”
向含晚伸手摸摸自己空空的耳垂,她突然觉得自己确实需要一对耳环,而且一定要是珍珠的。
挂上头号牌以后,孟玉笙时不时也来看她的演出,有时送她回家,有时不过半曲,他就消匿在人群。
向含晚在月宫唱了大半年的曲,总会听见或看见某某歌女给哪家当了姨太太,不是不愿反抗,是不敢,歌女看似风光,实则轻浮。庆幸的是,向含晚从未遇见过这种事。
又是一去唱毕,向含晚照样鞠躬谢台,来到后台,却有一个男人在等她,不是孟玉笙。
眼前的男人大腹便便,还有些谢顶,配上他那副色眯眯的眉眼,向含晚只觉得恶心。
男人对她殷勤的笑笑,“不知道钱某有没有荣幸能请青禾小姐小酌一杯?”
向含晚顿时心中警铃大作,她的指尖开始发寒,很快全身都冷透了。
“不了,要不改天吧,今夜曲唱多了,有些乏了。”向含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住,好让他听不出来自己的害怕。
“不要扫兴嘛。”
眼前的男人却并不放弃,眼珠子都快黏到自己身上了。可是现在喊人也没有用,歌女本就轻浮。这种事情见怪不怪。
向含晚的身后却传来脚步声,“完蛋了,前后都是人”,她觉得自己今晚肯定是逃不过了。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眼前的男人却停下的脚步,难道不是他的人?
“钱老板。”身后的人发出了声音,带着淡淡的烟草味。
孟玉笙,是孟玉笙来了!
向含晚回头,只见孟玉笙朝她走来,走到自己身边,把她轻轻往自己身后一拉,他的指腹在自己的手腕发烫。他的身材高大,他用自己的身体隔绝了她与钱老板,也隔绝了她的视线,向含晚只能够看见他宽阔的后背。
“钱老板,月宫的规矩是卖唱不卖身。”
饶是再没有眼力见的人也看得出来孟玉笙这是有意在维护向含晚。
钱老板被戳穿了小心思,只好尴尬的搓搓手,“哪有,孟老板误会了,既然青禾小姐累了,那就改日。”说完转身离开,走之前还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们一眼。
孟玉笙提出送她回家,此刻的向含晚坐在孟玉笙的汽车上,看向车窗外,若有所思。
深夜的街道没有什么人,只有昏暗的路灯。
“停车。”
向含晚看向窗外的动作一顿,对着司机说了这么一句。
孟玉笙有些疑惑但还是让司机停了车,车一停稳,向含晚飞快跑下车,跟着下车的还有孟玉笙,只见向含晚朝着一个亮着灯的店铺跑去。
店铺门口,一个大概七八岁的孩子被一群伙计围着打。
“住手!”
老板看着声音的来源,看见了一个年轻的小姐,又看到站在她身后的男人,穿衣打扮,不像是普通人,便让伙计停了下来。
向含晚立刻跑过去把小孩子扶起来,是个小男孩。
向含晚把他扶起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发抖,那是恐惧。
“他犯了什么事?”
老板顾及两人的身份,只好如实说“他总是趁着天黑来这偷东西,好几回了。”
“偷的什么?”向含晚问。
“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些吃食。”
“多少钱,我给就是。”
老板当然希望有人能够解决这个事情,很快报了个数。
向含晚付过钱之后,又把自己剩下的钱全都给了小男孩。
向含晚温柔地拍拍小男孩的头,把钱放到他的手心。
“呐,拿回去买点吃的吧。”
孟玉笙在旁边一言不发,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做完这一系列的事情。
直到回到车上,孟玉笙才开口“向小姐还真是有善心,刚刚遭遇了那样的事,还有闲心管不相干的人。”
向含晚听得出他的嘲讽,默不作声,良久,说到“孟老板,我不信如果你遇到了,你会不管这个孩子。”
孟玉笙没想到话题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上,轻笑一声,“向小姐未免太看得起我,我是商人,只讲利益,不讲感情。”
“只讲利益,不讲感情。”
向含晚把这句话咀嚼了好几遍,被这句话堵的哑口无言。
车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向含晚只好看向窗外,发现已经到家。
“我到家了,孟老板,祝你晚安。”
说完匆匆下车,只给孟玉笙留下一个袅袅婷婷的背影。
她走的那样快,孟玉笙只来得及回味那句晚安。
很快到了1936年的冬天,临近年关,孟玉笙邀请了向含晚与他共同参加一个舞会,一个属于上流人士的舞会。为什么选择向含晚?孟玉笙给出的理由是:“向小姐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最撑得起场面的女子。”是了,租界都知道月宫的青禾小姐唱的曲是一绝。舞会当天的傍晚,孟玉笙让司机把车开到向含晚住的公寓下等着她。
傍晚时分,昏黄的路灯已经亮起,东风呼啸,向含晚就是在这时候出现在孟玉笙面前的。
今天的也她很漂亮,与第一日唱曲的漂亮不同,白色的曳地旗袍,袖口缀有珍珠,配有同色系的毛绒披肩,头发也不同于平常唱歌的爱司头,而是盘了个髻再簪上了一朵小花,而她的耳垂上却是一对低调的珍珠耳环,是他在她第一次演出的时候送给她的那对。
孟玉笙就这样看着她一步一步朝着自己走来,在他的注视下,向含晚有些不自然,脸上也浮起了淡淡的红晕。待她站定,孟玉笙由衷地对她夸赞了一句:“漂亮。”向含晚摸摸自己的耳垂,低头笑而不语。
上流人士的舞会,大多是名媛的身影,像向含晚这样的,实属少见。孟玉笙靠着月宫如今在租界也算小有名气,一进门就有许多人与之攀谈,向含晚受不了这样的场面只好向孟玉笙示意离开,然后独自走到角落。
她向侍者要了杯酒,看着在明亮的灯光照耀下,在舞池中跳舞的人出神。“青禾小姐,又见面了。”突然有声音从身侧传来,向含晚侧头,定睛一看,却又是那位钱老板。他举起手中的酒杯,向向含晚微微示意,向含晚只好小心翼翼轻抿了一口自己杯中的酒,眼睛却在偌大的舞池中寻找这孟玉笙的身影,钱老板却以为向含晚想跳舞,向她发出邀请。向含晚不喜欢这个钱老板,但眼下却又找不到一个好的理由拒绝他。正当向含晚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孟玉笙出现在了她的视线。
“钱老板好久不见。”孟玉笙略带笑意的声音悠悠传入钱老板的耳中。待他走到她的身边,向含晚才发现他的手中也拿着酒杯。孟玉笙将手中的高脚杯向前一伸,杯中澄黄的酒液随着酒杯主人的手一晃,两只酒杯相碰,发出悦耳的声音,在灯光照射下,杯中的酒显得格外甘醇。
“不好意思,青禾小姐是我今晚的舞伴。”说是抱歉,但他脸上没有丝毫歉意,他仰头把杯中的酒喝尽,将残留有些许酒液的杯子放在了侍者的托盘上。钱老板神色讪讪,喝了一口酒之后说着“我还有事,先失陪。”然后转身离开。
等到钱老板走远,向含晚才长舒一口气。她心有所感,侧头看向孟玉笙,恰巧孟玉笙也在看着她,目光灼灼,神色温柔。他向向含晚伸出手,“向小姐,愿意与我共舞一曲吗?”向含晚将手轻轻搭了上去,与他共同步入舞池。
孟玉笙的掌心温热,原本因为被钱老板吓得有些冷的向含晚感受到他的温度从手心、肩头传来,身上渐渐也暖和起来。
音乐萦绕整个舞厅,舞池中的男女因为舞步而无限靠近,两人中间骤然缩小的空间,让照射在他们灯光也增添了几分暧昧的气氛。前进,后退,旋转……他们是翩翩起舞的蝴蝶,是微风中轻颤的花朵。
孟玉笙突然附到她的耳边,两人中间并不算宽的距离又缩小了几分,“向小姐,真是……醉生梦死……”舞池中的男女都有沉醉的神态,东风呼啸的夜晚这里却灯火通明恍如白昼。觥筹交错,哪里看得出半分战乱的影子。
舞会临近尾声,而向含晚也因为跟着孟玉笙的缘故认识了许多这个圈子里的人。曲终人散,向含晚走向门口,却发现外面已经飘着碎琼乱玉,竟是今年的初雪。孟玉笙先行去找司机,她只好站在门口等着,看着晶莹的雪花轻轻飘落。路上行走的行人已经不多了,但还是会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初雪而驻足,抬手接住一片片的雪花,然后借着昏暗的路灯静静瞧着它融化在手心,变成少许水渍,然后又匆匆放下手,赶着回家。
向含晚忘记是从哪听到的说初雪要许愿,于是她站在舞厅的门口,轻轻闭起了双眼,在心里许下了一个愿望,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愿望,许完睁开眼睛,回想起刚刚自己有些稚气的行为,眉眼弯弯。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孟玉笙也不见回来,向含晚踌躇许久,想到这里离自己的公寓算不上太远,决定自己走回去。
此时已经是深夜了,路上的行人稀少,偶尔会有一两个拉黄包车的伙计跑过。冬天雪夜的风实在难捱,向含晚只好拢了拢身上的披肩,加快了行走的步伐。向含晚总有一种感觉,身后似乎有人,但又觉得是自己太过敏感,像她一样晚归的人又不止一个。雪花依旧飘扬,向含晚走在回家的路上,而身后的脚步声却逐渐清晰,她加快交互,身后的人离她越来越近,步步紧逼。向含晚意识到自己被跟踪了,但眼前就是公寓,再有几百米就安全了。
走到一个巷子口时,向含晚却突然被一个力道扯进了巷子口,她被抵在了石墙上,她想惊呼却被一只手捂住了嘴巴,熟悉的烟草味混着酒味铺面而来。向含晚被孟玉笙抵在墙上动弹不得,唇上还是他干燥的手。孟玉笙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巴,欺身向前,附到她的耳边用气声轻轻地说:“嘘,人还没走。”向含晚知道他说的人是那个跟踪她的人,只好轻轻点着头。
说完话孟玉笙并没有改变自己的动作,向含晚先前拢好的披肩早已经因为孟玉笙的拉扯而滑到了臂弯,他呼出的温热气息和雪花同时落在了向含晚颈侧的肌肤上,冷热交替激起了她的一小片鸡皮疙瘩,她忍不住想避开他,就在她即将付诸行动的时候,孟玉笙像是早有所料张口道:“别动。”然后将捂在她唇上的手拿下,垂着头看着她。
巷子口离路灯很远只有微弱的灯光,孟玉笙就借着这一点点的光细细打量身下的人,环境太过昏暗,他看不太真切,只能大体看得到轮廓。他们的姿势太过暧昧,路过的人看到了也只会觉得许是一对情人在厮磨,跟踪的人自然也看到了。向含晚垂着头,这样的姿势让她想起了刚才跳舞的时候,也是这样近,又记起了他温热的手,不禁有些脸红。
向含晚总觉得人应该已经走了,她抬头,额头却不经意蹭到了他的下巴,或许是新长出的胡茬,有点微微的扎。
孟玉笙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动作,垂着头看她的目光与她抬头的目光相撞,向含晚本来是想看看他的反应没想到被抓了个正着,只好尴尬开口:“人…人应该走了吧?”孟玉笙短促地笑了一下,松开她,边替她拢好滑到臂弯的披肩,边回答说:“人已经走了。”拢好披肩他却突然弯腰直视她的眼睛,“为什么不等我回来?”向含晚受不了他的目光只好别过头去小声嘟囔“等太久了。”
孟玉笙倒也不过多追究,直起身子说了一句“是钱老板的人。”向含晚一下子就明白那个跟踪的人是钱老板的人,这是明面上得不到,就想着用一些卑劣的手段得到她。向含晚觉得后背发凉,拢着披肩的双手越发用力,躲得了一次两次,以后又怎么办,孟玉笙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以后我会安排人送你回去,不用担心。”孟玉笙将向含晚送到了她的公寓楼下,他并不急着走,而是看着公寓暖色的灯光亮起离开。
今夜的遭遇对向含晚来说确实有些难以接受,她舒舒服服的泡了个热水澡,却在热水氤氲中想起了与孟玉笙的亲密接触,或许是热水的缘故,也或许是她自己的缘故,脸好像也越来越红了,向含晚哀嚎一声,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将整颗头潜入水底。
东流逝水,叶落纷纷。向含晚过着平淡的生活,每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然后去唱歌,晚上孟玉笙的人会送她回家,偶尔车上会有孟玉笙,闲聊两句到家,然后自己的一天就结束了。
向含晚还是偶尔会在人群中看到孟玉笙的身影,他眉眼含笑注视着自己,听着自己唱曲,但还是和那时一样,有时会听完一整曲,有时不过半曲救消匿在了人群里。
孟玉笙好像总是很忙,他好像不止做歌舞厅的生意,还做些危险的行当,比如走私军火等。不过这些都是流言,向含晚不太在意,她只求自己能在这个乱世中能够安身立命。
孟玉笙暗中替她打发了许多图谋不轨的人,但却一句话也不曾对她说过。向含晚不是傻子,她自然知道那些人不会无缘无故就消失,大染缸一样的人群,仅凭自己怎么能够洁白无瑕。
孟玉笙替她打发人,向含晚安心唱曲。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向含晚在这里过了两年了,每次见到初雪她总能想到那个夜晚,她和那天一样,在雪花纷飞中许下了自己的愿望。
过年闲暇时,孟玉笙会向含晚到自己的公馆里,他亲自下厨,请向含晚吃一顿饭。他说:“只有亲手做的才能表达出我对向小姐感谢。”他说的像是随意,但向含晚却觉得认真,她笑着期待着他亲手做的饭菜。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俩人一起过了年。
冬天的夜晚总是狂风呼啸,傍晚时分落起了大雪,满天雪飞,但屋内却如初春一般暖和,有些许雪花飘洒到窗棂上,却因为从窗户里面散发出来的暖意而融化成一小点水滴,很快又蒸发不见。
两人小酌几杯,不胜酒力的向含晚醉倒在桌前。她轻轻伏在桌上,呼吸清浅,脸上有一些凌乱的发丝,孟玉笙走到她面前,用手轻轻地拂开凌乱的发丝,将它们别至耳后。他细细打量面前睡着的女人,喝了酒的脸红扑扑的。
依然记得他第一次见向含晚的时候她真的很瘦,过了几年,她终于不像那时一样看着随时都要被风吹倒一样。
第二天向含晚是从客房醒过来的。
向含晚越来越出名,月宫也越办越好,向含晚真的差点就以为自己能够这样平凡的过完一生了,日本的进一步侵略却将她拉回现实给了她当头一棒。这是乱世,不会有安稳的生活。
早在两年前的华北事变就有一些人嗅出了不对劲,远走他乡去往国外谋生。
1937年七月七日,日本发动了“七七事变”,全面侵华,原本就混乱的局势如一滩泥水,越搅越混。
上流人士都只想保全性命,一时间大批的人逃往国外,一张船票千金难求。孟玉笙动用了自己的人脉为自己重要的人求来了几张船票,其中有一张是向含晚的。
向含晚收拾了行李,准备在第二天早上十点登船。前一天晚上她辗转难眠,房子外的电车叮当作响,她回想着这几年,思绪混沌,在模糊之间梦到了自己的父母。她出身于书香门第,母亲早亡,父亲是读书人,总会念苏轼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他和苏轼一样年复一年思念亡妻。后来战乱,父亲为了保全她而死,睡梦中她的泪水沾湿了枕头。到了第二天,她提着行李到了码头。
海上吹来阵阵清风,吹拂起她的头发,发丝飘扬。她看着不远处登船的行人,贵妇人和大老板。还有许多平民百姓没有船票,却也想保全自己的性命,他们大多瘦骨嶙峋,面色饥黄,他们哀求着,求着他们让自己上船,更有甚者下跪磕头。但换来的是驱逐,是冷眼横对。
向含晚只觉得迷茫,她想安身立命,这张船票可以满足她,但她脚下是故土,是生她养她的地方,纵使它千疮百孔,它也依旧是值得牵挂的地方。
她忽然不想走了,她要留在这里。
向含晚在哀求的人群外看到了她那天晚上帮助过的孩子,她走过去,走到了他的面前,蹲下身,将自己的船票偷偷塞到他的手上,然后取下手上的翡翠镯子,指上的戒指,一并给他,小男孩不解的看着她。她怜爱地摸摸他的头,“拿着船票,好好活着,但你记得,等尘埃落定,要记得回来看看好吗。”小男孩看着她,郑重点了点头,然后上船,向含晚目送他上船,然后看着船离开,驶向深海,前往大洋彼岸,船上载着的,是满满当当的人群,是一颗又一颗渴望安定的心。
向含晚在岸边看这船消失在了天际。却发现她看到了许多的人,却唯独没见孟玉笙。
她忽然间瞪大了双眼,有一个她未曾想到的想法生出。
她将自己的行李匆匆托付给一个伙计,让他帮忙送到自己的公寓。
然后她转身,穿过稀疏的人群,大步朝着孟玉笙的公馆跑起来,车流不断,她不甚在意来往的行人和车辆,险些撞上黄包车,但她顾不得那么多,任由发丝飘扬,裙摆飞扬,她迈着大步,一步比一步坚定。面容姣好的女人在路上大步奔跑,引来了人们的侧目。
再过一个路口,转弯,向含晚喘着气,停在了孟玉笙的公馆门前。她站在门前逐渐平复自己的呼吸。狂跳的心脏逐渐归位,她掀响了他的门铃。
在她来之前屋内的孟玉笙抬手看着腕上的表,已经十点半了,她应该走了,去大洋彼岸,过一个寻常百姓的生活。
刚放下手,他却听到了门铃响。
他打开门,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的人却稳稳当当站在了他的面前。脚下尘土飞扬,她还在微微喘着气,因为一路疾行,面色潮红,她就这样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还没反应过来,向含晚踮起了脚尖,双手环绕住他的脖颈,她抱住了他。
孟玉笙一时僵住,双手在空中不知道怎样摆放。向含晚抱着他说:“孟玉笙,留在这是死路一条,你一个人太孤单了,我陪你吧。反正我现在也是孤身一人,我们一起,好吗?”
她退半步,看着他不知所措的眼睛,“好吗?”孟玉笙喉头哽住。他本想让她安安稳稳度过一生,而她却说自己孤身一人太过孤单,回到了他的身边。好吗?这条一人走的路有人陪你走下去,好啊。
他在空中的手慢慢环绕在她的腰间,收紧,向含晚双手抚上他的面颊,她的视线逐渐因为眼中的水雾而变得模糊不清,她颤抖着,闭上眼睛,轻柔的吻上了孟玉笙的唇。孟玉笙闭上眼睛,湿热的眼泪落在他的面颊上。
日本的侵略愈发快,所经之处哀鸿遍野,烧杀掠夺,无恶不作,百姓流离失所,没有人比战乱中的人更渴望安定。
租界很快也迎来了日军的造访,日军点名让月宫的青禾小姐献唱。向含晚在租界小有名气,但比她更为出名的歌女大有人在,她起初不明白为什么,在台下看到钱老板对日军谄媚的笑脸时她才明了。
那天晚上,向含晚穿着她当初第一次演出的衣裳,戴上了孟玉笙送她的耳环,爱司头,略施薄粉。她站在台上,看着台下坐着的日本军官等一众人,唱起了她最拿手的《百花歌》“春季里来百花开,百花园里独徘徊,狂风一阵落金扇……”婉转的歌声萦绕在了整个空间。台下人都沉醉在了她的歌声里,甚至闭上了眼睛。唯独孟玉笙一人,平静地看着台上演唱她。
舞厅各处都埋下了炸弹,时间一到,舞厅就会被炸成废墟。
献唱前的一晚,向含晚在孟玉笙的公馆里,自从那天从码头回来后,她就在孟玉笙的公馆里住下了。
向含晚站在窗边看着已经漆黑的街道出神。孟玉笙无声走到她的身边,没有出声。
静默许久,向含晚张口道,“我记得我第一年来月宫,你带我去参加舞会,当时在舞厅门口等你的时候,下起了初雪,然后我就在雪花和冷风中许下了一个愿望,我说,我要变得更有权势,我要有在这乱世安身立命的资本,然后去帮助更多的人。后来的每一年,我都许下这样的愿望。”她摇了摇头“可是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只是在这世道活下去都这样艰难,在日军眼中一个人的性命竟如同草芥一般微贱。人人所求不过一个安稳,现在却变成了奢望。”
她抬起头看着孟玉笙“我从前只想着自己能够活下去,但我拿到那张船票的时候,我却觉得迷茫,背井离乡苟且偷生,我不愿。我宁愿死在故土上。”
邻近爆炸的时间越来越近,歌声也逐渐接近了尾声。台下的人依旧沉醉,却不知道自己即将丧命于此,这一曲是他们的催命曲。
“孟玉笙,你为什么会留下来?”向含晚记得那天,他跟她说“只有利益,没有感情。”
孟玉笙轻笑一声,“因为我和你一样,舍不得这片土地。我父亲经商,和大多数家庭一样,我的家庭也因为战乱而支离破碎。我带着父亲留下来的一点积蓄,我也开始行商,我想赚更多的钱,获取更多的利益,然后有能力去庇护我所在意的人。”
他给他所有在意的人都求来了一张船票,而向含晚却舍弃了船票,回来找他。
“如你所见,好像并没有很成功,因为你回来了,我的羽翼还是太过薄弱。不过能和在意的人,一起在故土,也不是一件坏事。”孟玉笙平静说完,然后神色温柔看着向含晚。
向含晚忘我的唱着,面颊却早已被泪水沾湿,她站在聚光灯下与孟玉笙遥遥相望,他们都知道,时间快到了。明亮的灯光将她照得如此耀眼。孟玉笙想起每一次他在台下看着她,每一次都这样耀眼。当初在台上因为紧张而抓住自己裙子的女孩子早就变得自信大方,一颦一笑皆是动人。
歌声止住,台下人惊醒,然后卖力地为她鼓掌。
然而向含晚只是静静看着孟玉笙,然后扬起嘴角,孟玉笙也冲着她微笑。
她想起了父亲常念的那首诗中的句子。
相顾无言 ,惟有泪千行。
火光乍现,爆炸声震耳欲聋,烈火浓烟冲天而上,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刺鼻的味道,日本军官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葬身。
他们都说会有来生,那就希望我们来生都生在太平盛世,山河仍在,我们都是寻常人家,不用流离失所,不用去他方寻找安定。
与此同时,吃紧的前线收到了一批物资。
“这是第几批物资了?”
“不知道,但总有物资隔一段时间就会被悄悄运过来,也不知道是谁。”
……
后来抗日战争胜利,新中国成立,乱世终于结束,而后几十年,国家强大,太平盛世出现,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一位中年男人从大洋彼岸回到故土,带回了一个镯子和一枚戒指。
他将这两样东西交给了国家的人,放在博物馆展览。
展品的名片上写着:“日本侵略之际,歌女青禾不甘屈服,与日军同归于尽葬身舞厅。”
镯子散发出柔和的光,与戒指相互依偎,供人展览,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