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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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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张怀秋很不高兴。
距离当初自己在图书馆偶遇林予谦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了,难得自己肯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给一个异性,可是到了周末,却没有收到任何的添加好友的提示。张怀秋开始怀疑林予谦提的那句一起在元旦晚会合作是不是玩笑话。
可是回想起当时男生那带着点小纠缠的情绪追上来问要联系方式的认真模样,张怀秋又觉得不像是耍自己。
又到周日了,还是没等来林予谦的添加信息,张怀秋带着郁闷的情绪上交了手机。恰逢这周原本班里去送手机箱子的人请了假,班主任便让张怀秋代替那人送去行政楼保管室。
随后,张怀秋在行政楼电梯上遇到了李丞风。
李丞风很不高兴。
本来看着林予谦可怜,在学校住了好几个周末,李大少爷大发善心,对自己的死党提出这周末自己陪他留宿住学校。两人约好了周末一块打游戏打球,过一过不用在家被管教的舒适日子,可没想到自己被林予谦放了鸽子。在周五临近放学的下午,林予谦在上课途中被小鞠老师叫了出去,然后他的身影就没有再出现过。
周末,梁程和胖子都回了家,第一次在学校留宿的李丞风大少爷,孤零零的自己一个人,在宿舍过了两天。对于自己沦落到这样的处境,李丞风当然是满肚子怨气,周末在微信聊天框里对着林予谦一顿狂轰滥炸。然后,林予谦一句话都没有回。
李丞风顿时心生唏嘘,觉得自己被好兄弟抛弃了。
到了周日晚上,林予谦还是没有出现。
林予谦不在,送手机箱子的任务自然而然的落到了李丞风头上。于是,满肚子怨气的李丞风,和同样因为林予谦而带着坏情绪的张怀秋,在电梯里面相遇了。
“学姐好。”对于自己好朋友所带有好感的女生,李丞风自然认得。
“你好。”张怀秋同样对这位在林予谦身边出现过的极其帅气俊朗的少年有所印象。
沉默无话,电梯继续上行。
最终还是张怀秋没忍住开了口:“林予谦几班的,今天有回来学校吗?”
李丞风下意识的回答,“我们都3班的...你也找林予谦吗?”突然反应过来。
“怎么了?”对于李丞风莫名其妙激动起来的情绪,张怀秋很不解。
“没有,他请假了没回来,估计是失联了。”李丞风依旧嘴毒。
话题终结。
张怀秋满是无语,想不明白怎么林予谦自己的朋友还带咒他的。心里面却是对林予谦没有加联系的行为释怀了起来。
“或许是他真的有事呢。”
两天前。
临近下午放学,班主任从课室后门出现,把还在上课的林予谦喊出了课室。
“鞠老师,怎么了。”林予谦跟任课老师打了声招呼之后,走了出来。
“去办公室吧,你妈妈找你的电话。”
对于好几个周末都说没空的妈妈突然打来电话,林予谦带着疑惑走进办公室接了起来。
“妈,怎么了。”林予谦预感到,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情了。
“小谦,你现在收拾收拾东西然后出来校门口吧,妈来接你,十分钟之后就到了。”电话里传来妈妈的声音。
林予谦隐隐听出,她像是极力控制着情绪。
“妈,发生什么事了吗?”林予谦心中不好的预感逐渐放大。
“小谦,外公在医院快不行了。”电话听筒中传来了妈妈的哭腔。
林予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收拾的书包,怎么走出的校门口,怎么上的车。一切都是浑浑噩噩。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以前不是没有经历过,只是那时候的林予谦还年纪太小,印象已经模糊不清了。直至今日,当再次要面临至亲之人将要离世的情况,林予谦瞬间慌了神。
车子里,除了沉默,还是沉默。林予谦的妈妈廖仪女士在前方一言不发的开着车,林予谦在后排默默地坐着,就连车载音箱都没有开,气氛安静且压抑。
外公的身体常年不好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病情反复无常,时好时坏。用通俗的话来讲,完全就是用钱吊着命。初中的三年寒暑假,林予谦没少去医院探望外公。最后一次见外公是高中开学前夕的暑假,外公的病情有所好转,在医院的批准下出了院,回了老家。
林予谦有随同去医院帮忙收拾行李,他还记得,那是有着嘈杂蝉鸣,炎热到发闷的七月。至于什么时候再次需要住院,林予谦没从妈妈口中听说。不过也能猜想到,这几个星期的周末,妈妈口中所谓的忙碌,或许就是外公在医院的情况已经到了不容乐观的地步了,只是为了不让家中仍在读书的小辈太过担心,才选择了隐瞒下来。
思绪在脑中流转,车子也很快到了市人民医院。妈妈去了停车,林予谦熟门熟路地往住院部走。因为有亲戚有着点相熟的关系,再加上常年住院的原因,林予谦外公几年来住院都是在同一个病房。
走在熟悉的医院过道上,刚转角,就看到熟悉的病房门外已经或站或坐着许多熟悉的人,都是外公这边的亲戚,大姨小姨,也有舅舅舅妈。
“予谦来了,快进去吧,七妈她们都在里面了。”林予谦的大姨注意到了林予谦的到来,招呼他进病房。林予谦的外公在兄弟之中排行第七,所以外公外婆被家族里面的人称呼叫七公七妈。
林予谦强打起精神,向众人打了声招呼,便转头进了去。
“外婆。”林予谦走进病房,对着外婆喊了声。
“欸,阿谦来了啊。”坐在病床旁边的老人应了一句。
转头又向靠在窗边的舅舅舅妈打了招呼,林予谦看向了病床。病床上躺着的老人很瘦很瘦,仿佛就剩下皮包骨头的模样了。
外公睡着了。
林予谦对外公现在的样子感到讶异。这么多年来,在林予谦的眼里,外公一直是一个身子骨很硬朗的人,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外公如此弱不禁风的模样,仿佛一碰骨头就会散架了。更何况,外公身上还插着很多大大小小的管子。几个月没见,外公已经严重到无法自己吞咽食物,连吃东西都得用输食管插在喉咙里面了。
林予谦心里不禁感觉到一阵慌张。
或许是察觉到林予谦的神色和表情的变化,外婆还开口安慰道,“小谦,没事的。”
林予谦闻言愣了愣,外公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本来最该感到难过的应该是外婆才对。可她却还能遏制住自己内心的悲伤,安抚别人的坏情绪。
朝外婆点了点头,林予谦转头走出房间,走出医院的走廊,找了个凳子坐下,盯着医院白色的墙壁发起了呆。
这不是林予谦第一次经历这种生老病死的事情,很小的时候就经历过至亲离去,所以对于外公老了,身体情况愈来愈差,有这一天的到来也不算以外。只是到现在才发觉,好像长这么大以来,自己好像和外公真的很少交流。
随着发呆晃神,在医院的细微嘈杂声里,林予谦的思绪回到了童年。
小时候的林予谦,在暑假期间多数都是被父母交给外公外婆带,所以对比起回爷爷奶奶家时的莫名生疏感不同,林予谦可以说是自小就在外公外婆家长大的。
视角回到六七岁,林予谦刚开始学书法的时候,寒暑假除了有假期作业,还要带着练习书法的草稿纸一并带到外公家练习。外公年轻时候就是村书记,这么多年也没少写书法。林予谦练字的时候,外公就会在一旁看,偶尔指点几下。有时候也会操起毛笔,爷孙俩一块练习。
可是外公是个很少言的人,即便当林予谦第一次写下一幅不错的书法作品,林予谦也只是从外公眼中看到赞赏的目光,却也没有听到开口夸奖。
等到了稍长大几岁,暑假消磨时间的事情,变成了外公每天带着林予谦去北江河边游泳。听外婆说,以前的日子过得很艰苦,所以外公年轻时候,在空闲的时间里面,除了插秧耕田、种菜养家禽,偶尔还会撑船下江、捕鱼捞虾。
外公的水性很好,林予谦也学的很快,没几天就轻松学会游泳,又开始跟着外公出江捕鱼。
那几年的夏天,村里最常见的场景,就是一个大概读着小学的小孩,跟在老人后边,两人合力搬着木舟往河边走。村里的人总说,“看,七公的孙子又跟着去捕鱼咯。”
可是外公是个很少言的人,即使林予谦游泳已经学的很好了,跟着捕鱼也能帮忙打打下手,外公也没有说过多少夸赞的话。
又过了几年,当林予谦放假回来玩,还兼带着要完成的学校布置的假期社会实践作业。所以那时候的暑假,每天林予谦要苦不堪言的天还没亮就跟着外公早起,去喂鸡、去砍柴,顺带跟着弯腰播种,点种子、扒泥,种菜、种水果。最后林予谦的整个暑假,都在腰酸背痛中度过。
可是外公是个很少言的人,对于林予谦的帮忙非但没有说什么,还嫌弃其碍手碍脚的。只是,林予谦的暑假里,永远不会缺爱吃的西瓜,冬天也不会缺最爱的甘蔗。一年四季都会有最新鲜的鸡蛋和蔬菜。
外公一直都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林予谦想了很久,却还是记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和外公好好聊过天了。
迷迷糊糊中,林予谦被逐渐嘈杂起来的声音所拉回了思绪。
“竟然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都能睡着。”林予谦嘴上嘟囔,甩了甩因为撑着脑袋而有点麻的手,刚刚的思绪原来是个梦。
可是,注意力马上被嘈杂起来的声音所带过去。林予谦看到病房外的亲戚在躁动,看见医生护士进进出出,看见妈妈蹲在角落哭。
林予谦立马起身过去。“妈?”
“小谦,外公已经不行了。”妈妈放声大哭。
林予谦转头就往病房里走。
刚进去,病房内白晃晃的灯光让林予谦有点撑不开眼。眯着眼,他看到所有人都开始抹眼泪。
除了外婆。
“你爸肯定不喜欢在医院,我们送他回家。”林予谦看到,外婆颤巍巍的站起来,对舅舅如是说。
林予谦不知道自己怎么样浑浑噩噩的度过的两天。
直到从殡仪馆回来,下葬,一切尘埃落定。
按照着习俗,忙碌了两天,众人才有时间好好的开个荤,吃顿饭。
而林予谦,陪着外婆,坐在祖屋的角落。
“外婆,你还好吗?”
“没事,外婆挺好的。”
“可是你不难过吗,外公就这样走了。”
慈祥和蔼的老人顿了顿,遂再开口。
“说不难过那是假的。可是阿谦,人总会生老病死的,这是规律,逃不掉的。到了这个年纪,外婆早就对这些看淡咯,如果有得选择,我宁愿在离世之前,不像你外公那样承受那么多的痛苦。”
“外婆希望自己啊,能够安安详祥的好好走就好。”
“别,外婆你别说这些。”林予谦说,“外婆我希望你身体健康,能长命百岁。”
“傻孩子。”
等忙碌完外公所有的身后事,林予谦陪着妈妈回到家,已是傍晚,太阳西斜。
累了两天,安抚好妈妈的情绪后,林予谦自己也很快的进入到梦乡。
他又做了个梦,关于外公的,一如在医院走廊时候一样。
在梦里,林予谦想起,自己和外公交流过最多的对话。
自己每年回去,最爱做的事情就是往篮球场跑。从太阳西下,在还带着余热的篮球场,一直打到天黑。
而外公,只会在快天黑的时候,来球场,站在角落里,看一会林予谦打球,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最后当在天黑得快要看不见的时候,对着林予谦喊一句话,喊完便自顾自的往回走。
“阿谦,回家吃饭了。”
“好。”
每次林予谦都会马上应下,收起篮球也往回走。
每次,当林予谦收拾好往回走,老人也已经走到小路的尽头转角了,留给林予谦的,只有那个高大的,渐渐消失在黑夜中的,模糊的背影。
可是那个模糊的背影,林予谦再也追不上了。
梦醒,林予谦已然眼里渗满了泪水。
他就这么又失去了一个,爱自己的人了。
林予谦打开手机,想找人说说话,可又不知道可以找谁。
忍着满腔的坏情绪,他编辑了一条动态,发了出去。
交完手机收集箱到保管室,李丞风和张怀秋一同往回走。
李丞风无意打开手机,看到了好友的动态,他松了一口气。转头把手机递给张怀秋。“你自己看吧。”
张怀秋抬眸望去,看到了林予谦新发的朋友圈动态——
“我那么高大的外公,怎么就变成手里的盒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