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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浮生一梦梨花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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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春日芳菲时,苏慕坐在凉亭中喝着刚烹好的太平猴魁,望满院梨花盛放,溶溶如雪。梨花清甜的气息沁入茶叶温暖的苦涩,令苏慕不禁心头一动。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梨若,似乎也是一样的时节。
一
“堂主,人带到了。”陆潜悄无声息地出现,半跪在苏慕跟前。
苏慕点点头。只见七八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被带过来,哆哆嗦嗦地跪在凉亭前。那些孩子里就有梨若。只是太不起眼,苏慕都不记得自己当时是否有注意到她。
这些都是在饥荒中被父母卖掉的孩子。尽管陆潜已经几番筛选,但仍旧不是发育不全就是瘦骨嶙峋,不堪大用。苏慕打眼扫过去,没有言语,兀自品着茶。
他的手下人心领神会,立刻拽起这些孩子往外走。那些孩子们都吓呆了,陆续被拖了出去。
然而有一个瘦弱的丫头不知哪里来得气力,竟撞开了身后的人,几步冲上凉亭跪倒在苏慕面前。她双手死死地抓住了苏慕的衣角,任凭他人如何拖拽就是不肯松开。
苏慕见状不怒反笑: “你倒是聪明啊。抓了我的衣角。这些下人害怕犯上,就不敢使劲拽你。不过,你觉得我会因此就留下你?”
那丫头咬着牙不说话。她因为害怕,身子一直在发抖,但手上的力气却一分也不减。
苏慕盯着她看了半晌,约莫也是当时心情颇好,就冲陆潜点点头。陆潜连忙推了把:“堂主留下你了,还不快放手,磕头谢恩!”
苏慕感觉似乎听到了一声谢堂主,再抬眼,就看见她已经昏厥在自己脚边。只是那攥着他衣角的手,一直也没松开。
“堂主,打算怎么处理她呢?”陆潜在一旁请示。
“就留下跟着我吧,至于名字,”苏慕侧过身,瞧着亭外的一树树梨花开得姿容胜雪,于是微微笑道:“名字就叫做梨若吧。”
从此,在苏慕的手下多了个叫做梨若的杀手。
二
枭,是一个潜伏在江湖中的杀手组织,势力庞大,网络密布。苏慕是枭的一个堂主。位子不高不低,加之他生性散漫,不喜争功夺名,所以一直也没有升迁。
苏慕倒是很满意这样的日子,忙的时候做做任务,培训培训杀手。闲的时候,烹一杯太平猴魁,看院子里花开花落。
不过近日,有个人让苏慕颇为烦恼。那就是在他手下训练了三年多的梨若。
在苏慕管辖的诸多杀手中,梨若完全称不上出色,撑死也只能算是“平平”。天资平平,能力平平,也没有什么额外的技能。比如新一批的杀手中,有人善于用毒,有人善于秘术,有人姿容姣好,都算有个看门本事。可梨若就是那么普通,加之毫不出众的容貌,更让人只能慨叹一句“平平”。
本来苏慕也没有对梨若给予厚望,但让他烦恼的是,杀手试炼快要开始了。所有新一批的杀手都要参加这次试炼,能够完成被指派的任务活着回来的,才能成为枭正式的一员。其他人苏慕倒是很有信心,唯独梨若让他有些发愁。
“关于这次试炼,还有什么想问我的?”站在庭院里,苏慕反复地问梨若,生怕自己漏了什么没有教授给她。
此时,梨若刚刚练完剑,汗水把头发浸成一绺一绺,看得出很是用功。只可惜努力总是难以弥补她天资的不足。
梨若摇摇头,躲开苏慕的目光,望着院中的梨花发呆。那些花朵在夕阳中熠熠生姿,衬得一身素服的她更显晦暗。梨若不喜多言,也不爱笑。虽说杀手这个行业不适合老是嘻嘻笑笑,但作为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她实在过于沉闷了。
“这一次的任务很不简单,能不能活着回来得看个人本事。”
梨若继续低着头。
“我希望,能看到你回来。”苏慕言罢,郑重地看着梨若。
然而梨若还是没有回应。苏慕叹了口气,正准备让梨若退下,却发现自己的袖摆被梨若抓住了。像当年一般,她的手指攥得很紧很紧。
苏慕一愣,旋即笑着拍了拍梨若的手:“知道了,我等你回来。”
十天后的夜里,梨若回来了,一身是血地倒在苏慕的庭院中,染红了一地的雪色落花。她伤了内脏,肋骨也断了几根,但她还是回来了。
苏慕记得自己把梨若搂在怀里,她温热的血几乎也要浸透他的衣衫。梨若的神智已经不太清醒了,但一双黑眸却头一次没有躲避苏慕的视线,而是直直地看着他。
“我回来了。”
“嗯,回来就好。”
“我回来了,苏慕。”
苏慕愣住了。他看到梨若那总是晦暗无光的双眼,竟然在月光中爆发出璀璨而热烈的光芒。他心头一紧,脑中霎时闪过诸多细枝末节。他这才意识到在梨若往日干涸暗淡的表情之下,竟然隐藏了如许隐晦而绝望的感情。
这是苏慕无法回应的感情,也是不应存在的感情。
苏慕摇了摇头,抬手在梨若的穴道上一点。梨若轻微挣扎了一下,就陷入了昏睡。他叫人来将梨若安顿好,然后叫来了陆潜。
“梨若完成任务了,以后她就归你管辖,大小事宜一律向你汇报,不必来找我。”
“是。”
自此,苏慕没再见过梨若,只是偶尔从陆潜的汇报中得知些她的近况。她很勤勉也很认真,但仍是个表现平平,勉强活命的杀手。
“这样就好,有口饭吃,有条命活,这样就好。”苏慕安然地坐在院中自语着,喝着手中的茶。明明是上好的太平猴魁,不知为何却有些涩口。
三
处理完梨若的事后,苏慕的生活回复了常态,他也自觉日子能就这么过下去,直到他遇到了荼未。
荼未是一个美得让人有些窒息的女子。尤其是那双因为异域血统而泛着栗色的眼睛,只需一笑就宛如夏夜月下绽放的牡丹,清丽得偷魂摄魄。
荼未,是新一任鬼舞的候选。
鬼舞是枭中级别最高的杀手。每五年枭都会进行鬼舞的选拔,找天资最佳的十个人,让他们殊死相博,最后活下来将成为新一任鬼舞,由现任鬼舞传授引刃之术。那是一种传说中的杀人之术,能够通过血咒将空气幻化成刀刃,片刻间取人性命。鬼舞就是枭最终极的杀人机器。然而引刃之术反噬能力极大,杀人也会自损心脉。因此每一任鬼舞都没有活过二十五岁的,这也是鬼舞每五年就要再次选拔的原因。
那一年,荼未刚满十六,作为鬼舞的候选之一,被陆潜带来。荼未将由苏慕亲自训练,准备参加两年后的选拔。
因为梨若的前车之鉴,苏慕觉得自己至少不会再犯相同的错误,出现什么师徒情谊变成男女之情的事故。但在看到荼未的第一眼,苏慕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可还是跟着荼未一起步步沦陷了。
这样的事情一旦被人知晓,后果不堪设想。苏慕本来还在庆幸自己和荼未的谨慎,直到一天深夜梨若突然前来见他。
“我不是说过了,有事禀报陆潜就可以了吗?”苏慕看着跪在地上的梨若,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多没见过梨若了。她变得愈发削瘦,面色也比以前更添憔悴,只有那跟荼未相仿的身形让人记起来,她也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荼未,她是鬼舞的候选,你不能如此。”
苏慕一惊,眼神瞬时尖锐起来:“你知道了?怎么知道的?”
“这不重要,但是如果我能发现,那么其他人迟早也会发现。”梨若难得说出这么长的句子。
苏慕闻言,心中起了盘算:“这么说来,现在只有你知道?”
“是。”梨若咬着牙:“可如果其他人知道了,你们两个都活不了。”
“正因为如此,我相信,梨若你是绝对不会说出去的吧。”苏慕笑眯眯地看着梨若,她沉静的眼中有了些情绪的起伏,但很快被掩饰过去了。
“明年就是鬼舞选拔了,你打算怎么办?”
苏慕不言,手边的烛台在夜风摇曳不定。浮光中,他似乎看见了一身红衣的荼未,正坐在盛满月色的湖畔边,冲自己颔首而笑。
“明年,你打算怎么办?”梨若有些绝望地再次问道,想要拉回苏慕的注意。
“我自有主意。”苏慕闭上双眼,朝门边摆了摆手。
梨若徘徊片刻,推门离开了。
四
之后的时间,梨若没再来找过苏慕。他和荼未的秘密也被暂时守住了。苏慕继续为他和荼未的出路奔忙。他并不是被情感左右的傻子,他早在选择了荼未后,就开始了细致的规划筹谋。
终于在鬼舞选拔的前一个月,苏慕寻得一个良机,带着荼未逃出了枭。他们乔装改扮后,一路向南逃走。最终在他安排好的一处山林里落脚。他知道枭纵然凶狠,但是追捕也有期限,躲个四五年,他们自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住在山中的那些时日,苏慕觉得自己几乎把一生的福分都用完了。青山绿竹间,佳人相伴,虽然粗茶淡饭,却也胜似神仙。然而,一日清晨,荼未突然不见了。苏慕刚要出门去找的时候,却发现屋外早已被枭的人重重包围。带队的人,是陆潜。
几天后,苏慕被带回到了枭。跪在枭首领的面前时,苏慕才得知陆潜已经接替自己成为了新的堂主。
“苏慕,此事我已经听陆潜禀报过了。我现在想听听你的说法。”
听到首领的问话,苏慕垂着头,颓然地笑了。为什么他和荼未的踪迹会被发现,为什么荼未会失踪,他已经能猜到了大概。这是一张精心织好的网,他越挣扎,只会死得越快。
然而,就在苏慕要俯首认罪的时候,荼未却忽然出现了。
她跪在自己身侧,缓缓道出了事情的原委。原来陆潜早有不臣之心。在发现苏慕倾心荼未后,陆潜就设计将荼未害死,用自己手下身形相似的少女易容替代,并属意让假的荼未勾引苏慕私奔。也正是因为假的荼未在逃走的路上与陆潜飞鸽传书,告知动向,陆潜才能那么轻易地就找到了他们的藏身之处。
“不管你的真假,苏慕带着鬼舞候选私逃,就是死罪。”枭的首领冷声道。
假荼未俯首,接着说道:“禀首领,堂主并非真正私逃。因为堂主真心待我,我实在不忍害他,便将事情真相告诉了他。堂主跟我商议后,决定将计就计,用假的“私逃”来揭发陆潜的真面目。”
“你信口雌黄!你有什么证据!你这个骗子!”一旁的陆潜终于按捺不住要冲过来,然而却被厅中首领的护卫死死地按住了。
“我身上有堂主给首领的绝笔信,上面写了事情全部的经过。堂主担心自己可能会遭到陆潜谋害,因此将绝笔信交给我保留,以便时候呈给首领。另外,我手里还有陆潜一路跟我的飞鸽传书可以作证。”说着荼未冲袖子中抽出一摞信件:“请首领明鉴。”
“这倒确实是苏慕和你的笔迹啊。陆潜,你自己看看?”首领瞅了瞅面无表情的苏慕,接着命人将信递到陆潜眼前。
“这不可能!不可能!苏慕他不可能知道的!这些信是假的,那些飞鸽传书我早都烧了!这个女人是骗子!她是假的!”绝望中,被制住的陆潜开始口不择言地咆哮着,竟挣脱了压制他的人。他冲到假荼未的跟前,一把抓在她脸上。
在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中,假荼未的脸皮竟硬生生被扯了下来,露出了里面的血肉模糊面孔。
“我确实是假的,因为真的荼未在几年前就被你害死了!为了让我易容成她,你竟然剥了我的面皮,换成了荼未的脸!”假荼未忍着痛沉声道。
陆潜似乎被那血肉模糊的脸吓到了,连退了几步,接着就被侍卫重新扑倒在地上不能动弹。
“苏慕,事已至此,你不能还是一言不发吧?”
看到枭首领投来的目光,苏慕逐渐醒过神来。他瞧了瞧身边的假荼未,咬咬牙。此时此刻,他只能把这场戏演到底。
凭着一脸正气盎然,苏慕跟假荼未一唱一和,竟然把这场私逃的故事,说成了精心设计的计中计。在陆潜的喊冤和谩骂声中,苏慕被首领搀扶起来,回复堂主之位。
假的荼未,纵然戴罪立功,因为她毕竟是陆潜私自带来假扮鬼舞候选的人,不能留。最后在苏慕的几番恳求下,枭首领大发慈悲,留她全尸,并允许由苏慕亲自去送毒药。
五
处死的日子,是春末时节,院子里的梨花快要落尽了。苏慕剪了仅存的几支,来同毒药一起,亲自送来地牢。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苏慕安静地看着牢中的假荼未问道。她的脸上的伤痕结成了无数斑驳的疤,除了那双眼睛勉强流露的光彩,她看起来根本就不像个人。
“你们走的当天晚上我就觉察了。我放心不下就四处查探,得知陆潜暗中派了一路人向南进发,我就跟上了他们。没想到,我竟发现他们跟荼未有联络。”
“也就是说,那个荼未从头到尾都是真的?”
“堂主,其实你都猜出来了,不是吗?”
苏慕默默地低下头。是的,真相他都知道了,可是他还是不愿意相信自己和荼未那些岁月,不过是陆潜为他布好的局。所有的深情款款不过是诱引他入局的筹码。
“她,死了吗?”
假的荼未抬头看着他,那不像人的面孔努力想要挤出一抹怜悯:“是的,她死了。”
“怎么死的?”
“我赶到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假荼未字斟句酌:“被乱刀砍死在半山腰的一片林子里,是陆潜的人。应该是为了灭口。”
“那么,我的绝命书和陆潜的书信,你又是怎么做到的?”
假荼未轻声一叹:“跟了你那么些年,这点事情我都做不到吗?”
苏慕低头看看手中盈盈似雪的梨花,良久,低低地问了一声:“值得吗?”
“除了自己动手割面皮的时候很疼,其他的,都还好。”这个问题,假荼未倒答得很是轻松。
“你,太傻了。”苏慕说着,隔着牢笼将一支梨花和毒药一起递了过去。
“是吗?”假荼未接过药瓶,一饮而尽:“梨花很美,谢谢。”
几日后,下人安排任务时,翻起名册,发现梨若的名字被一支朱笔勾去,便前来禀报苏慕。
“梨若?不是有次出任务死了吗?不是你勾掉的吗?”
下人困惑地退下了。虽然想不起来,但毕竟不是什么重要杀手,堂主都放话了,自己也就随他去了。
几年后,在苏慕曾经住过的竹林里,有人开了一家茶社,并在茶社中地种满了梨花。那里最出名的茶,是店主亲手烹制的太平猴魁。
店主是个女子,因为脸部受伤,长年裹着脸。她总会在暖春四月的时候,独自坐在梨花树中,喝着自己烹的太平猴魁。有人问过她在做什么,她说她在等人。
这些事,苏慕都是知道的,但他再也没去过那个山林。依旧做着他的堂主,依旧闲时在后院赏花,偶尔喝上一杯太平猴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