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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风雪中州 津桥丽人 ...

  •   时值葭月,正是数九寒的天气。
      凛冽的风夹杂着几粒细小的雪珠在空中肆虐,打在脸上除了刀割的疼,还有直刺入身的冷。
      一连几日都是天气暗沉彤云密布,黑厚的云块堆积在天上,将本就苍白的的阳光牢牢隔住,压出了几丝沉闷肃杀之气。
      洛阳城中积雪厚重,一片银白,偶有朱漆画栋露出一角鲜红翠绿的尖,便使得银装素裹中有了几分俏媚之姿,好似端凝的大家闺秀闲一束发秋千嬉游的随意。

      时辰尚早,街道积雪甚滑,再加上气温过低,很是冷清。或有几个行人,也无不神色匆匆,一副迫切归家的样子。
      然此种凋零肃杀之感却在甫一入西市便烟消云散。
      温风扑面,一扫令人缩头缩脑的寒风凛冽,空气中香意袭人 ,不同于脂粉的庸俗令人窒息,这香气或浓或淡或远或近,各色香味混杂,此二味一种,那三类又别成一家,闻了竟不令人生厌,只觉清新讨喜。

      原来,洛阳西市便是闻名天下的花市。
      甚至有人不远千里从北地赶来,只为了一株盛放的梅花。
      而洛阳本就是个繁华的城市,不说富可敌国的商人不胜枚举,又或有世代书香的文人世家,又或是举足轻重的朝臣元老,单是武林望族,便令人瞠目。
      这些人聚在一起,便园林迭起,花木争芳了。
      再加上洛阳原本就有名园十九家。
      时人种花斗花评花为乐,引得城中花市,竟繁荣至此。

      三三两两的少女围在花摊前议论纷纷:
      “今季的水仙倒是不错。”
      “可惜腊梅却小了些。”
      听着这样的笑语,花贩的笑容显得格外殷勤:
      “几位姑娘再看看这折枝花卉?上好的牡丹,寒冬冷月的,刚从温室里摘出来!”
      挑选着花朵的少女笑着打趣自家伙伴:
      “哎哟,这枝儿还是并蒂的,菱妹子,大喜了!”
      话虽是对着自己女伴说的,可目光却时不时的瞟向街上散漫行来却又优雅自如的年轻人。

      好似满巷鲜花处处争芳不过为了给一人搭个背景做个陪衬。来人在国色天香雍容华贵的牡丹环绕下仍显贵气逼人。一双清眸凌厉带笑,斜斜的一眼便使少女惊呼出声羞红了脸面。明明对这青年颇有好感又碍于礼教不可正视,只好不断的飞一眼再飞一眼。擦肩而过的瞬间故作矜持的微低了头轻咳一声,本想引那青年注意可谁知那青年竟似浑然不觉,不禁恨恨的跺了一脚扭着帕子,末了又痴痴的望着挺拔潇洒的背影。

      这是谁家的公子呢?生的可……可真是好看。

      与少女擦肩而过的青年不觉刚才那一连串小动作,目光清澈,看的是手中一枝冬日里也绽放的端妍泽丽的葛巾。
      花浓色深,圆正富丽,不负古种之名;枝绿杆嫩,翠脉欲流,正是人工之巧。

      也许这样一支花,正适合插在妙龄女子浓如乌云色若鸦翼的鬓边,妆点天姿国色的容颜更我见犹怜。娇花软蕊随步履的轻摇而颤颤欲坠,温香与泠泠环佩撞成风情一片迷离。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从古至今人们便将对鲜花的一腔浓情蜜意融入了这短短二句中,标榜自己怜花惜花,堪待花时,不忍其含苞之时惨受夭折,不忍其秋风过后独抱空枝,于是在其盛放的最娇最艳生命之火最旺盛之时将其折下,供在瓶中,插入美人鬓边,丝毫不在意倘花朵未被摘,在原株之上,是否生命更长,花色更丽。
      那么惜花人算什么惜花人呢?

      就好似那朵倔犟美丽,宜笑宜嗔的玉芙蓉。

      抱着一个怜花惜花人的心情,于寒月冰封教一朵花改变了平静的生活,教一个女人犹如飞蛾扑火般扑向了一种名为爱情的毒焰,就如此刻抱着一个惜花人的感情拿着手中的葛巾,可是后来呢?

      拿一个情动心弦人的心,对一个炽热真挚情的人,他却能做什么?

      花市温暖的空气无处不在的温柔竟教他迷离。
      芳树如是,过客如是,朋友如是,流年如是。
      三年前那个此生唯一兄弟情深知己难寻的人留了书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如似风过湖面涟漪过后此去无痕。他假装看不见温柔女子体贴背后的怨艾装聋作哑装傻充愣若许年。直至十天前他收到不知何地而来的信件,简单的熟宣不泛惨白而有年深岁远的黄色,纸上字迹寥寥温雅端方自矜自持就如那人在自己面前无奈之极苦口婆心: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三日后正是婚娶吉日,赖兄文定之期可曾商定?”

      要你管!
      赖药儿恨恨的瞪着薄薄一张信纸抬眼见嫣夜来咬唇几次张嘴欲言却又咽回的姿态,歉疚、无奈、烦躁种种情绪齐齐涌上心头却再无彼时的情意,让他脸色更加难看。

      相对无言,情难启齿。

      于是九天前他从梅县出来,没带衣物,没打招呼,简直像一个从绝顶高手家中铩羽而归的贼。
      不敢回头不能回头,狠命一抽□□马匹,马儿飞驰,在黎明时分天色微亮之时迎着初生的灿阳毫无留恋的奔去,将一个沉睡的县,远远的抛在了脑后。

      一路走马观花,不知何时竟想起古久幼时的诗书描写的好一个繁花似锦东都洛阳,即下想都未想,便驱马北上,来到了这里。

      长安重游侠,洛阳富才雄。
      洛阳八景在他刚一踏入主城街道就从城墙上镌的前人诗画中知晓,让这个一贯心高气傲的人不禁扬了扬嘴角:
      洛浦秋风,金谷春晴,铜驼暮雨,平泉朝游,龙门山色,马寺钟声,邙山晚眺,天津晓月。
      天下名都似都有八景,可有几处打动人心?

      有些是时间所侑,有些是时代所限,不可能全部访览。
      不过仍让他觉得不虚此行。
      曾经东都流丽的贵族仕女骄矜得从他身边经过,明眸善睐,浅笑顾盼。如今还剩一个,天津晓月。

      他便等华灯罗列,夜深人静的时刻,因本坐在酒楼等一道红烧鲤鱼时听到了花市之名,才不禁好奇去了,谁知又惹出如许思绪。

      飞虹如月,横跨桥面之上。
      桥下的水流融融泄泄,在暗色的天光下加深成浓黑的色泽,可色虽深,却并不妨碍它显出清澈透明的质地。水流声很小,唯有微微波动的河面闪烁如银的光泽才能使人感觉到水流的远去。
      桥本身却是白的。
      是大理石的那种粗糙的白,颜色并不纯粹,但在墨色的河水与黯蓝的天空的映衬下,反倒显得白的耀眼,透出通明爽朗的感觉。
      自唐流传的雕法圆润流畅,雕栏表柱富丽而清幽。

      江湖多年,几时还有此时的清静自在?

      赖药儿以手支颔趴在桥上,注视着水中月与天上月,一月双珠。
      水面不知何时竟起了一层雾。
      起初还是如轻纱拂面隐约温柔,不多时便浓厚的似一罐最全脂的牛乳。赖药儿趴在桥栏上眯起了眼睛。
      浓雾中有一点淡淡红色的光芒,越漂越近,越近越亮。
      漂到桥下才让人发觉那是一盏莲花灯,莲瓣粉嫩,光透薄壁。

      自第一盏漂来之后,莲灯竟接二连三数目成越来越多的趋势,不多时便将河面挤得满满当当,好似一夜由冬入夏。
      空气中也传来荷花的清气,不是香,只是让人心旷神怡。

      赖药儿对着满河不断飘来的明显违反自然规律的莲花显得极不耐烦,他今天见了一天的反季花已经很够了,未及多时便打了个呵欠,闭上了眼睛。
      风,逐渐随着夜深凛冽到比砭骨更让人疼痛难忍,稍微将白雾吹散了一些,却使桥上弥漫上飘渺而不真实的意味,似真似幻。
      桥上栏畔,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白衣的女子。
      白衣的白是断桥初冬一抹最轻盈的雪,是镜湖盛夏一株最净植的莲。纱衣略嫌大了,空空荡荡的套在身上,竟飘动的如流云。
      女子一步步走来,足尖踏在薄冰上发出轻微破碎的声音,咔咔的有几分奇怪。
      赖药儿抬起眼帘,饶有兴味的上下打量着白衣的身影:
      唔,不错,长得很漂亮嘛,居然比我家夜来还漂亮。

      女子好似对他上下打量的目光毫不在意,只是一步又一步的靠近,用一对凄迷的近于春末残雨无边愁绪的眸看他,张口声音清寒似冰块开裂撞击:
      “温郎,你说我哪里比不上流芳?”

      赖药儿觉得异常好笑。

      洛阳近日频发所谓的闹鬼事件,见者均为城中青年俊彦,于月夜寒桥赏八景时突然不知所踪,至第二日清晨方会被发现,腕上皆被人以奇怪的朱色刻上了端丽的小楷,乃是“临晚镜,伤流景”六字。但要问起前晚事迹,那些人均是摇头再摇头记不起分毫。

      浅浅勾起嘴角,话音慢条斯理:
      “鬼娘子,你会情郎麻烦搞清楚人,赖某虽是怜花惜玉,奈何却不愿做别人的替死鬼。”
      鼻翼微耸细细分辨空中香气:
      “红草菇,闹羊花……看来洛阳最近乱七八糟都是你的手笔。”
      女子站在离他三步之遥的地方,对他能识破把戏显得毫不惊讶,本是万千凄迷的脸上一片平静,安然若闲:
      “赖神医面前,未浓不敢弄斧。”

      赖药儿挑了挑眉头,显然对她的话很不认同:
      “不敢弄斧不是也放了?还放这么烂的□□我都为你汗颜!区区此物就想迷倒我未免太小看赖家的医术了吧?”眸光由清澈转为犀利:
      “做这些你有何图谋?‘临晚镜,伤流景’的字有何意?”

      白衣女子闻言轻笑,罢了才悠悠的道:
      “我有何意……我能有什么企图。赖神医不妨去检查一下那些人,看看哪个身上有问题。一句诗不过就是一句诗,是一个昔年往事的陈旧回忆,我不过是想要一个人看到罢了,不过是想问流芳如何。”

      流芳?
      赖药儿奇怪的看着她,更觉不可理喻:
      “莫说你长的已足够让人为你疯狂,更何况那些人根本不知道流芳是谁,长什么样,你这不是自寻烦恼自开玩笑是什么?”
      “呵,不怕赖神医笑话,”女子低头看自己指尖,脸上似笑非笑,“连我也不知道这‘流芳’是什么呢,我就是乐意让别人觉得我美。”

      原来又是家长里短你怨我恨的苦情戏码,赖药儿顿觉索然无味,懒洋洋挥挥手:
      “我对此类感天动地足可写成传奇编成戏剧一折折唱个百转千回你侬我爱的故事丝毫不感兴趣,要缠谁你继续,我不奉陪。”

      飞身桥下撷起一朵燃烧在透明水中的莲灯,青年拿的理所应当:
      “花不错。”
      好似又想起什么回头看她:
      “你叫什么?”

      女子回答的很是平淡,平淡的就如万千人问过而她也答过千万遍:
      “‘书被催成意未浓’,我姓意,双名未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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