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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发完 ...

  •   元春坐在王夫人身旁的软榻上,正蘸着手帕帮王夫人轻轻按着头,彩云、绣鸾一众人在一边打着扇子,方入秋,屋子里的人还都穿着薄纱小褂。
      林之孝家的端着柏木包银鎏金小驹鞍从外面快走过来,到门口浅看了一眼,慢步低头踩着步站稳在了脚踏边。
      元春移眼看去,王夫人睁开眼睛正经了身子,林之孝家的便立马弯腰呈了过去,元春笑着叠了叠帕子,抱琴等着,低身接了过去。元春对王夫人轻声说:“宝玉先前的马鞍还经用着,何烦着又紧送了过来,男孩儿家的,比些女孩子还养娇了些。”王夫人笑着摸了摸她的肩,又抚了抚元春的头发,慈爱着说:“你小兄弟是个淘气的魔种,总是癫闹着疯玩,一天天胡闹着不像样子,偏老太太紧着他,我便是想让他疼着腚,老人家又得心疼。”元春低着头轻笑,还要说上两句想起那混江蹈海的糊涂样,还是弯着两促柳叶眉抿着唇摇了摇头。
      “还有半年便是侍选,我儿可是发起愁了,总见的不是前日里精神了。”王夫人蹙着眉,将元春揽在怀里轻拍着,“我儿不怕,便是留在家中我们娘母子也是有佛恩眷顾的。”
      元春心里略苦,她又何曾不知道家中好,宫中只怕是吃人不吐骨头难见光的去处,闺中吃斋礼佛求父母弟兄福慧双增,佛恩便是浩荡,可若是求贾家福荣双禄,偏偏还得是皇恩浩荡。
      家中爵过三代,父亲科举出仕,然已是不如她幼时光景。伯叔他们的意思,她心里并非不懂,只是,怕是此生都难见母亲了,想来,自己心里也是苦楚。到底还是大了,元春略滴了几珠泪,心中且不好意思,便别了王夫人,待要回去歇下,又想着前些日子哥哥又染了风寒,还是寻了去。
      抱琴跟在她身边,笑着:“小姐几日没出门,珍珠她们说宝玉想您想的很,也不知道是想小姐的手啊没打到身上,还是想小姐没考他字呢。”元春笑着打了她一下:“我看你也是想着打了。”青芸急急地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件青色飞蝶搂银碎花褙子披风,元春笑着让了让,偏头问抱琴:“还说这风凉话呢,她都冷得要添衣了。”抱琴接过披风扶着领子给她披上,细细整好才说:“这些日子里晚上总有些邪风,吹过了不觉得,第二天晓着寒了,已浸着骨头伤身了呢。” 元春看了看她和青芸,柔声说:“多说了许多,以后你们晚上也就着给自己添一件呢,不然也像个糊涂人了。”
      说着话也到了贾珠门前,几个丫头正在伺候贾珠喝药,见到她来,都先弯身问好。元春走近了些,贾珠还白着一张脸,忙挥了挥手让她莫要过去。
      元春笑着隔了一两步,问贾珠今日怎么样。贾珠喝完了药,浅倚着床边,皱着眉头,看了看元春,只质询抱琴:“怎么看顾的你主子?”
      元春倒没多说,只是宽慰他,想必不日便能大好,今日看着很是有精神,又谈了谈幼弟的读书认字怎么样,看贾珠渐渐困乏了,便告了辞。
      出了门才显出忧愁来,只对着抱琴说:“珠哥哥老是这般可怎么是好。”抱琴宽慰她,大爷少时是遭累些,日后迎了大奶奶成了家便不会如此了,多少好人都是如此,少来难将养才显出尊贵来呢云云,元春听了只摇头不语。
      谁料到这一回去,便像是真的沾惹了什么歪风邪气,狠狠地病上了大半载,每日莫说是下床走路,连着几口汤水也得抱琴青芸琴韵几人连喂带灌,三人日不离身夜不肯眠只不见好,元春心里只还紧咬着一口气,想着侍选的事,奈何心要强,人却日渐迷糊了,整日浑浑噩噩偶尔醒了也是胡话,什么“无常又到”什么“抽身”什么“儿命已入黄泉”,只吓得抱琴等人日夜抽泣。
      老太太那里自幼养着她长大,比贾珠还要受疼些,只这些年大了又多了宝玉才放去王夫人养,哪想到说病就病眼看着不行了,老人家从第一日便来看过,着贾政贾赦他们请了数不清的名医,宫中的御医也是恳恳地请了过来,哪想还是日复一日气息奄奄了。只说便只能先置办着,若能冲一冲,好了也未可知。
      贾珠也是,自风寒好后日日来看,每次来未免也是忍声落泪,王夫人虽也是日日啼哭,又想着他身体不好,又记着宝玉这些日子难免被吓到或是照看疏忽了些,只把他赶去和宝玉作伴不让他在这里苦闷着。
      却没想到侍选没过不久,元春的光景便好将了起来,慢慢地也能进些好克化的东西,只是背地里都传,说是她福薄命薄是真真没有娘娘的命,更有甚者笑她恐是灾女克夫是被皇上真龙之气给伤着了,气得王夫人红着眼狠骂,又无可奈何。她自己心里倒是仿若清明了些,每每王夫人叹及侍选之事,她便只是低着头不做声。
      待到大好了,便常常唤来宝玉,只教他些诗书,多的倒也不敢轻易言语。宝玉自幼便格外亲她,每日来见她也是欢天喜地,她看着弱弟天真烂漫无忧无虑,却总是伥若所失。
      待到了来年,贾珠那头开始议亲,众人的话语也渐渐离了她那场病,只是说起贾府这位初一生的小姐,总是且嘘且叹,离不了“福厚命薄”四个字。名声一远,莫说是侍选,连往日里疼她的叔伯父亲都渐渐不提了,贾珠还是偶尔来看,只是总也喜庆不起来。
      王夫人惦记着她身体,也不许她常见客,总掬着她青灯古佛,多沾沾佛恩。老太太自从得了宝玉,向来如珠似玉地疼他,哪还分得出更多的心来,也或是怕她心中烦闷,便把宝玉还是多放去贾珠那头,也好跟他哥哥多学学正经书礼。
      她心中清楚,更加不好意思多言,每日里闺中女红,偶作几首诗来也无人做赏,慢慢地也就歇了心思,只枯坐岁月,未满十五,倒有了风霜寒苦之势。
      抱琴还是待她如常,虽可惜她未得侍选的好前程,到底还是更关心着身子,每日里嘘寒问暖再怕经风不过,看着院子里冷清,还愤恨那些蛆头虾脑的东西只顾着乱嚼舌根,只宽她心,小姐的姿容做派少不得良人。她如今倒是不听这些良人歪人的话,只是听了抱琴的一番忠心,真真令她涕零,心中才明白,人无论贵贱,到底要真心才算交得良人。如今她虽是主子,算来也是无用之人了,往日里的尊贵娇宠,便不可得了,却还能有一点真心作伴,已是胜过多少,连有凤来仪都未必能比过了。
      竟是真正放宽了心,每日吃睡,闲来赋诗,长久养出了一幅悠闲恣意模样,别有一种风姿。
      闺中岁月易逝,没几日新嫁娘入了府,没几日又听闻她多了一位小侄,只还没等到喜讯,却等到了贾珠的病重。
      又是一轮寻医问药,只是这次却不同以往,大势将去,任凭床头娇妻泪母,到底还是不中用了。
      可怜新妇,腹中娇儿成了遗腹子。
      元春为兄长落泪,又忍不住为那寡嫂泣上三分,女儿家总是难一些,嫁出去便总得仰仗夫君,不遇良人便算难过事,孤儿寡母又该如何呢。
      待要心疼别人,这才方晓自己的无计可施,同为女儿,她又多得几分呢?
      抱琴只以为元春是为长兄落泪,不好多劝,只是心疼。便早早哄她回了,跟她闲说着大事小趣,说到近日要去接姑表家的姑娘来府,又说到宝玉,如何读书,如何大了,她到底心里多疼宝玉,听着也便将这边的事且放下了。
      只没想到那位林妹妹倒是和宝玉投缘,因年岁相仿,又都养在老太太那儿,竟是形影不离。只她如今除却请安少出院门,宝玉自大了虽爱姐姐妹妹们一处玩,她又不同其他姊妹一处住,更是玩不到一起,很是少见那位林妹妹。只初看了一次,倒像是聪敏伶俐的样子,只是颇细弱了些,倒有些珠哥哥的少时模样,心里为她叹怜。
      第二年又来了位薛妹妹,家中也是愈发热闹了,只是平日里奢侈之风过重,家奴也愈发肆意妄为往往喧哗嬉闹,虽不是大事,到底让她隐觉不好。偶尔去母亲那儿,提上两句,王夫人生气一番也无所作为,反倒多说了厌烦,她也无话可说。
      青芸琴韵如今虽还跟着她,到底闲了下来,有时竟还见不到人。抱琴心里有怨,只恨她们不省事爱偷懒,元春自打那次了悟后,却是对抱琴她们亲有余威不足,只认定好好作伴便已能知足,便随她们去了,只是和抱琴愈发亲热了些,仿若亲姊妹一般。
      她教着抱琴识字作诗,久来也算有了诗友。不过每每“杏花微雨江南”“灯灰烟火夜长”的胡诌,勉强对上两句,只是两心相会,才算有了意趣。
      只为当时是寻常,未曾想,不到三载,便听闻了自己的婚事。
      原是那薛大傻子送妹妹进贾家,后便常与宝玉厮混,偶然说起自己妹妹本是进宫侍选,却引起了之前元春那一桩旧事,本是要笑话两句,却听说元春姿容非凡,虽还是犟嘴着宝玉,心中却是飘飘然留意起来,从贾府那帮鬼心眼子的奴才那儿一顿银子使劲,算是知晓了一位天仙人物,立马便是火烧火燎,恨不得立马到手才是。回家便闹将起来,他向来不管不顾什么福薄命薄,只听闻姿色上乘便已是喜不胜收,又与宝玉厮混相熟,想着做了姐夫日后更是可乐了,便强着要去提亲。
      薛姨妈心中多是顾虑,一时不肯轻易应允,宝钗素来不听命运说法,这次却听他说娶元春,竟是多嘴了两句,没想到被薛大傻子一通“哥哥娶姐姐,弟弟娶妹妹”的胡话混话气的哭了一夜,再不肯多说一句话。薛蟠心里烧着劲儿,硬是把这事给撮合到了王夫人,老太太那儿。
      待传到元春那儿时,竟是已成定局。
      元春欲哭无泪,只恨母亲不为她,却又明白若她这般年纪,又背着那么个故事,薛蟠不计较已算合适了。只是她那一场噩梦,吓醒了多少儿女情谊,而今只想与这小园,与一两知心人,安安分分浅磨时光罢了,怎料到人生无常,终不饶人呢。她握着抱琴的手,只哭的不出声,抱琴心里难过,还是劝着她,只那王夫人却说嫁过去了薛姨妈宝钗都是好相与的,薛蟠虽胡闹,但也会疼人,气得抱琴一个倒仰。
      元春却好似心灰意冷,在屋里也不哭不闹了,只是也不见得笑模样,总是抱琴说话也恍恍惚惚似听非听,没过多久,竟是病入膏肓之势。
      这下旧事又被重提,抱琴心知这是气极伤了身子,哭着宽她心只恨她竟混似听不见。其他人哪管这些,一个字便是定了她这病,请了大夫也是不见好转,自此“克夫”二字像是落到了实处,只可笑元春近二十的年岁,真正并未出过闺门,却白白背了六七年克夫的名头,待要再背上两年,却是阎王不许,要她走了。
      人神昏迷间,她却是心中后悔了,没能好好教会抱琴读书识字,又想着日后她走了,谁给她说天冷加衣呢,宝玉呢,虽是不亲近了,小时还是她看着长大的,娘呢,她又没了珠哥哥……

      抱琴理着元春的诗画,偶尔有些还有她自己的字迹,她时而停下细看,多数时候是略看便记起了全貌,想起当初小姐年方十四,还很是活泼,人人都说这是初一的娘娘,风光尤在眼前。
      后来生了那一场大病,性情便变了许多,也不亲人了,对谁都疏远,只还和她愿意说上两句,她怕小姐寂寞,学着小姐吟诗作对,想凑个雅兴,小姐也愿意教她,只是总笑她平常玲珑乖巧一个人,偏在这诗上仿佛少了一窍,她见小姐高兴,乐得做痴卖傻。
      那些故作不懂的诗句,如今倒是绕在口齿间: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似春闺梦里人
      又翻过一篇,上面的字还鲜明,只书了四个佛门诲语。
      远处铁槛寺传来钟声,正是苦海慈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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