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于山野起乱世》黄金叠加态

5、岁娇 次日清

　　次日清晨，天边刚翻起鱼肚白，赶路的商旅们已经在做赶路前最后的清点。
　　车夫早早套好了马车，在路边排起了长队，都在等自家东家。玉华落后南可亦半步，一起朝最前面的马车走去。
　　南可亦将将踏上轿凳时，玉华突然上前一步扶住她，在她耳边低声道，“主子，车里有人。”
　　南可亦脚步一顿，抬眼将周围打量了一圈，随后面色如常地将车帘挑起一缝，反握住玉华扶她的手，将玉华带了进去。
　　没有其它人……至少看上去没有，南可亦稍微松了口气。
　　剩下的商旅纷纷动身，身后的闲谈和马匹踱地的声音越来越多，南可亦抓住车窗高声道，“坏了，怪我看岔了时辰，才知道原来同幽兰坊的王掌柜约的是中午，劳烦鞭子得多甩几下了！”
　　“好嘞！”车夫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东家客气，您坐稳咯！”
　　随着几声鞭响，急促的马蹄声逐渐将喧嚣甩在身后。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已经没了动静，马儿经过长时间的疾驰开始乏力，速度逐渐慢了下来。
　　终于，在车夫询问要不要让马歇一歇时，南可亦同玉华对视一眼，猛得往朝马车外扑去。
　　玉华跨步跪挡在南可亦身后，抽刀挡开车顶的人刺下来的匕首，发出锵的一声。
　　南可亦摔在地上，车夫连忙拽紧缰绳。所幸两个车轮隔得宽，南可亦又第一时间蜷紧了身子，没被压到。
　　等她从车底爬出来，车里的人已经被玉华擒住。
　　玉华将剑横在她脖子上，历声问，“你是谁？”
　　“奴……奴婢岁娇，只想活命，无意害人，”岁娇本就长得小有姿色，此刻剑抵咽喉，泫然欲泣，端的是楚楚动人，“求姑娘开恩，放奴婢一条生路。”
　　寒冬腊月，虽是南方，但岁娇的衣着实在单薄，像是什么都没准备就逃出来了。她嘴唇发青，止不住地发抖，显然冻坏了。
　　可惜，南可亦不吃这一套。
　　“无意害人？”南可亦轻轻动了动左手，痛得她一哆嗦，但她很快调整好了神态，“你握着匕首从天而降的架势，分明是来取我的性命。”
　　“不是的，”岁娇急道，“我只是想架住姑娘，逼姑娘放我离开。姑娘若死了，我必然不能活。我避开了要害的！您若是不信……”她想了想，猛地抬手指向玉华，“您问她，她知道。”
　　南可亦看过去，玉华点点头。
　　“这样吧，”南可亦收回视线，“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答得好了，我不止放你走，还送你银子做盘缠。答不好，我即刻杀了你。”
　　岁娇没得选，冬风里，她的脸色似乎比刚才更白了一些，“好。”
　　“昨天晚上的那些官兵，追的是你？”
　　“没错。”岁娇答得很快，毕竟这一点实在是太明显。
　　“你和桂郡郡守刘水良是什么关系？为何出逃？”
　　南可亦这一趟出来是要与幽兰坊的王掌柜结丁香的尾款。幽兰坊是桂郡最好的香料铺子，她供给王掌柜的这批丁香是今年最晚出来的，香味比前几批存货要浓，但闻久了会觉出涩感。
　　交货时王掌柜多嘴说了一句，这批货是因为临时接了郡守府的单子才多进的。方才在马车里，虽然味道很淡，但南可亦闻出来了。
　　岁娇心下一惊，如实道，“奴婢是郡守府上的一位歌姬，”而后自嘲地笑笑，“说是歌姬，实是家妓，但好歹还能活下去。”
　　“直到几日前，奴婢突然被告知，要去郡守的百花宴上服侍。”岁娇深吸一口气，“具体的奴婢也不清楚，只知道去了百花宴的女婢最后都不知所踪。奴婢不想死，这才逃了出来。”
　　豆大的泪珠一颗接一颗砸在地上，玉华不忍，给她扔了件衣裳。
　　岁娇拢紧披风，“多谢。”
　　“除了匕首和银钱，你还带出来了什么东西？”
　　“那便只有奴婢这身衣裳了。”
　　南可亦皱眉，费这么大劲出城几十里来追一个奴婢，若说是为了灭口，昨夜的官兵却又表现得那般随意，后来更全然忘记了抓人的差事，似乎根本不在乎能不能抓到人。如果排除是在找东西的可能……
　　南可亦盯着岁娇，她的脸色是不是比刚刚更差了？
　　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南可亦快步上前搭住她的脉搏，“不好，她中毒了。”
　　岁娇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怎么可能，我明明已经……噗！”
　　她喷出一口血来，随即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一般，整个人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开始衰败下去。
　　此地不宜久留，她们将人塞进马车，“走！”
　　岁娇靠在车厢上，咳嗽时带出不少鲜血，车里一时满是散不干净的血腥味，南可亦忍着疼给她施针。
　　“我……咳咳……我还能活多久？”
　　南可亦扎完最后一针，郑重抬头和她对视，“最多一炷香。”
　　毒在她体内潜伏多时，骤然发作来势汹汹，若非南可亦及时处理，岁娇当场就该暴毙。
　　但南可亦也只来得及做这么多了，一炷香进不了城，甚至回不了客栈。
　　岁娇苦笑，显然已经明白自己的结局。
　　她抓住南可亦的手，力气大得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城东十里……咳咳……有个土地庙，往南数，哈，第四棵咳咳树底下……埋了一百两银子，你帮我……帮我咳咳咳……”
　　南可亦任由她抓着，“帮你什么？”
　　“帮我给香色带句话，”岁娇努力平复气息，“就说，解药是假的咳咳，她被骗了……让她千万要，小心。”
　　“还有，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岁娇已经没办法坐直身子，全靠南可亦用手支着，她才没有直接趴下去，“求求你，能不能不要，就这么把我裹起来丢掉……咳……随便哪里都好，挖个坑把我埋了，埋得深一点，别让野狗把我刨出来。”
　　许是因为没有听到南可亦的回答，岁娇后知后觉地摸上自己的脸，沾得一手血，“抱歉，脏了你的地方，要是麻烦的话就算了。只是给香色的话，劳烦你一定带到。”
　　“不想再立个碑吗？”南可亦站起来到一旁蹲下，让岁娇可以蜷躺在垫子上。
　　她盖住岁娇的手，安抚着眼前这个油尽灯枯时回光返照的姑娘，“碑上写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岁娇有些犹豫。
　　岁娇岁娇，一岁更比一岁娇。
　　她不喜欢这个名字，甚至有那么一两个瞬间，觉得恶心。
　　南可亦读懂了她的犹豫，“霓裳翠黛向春风，斗影晴娇岁岁同，是个好名字。”
　　“真的吗？”岁娇的眼神已经涣散。
　　“真的，”南可亦合上她的眼睛，“恶心的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