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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醒与照 “都是一样 ...

  •   元定七年,六月,幽州大疫,蔓延数万余,流尸无算。

      这寥寥数语概括了元定七年的惨状。

      同年,师父在幽州前往京畿的路途上捡到了她。师父说,“当时看你不哭不闹,还以为傻了呢。没想到你拽着我的袖子不松手,我就只好把你抱回青乐山了。”

      还不忘补充道,“为师当年哪里能料想到你这小丫头这么会气人。”

      她不服地反驳道,“都是命啊,老头儿,认命吧!”

      老头儿又跳脚了。

      师父是个孤儿,得了师祖的眼缘被带回青乐山,这一待就是半辈子,直到师祖仙逝,他下山游历遇见了她。师父带她回了青乐山,嫌她终日里不开口讲话,带着她一起将院落前后种满了竹子,秋冬之际,午后师徒两人搬把小椅子坐在院中听竹叶敲打声。

      师父教她读书习字,算易打铁,只要她想学,师父便倾囊相授,只可惜她是个半吊子。在师父的悉心陪伴下,她活的很好,也想试着活下去。

      她知道世间因果,自有定数。存在于这里,必然有她的因果去结、去解。在下山前,她就已经做好准备,无论这一生会有怎样的幸与不幸,她都会好好活下去。

      至少不要委屈自己。

      在这个基础下,再过的开心一点,自在一点。

      下山之后,她最不喜与他人有过多的牵扯。如若无法避免,也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

      人与人之间充满了无休止地算计,连至亲之间都不全然是喜悦,与人的交集能淡一分是一分。

      至少能求得一份心安,她这样沉思着。

      浅白的光线从窗子外慢慢挪动进被褥上,宋实唯顺着这缕银线的指引,将目光重新放回少年人的身上。

      这是她的机缘吗?

      少年五官清秀,薄唇紧抿,眉间紧蹙,无声诉说着内心的不安。宋实唯上前将搭在少年人额上的帕子取下,搓洗一番,再次搭了上去。

      物理降温的便捷方式。

      许是凉意唤醒了他,只见榻上的人动了动,被褥里的手朝外探了探,“嘶……疼…..”

      宋实唯等了片刻,也没见这人睁开眼,只好将茶盏放回托盘,想了想,又取过茶盏,隔着杯壁试了试水温。

      细白手指探入水中,勾出点滴水渍,抬手将水渍揉进少年人的唇瓣上。

      做完这些,宋实唯将一早准备好的消热药倒进炖药专用的小炉子中,添上几根木柴,小火慢慢的温炖着。

      她想这人应该快醒了。

      不知突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倏地而起,目光凝视着摆放在长桌上的素白布匹。许是刚撕布匹给了她启发,她裁出几块满意的布匹后,笨拙地将其缝合着。

      缝衣服着实不是她所擅长的,来到这个世界以后,衣物不是买的现成的就是找成衣铺子量身定做。

      在她的一针一线下,院落里的晨曦逐渐取代了屋内的烛火。宋实唯站起身舒展了下僵硬的躯体,把绣品搓洗一番后晾在衣桁上。

      做完这些,又走至榻前,见榻上的人还没有醒过来的迹象索性出了门。赶在村里人还没干农活之前,在上山下山的路上来回检查了两遍,担心有什么遗留下来的物件或是血迹。

      反复确认无误后,好在是安了心。回家的路上,还好心情的从路边的杂草堆里抽出一根小草叼在嘴上。

      关了门闩,也没急着回正屋,而是走进东边的小厨房,青烟顺着烟囱缓缓上升,与天混为一体,在这清晨与鸡鸣声一同唤醒沉睡的人们。半刻钟后,宋实唯嘴上咬着一个包子,手里端着两碗青菜小粥,疾步走进正屋。

      她有些担心。

      这么长的时间也不知道醒过来没有。

      “碰”两碗粥被搁放于长桌上,宋实唯丢下碗,摸着耳垂跳脚道,“烫死了…烫死了。”甫一张口,嘴里的包子也滚到了桌角,还不待宋实唯捡起来,床榻处传来窸窣声。

      宋实唯转身撞进的就是这样一双深邃的眸子中。清秀是少年人难以摆脱的形容词,原本五官平平的少年,在这样的眸子下也显出几分超乎同龄人的深沉。

      “你醒啦?”宋实唯疾步走至榻前,伸手就要探探对方的额头。

      不巧,少年人瞳孔一紧,身子往后仰了仰避开了。看着自己停滞于空中的手,尴尬地笑了笑,收了回来。

      将一早炖好的药倒入碗中,递给床榻上的人,开口道,“身上的伤已经擦了药,昨晚上烧了一两个时辰,好在是退烧了。既然醒了,就把药喝了吧,再熬下去,都不知道是个什么味儿了。喝完在喝点粥。这几天就好好休息吧。”

      见少年没有接碗的意思,又将药碗向前递了递。只见少年人仍是毫无动作,正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神情盯着她。宋实唯见他不动,只好上前,坐在榻檐处,一手端碗,一手用汤匙舀了一勺药,先在唇前吹了两下再送于少年唇前,“那我喂你。”

      少年顿了顿,低头含住了汤匙里的药,还未下喉,眉目紧闭,仿若吃了酸的要命的橘子似的,缓了一会,抿嘴接过宋实唯手中的药碗,一饮而尽。

      “是不是很苦?”见少年面色扭曲,强忍笑问道,“我就说孙老板他们家药苦的涩人。”

      “……”

      宋实唯自顾自的又拿过一块桂花糕递给少年,迎着少年的目光,下巴抬了抬示意道,“压一压。”

      “谢谢”骨节分明的手从宋实唯手中接过桂花糕,轻咬一口含糊道。

      宋实唯眸中含笑,挑眉道,“你手真好看。”料到榻前的人不会接话,自顾自的问道,“你叫什么?”

      “……”

      回答宋实唯的依旧是沉默,榻前的人低头一口一口吃着,睫毛颤动,看不清神情。

      “那你年方几何?”宋实唯依旧不死心的问道。

      “……”

      好家伙,修闭口禅呢,算你狠。

      宋实唯内心翻了个白眼,起身去端粥。

      吃桂花糕的人,眸中划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微微张嘴,复又紧抿,挣扎几次方开口询问道,“我的衣裳是…你脱的吗?”说到后半句时,仿若细蚊。似乎怕听见什么不想听见的回答,肩处沉了沉,又低下了头。

      宋实唯并没有立即回答少年的问题,端着粥走至榻前,急促地嚷嚷,“快,快,接一下,烫死我了!”

      少年方从被子里抽出手,作势就要去接,结果被宋实唯肘部一挡,“你是病人,主要任务是好好休息。”

      原来,她说的要人帮忙是自我鼓励。

      宋实唯取过一块布垫在碗下递给他,放缓了声音,“这里就我一个人。昨晚大雨,你身上又有伤,不脱衣物会发烧的。”顿了顿,似是调笑似是温和地续道,“你昨晚一直趴着,我想看也看不了什么,你放心吧。”

      汤匙掉入碗中,“叮”的一声,少年瞬时抬起眸,怔怔注视着眼前的女子,半晌哽咽道,“谢谢”

      “安…我今年二十有一。”

      “我没有名字”

      我有名字,我有很多名字,可那都不是我的名字。

      沉吟一会儿,抬起来扯了扯嘴角,想拉出一个不失礼的笑容。谁知,刚一动身,背脊上的鞭痕火辣辣的疼,瞬时额间汗珠沁出,压着嗓子,轻轻地道,“不过你可以唤我遐观”

      宋实唯正坐在书桌前写字,并未注意到遐观的异样,待他不再言语,朝他展开刚写的纸张,“这是我的名字。”

      遐观的视线在纸张停留片刻,方才缓慢地点了点头。

      “你不识得字?”

      遐观轻声的回应着,“遐观识得。”

      “你喝完粥就好好休息吧,要是睡不着就看看书。”

      宋实唯见他有些不自在,从书柜上随意抽出一本,搁置在榻檐旁的小几上,“我还有事,晚点再来看你。”

      转身的瞬间,宋实唯脸色淡了下来,心道,“遐观,昨晚我便已识得你的身份,我知你的不堪,也知你有着与我同样不愿提及的过往。你在这里不用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遐观一勺一勺的吃着小粥,整套动作优雅得体,不见一丝声响。少顷,碗与木头的碰撞声宣告着就餐的结束。擦拭嘴角的过程中,趁机环视了一圈现在所处的环境。

      用两个字形容就是:通透。

      房主人讲屋子全部打通,一眼便能看见屋内的所有陈设,不加任何遮掩。遐观注意到,唯一有遮拦的地方便是对面那扇屏风,满屏只有尾处画了几片竹叶,屏风下还能窥见随风飘动的绸丝。

      他想,那应该是她的卧房。

      在屏风处短暂的停留一瞬,立时移开了目光。

      “咳咳”遐观手握拳,掩嘴轻咳了两声,眼底杂着说不清的晦暗。正欲重新趴下休息,手指轻颤的捏住被角缓慢的打开被褥,当看到被褥下的躯体时,脸色瞬的煞白。

      她知道我的身份了!

      遐观掀起被褥后,脑子里只有这样一个念头。

      愤怒、羞耻、自厌一股脑的全部砸向遐观的眼中,

      “咳咳咳”

      连续不断的咳嗽声,涨红且青筋充盈的脖颈,无声的表达着遐观此时的羞耻。他左手撑在床上,右手紧握拳用尽全力砸向被褥。

      “你怎么了?”

      因连续的咳嗽,导致遐观的双眼充斥着血丝。遐观看着快速从外间跑进来的女子,她没有自己往常见过的那些女子般将金银玉器堆在身上,也没有说的上名号的绫罗绸缎。

      一段青色发带束住发丝,衣着虽不华贵却柔顺干净。

      她背着光,看不清神情,但他却能感受到她面带关切的向他奔来,他听见自己的心’扑通’一声。

      一晃眼,她已经扶着他的肘部,“怎么咳得这么厉害?快躺好,一会儿给你请个大夫来。”说着,就扯过被褥要替遐观盖好。

      因身上有伤又来不及披一件衣裳,她的手又些凉意,却烧的他有些怯意。

      “别…….”,遐观回过神,连忙推开宋实唯的手,有些急促,“别碰遐观这样的人,遐观不想脏了你的手。”

      听到这里宋实唯哪里不明白遐观话里的意思,语气轻柔地道,“什么你这样,我这样的。”说罢,松开了扶着遐观的手,笑着摸了摸遐观的发丝,“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没有什么不同的。”

      “都是一样的人?”

      遐观怔了怔,难以置信地回想着刚才出现在耳边的话语,还有发间淡淡的皂荚香味。遐观小心的伸出手覆上刚宋实唯碰过的手肘,低喃,“一样吗?”

      “是啊!”

      宋实唯笑着说。

      他错愕地抬头对上的眼睛,亮的他恍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醒与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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