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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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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
月嵌在天空里,黑幕遮蔽暗无星光,一轮圆滚惨白惨白。
洛凌之一路疾行,悬着一口真气,踏在路上没有半分声音。青色的衣角一摆,身影消失在丹房拐角。
铁柱观内黑夜连成一片,静到了极致,月光照在青瓦雕栏上仿佛能听到沙沙声,草木上清清冷冷映着白光。
洛凌之停住,已是走到丹房尽头,檐下一粒残灯,模模糊糊映出院角一株桃木,几只空坛封了口堆在树下。他抬眼望着那树,无声无息,纤长的身形和地上婆娑树影融在了一起。
一炷香后。
洛凌之不耐,拂袖道:“出来!”
黑暗中桃树枝似乎动了动,一阵悉悉索索沙沙拉拉,接着一个声音随着风飘飘悠悠送了过来:“道、道长……”怯懦地咂了咂嘴,便再没有声音,桃枝晃了晃。
洛凌之欲上前一步,忽听得脚步声越来越近,似是奔向这边来。洛凌之想了想,忍下心中的急切,干脆回过身。
原是几个弟子提着灯小跑过来,几人亦穿一身青衣,为首的先上前对洛凌之道了声“师弟”,眼神却向那株桃树瞄了若有似无的一眼。洛凌之心道果然是他,面上恭敬一拜。这人便是铁柱观入室弟子行之,凌之并不觉得惊奇。
行之当即开口:“睡梦中察觉此处妖气,便寻了过来,”眼神瞄到洛凌之脸上,见凌之垂着眼睛,便一笑,“不曾想能在丹房遇到师弟。”
院角桃树沙沙一响,枝子抖抖,再一看又静了。
近日妖怪频繁作乱,铁柱观森然戒备,身为大弟子,行之更是亲力而行,以至于草木皆兵。加上不知是谁传出凌之欲与行之争夺掌门之位的妄言,虽子虚乌有,二人表面上胡静波平,心里多多少少有些芥蒂。凌之暗暗怅然。
“师兄,这里便由凌之来罢。”洛凌之抬头道,烛灯映着他的脸,凌之还是未及弱冠的少年,眉眼含了千山万水般沉静,又有几分年少时的英气,正盯紧了行之,“我与这妖恰巧有些旧事,想一并了结。”双目似潭水灵越,未语先透了笑意,两湾如点漆清扬,认真里藏了三分逼人。
行之自是知道凌之的厉害,笑了笑,心想凌之向来知分寸,稍微宽心。交待几句,带着一干弟子回房去了。
待行之一行人走远,洛凌之才慢慢走到树下,放轻声音缓缓道:“他们应不会再来了,出来罢。”
桃树静静的连片叶子都没有动,猝然颤声道:“你——你——”一个黑影跌下来,重重摔在树下瓶瓶罐罐上。那团黑影揉着脑袋疼的丝丝抽气,抬手指着洛凌之,惊得气也吐不顺,“洛凌之!你怎么成了、成了——臭牛鼻子!”
洛凌之也不恼:“难得你还记得我,”抖抖青色道袍笑着蹲到面前,“鹿妖将自己送到道观,可知道后果如何?”轻巧地将话题带过。
虽知已没有别的妖气,还是四处看了看,唯有丹房寂寂,凌之神色一暗。
黑影渐渐显出少年的样子来,年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揉着脑袋,嘴巴一撇:“呸,要不是小梦飞到了这里,小爷才不会来这破道观。”眼睛幼鹿一样黑漆漆圆滚滚,委屈地蒙上一层水汽。
洛凌之估计他是察觉到人声便躲在树上,奇道:“小梦?你可是寻到她这一世了?”
鹿妖眨眨眼睛,更委屈了:“前一世是一株草还好找,这一辈子长了翅膀,刚找到转眼就没了,哪知道还落到这里……”泪珠沾着睫毛咕噜噜滚了一脸,吸吸红红的鼻子,“不过,小梦唧唧喳喳叫起来是很好听的。”
洛凌之摸摸鹿妖的小脑袋。
两人片刻无话。檐下的烛灯一跳,啪的一声,灯影摇晃,洛凌之的脸忽明忽暗。
鹿妖拍拍屁股站起来,抹了把脸。洛凌之随着起身,又四处看一圈,突然道:“当年那只狼妖,你……可还记得?”
***
鹿妖挽好袖子,乖乖伸出手,洛凌之将一串银丝系在了他的手腕上。鹿妖仔仔细细的瞧,银丝穿过一颗小指长的利齿,还缀了些陆离的石头,都沾着血似的红,烛火下古朴且神秘。
洛凌之拉着鹿妖的手:“我在银丝上下了咒,铁柱观再也察觉不到你的气息。”又摸了摸鹿妖的脑袋,淡淡道:“……若是遇见他,我自然知道。”
“我送你出观。”
鹿妖抬头看他,洛凌之黑发过肩处用一条月牙白的长绳束着,像月光静静地揽了一泓漆黑的墨。面目给黑暗隐去,鹿妖用力去看,仍没能看清。
***
洛凌之站在观口,目送鹿妖在林间小径上越走越远,直到远远地再看不见。洛凌之依旧立在那儿,目光望向远方,又似乎根本没有在看什么,眼若深潭探不见底,墨似地黑,一片虚无。
月照芳林,月光年年相似,恍若往昔光阴。
鸡鸣时凌之才回房,拉开木柜里一箱暗格,一包灰尘飘到空中,凌之拿手在面前扇几下,随后伸向暗格角落,捧出个玩意来,约摸是个灯的形状。凌之抬袖细细抹去灯盏丝织笼罩上的尘土,目光直了。呆呆捧着端详半晌,又放回暗格,闭上眼睛。
凌之走出房门,房内木桌上多了一盏烛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