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行》茶醪

4、滺婳

　　“有吗？”江浔野盯着她的眼睛，“我怎么不记得与滺婳郡主你有过一面之缘呢！”
　　温迩忽然低笑蹙眉：“还是叫我温迩吧，自然是见过的，当时二公子身边还有个人呢。我记得此人身披一件暗蓝色大氅，手腕上还有一道疤痕呢。”
　　江浔野之前一直吊儿郎当的神情听到这话瞬间就冷下来，身边不自觉地释放出低气压来，本就脸色不佳的面上更是布满寒霜。
　　内宦明显感觉到江浔野的低气压，奈何不敢说话，却见温迩仍是直面看着江浔野，丝毫不慌。
　　江浔野说：“你想说什么？威胁我？”
　　温迩从不觉得这是威胁，继续道：“二公子忘了也无事，我记得便好。我这人对于帮助过我的人一向好心，我记得二公子的救命之恩，还有那位公子的一饭之恩。”
　　“你到底想干嘛？”江浔野可不认为她真的是来感谢的，记得这么清楚，编得有模有样，不知情者，怕是真要信了。
　　温迩道：“二公子，小女温迩，在此感谢二公子在晋阳的救命之恩，如今回到上京，全靠陛下恩赐，封为滺婳郡主，陛下隆恩，将母亲旧日的宅子赏赐于我，待府邸修缮好之后，不知是否荣幸能邀请二公子上门来吃碗茶，也好让我感谢感谢二公子的救命之恩。”
　　“我并不缺你这碗茶，晋阳我救了不少人，你不过是顺带。”江浔野与她对视片刻，“二公子别拒绝得这么快，毕竟这龙牙凤草可不多见。”
　　江浔野眯眼，说：“那我可得好好品尝了，这碗茶，可要好生煮好，我定会来吃。”
　　“那温迩就恭候二公子大驾光临。”温迩送走江浔野后，转身离开皇宫去，那内宦觉得她简直是烫手山芋，送她走后也不多说一句，直接就让她离开去府邸。
　　“方才，小姐你当真是冒险。”刚才情况紧急，鞠澜完全都没有料到温迩会在那个时候开口拦住他，好巧不巧，正好撞上江浔野，说话也不避讳着。
　　鞠澜说：“不过小姐，你怎么知道这些的？莫非你真的见过？”
　　温迩抿嘴一笑：“我诈他的。”
　　“……”鞠澜脸色不佳，“小姐，你知不知道他是燕北王最宠爱的嫡幼子，若是刚刚他被惹怒了，伤了你或者杀了你，那魏宣王可不会顾着什么兄妹情分来替你撑腰，你的价值可比不过这嫡幼子。”
　　温迩进马车便躺下来，瞬间就露出满脸疲惫，鞠澜一把将她拉起来坐好：“小姐，我在跟你说话呢！好好听着，这里不是晋阳，不是说不能行动，可是你好歹看清人吧，那个人是谁，你……”
　　“我知道。”温迩打断她的絮絮叨叨，“燕北王的嫡幼子，可我也知道，如果想要达到目的，我就一定要得到他们的帮助，鞠澜，你以为燕北的处境好到哪里去吗？”
　　“今日不是要封赏吗？”
　　“哼！”温迩冷笑一声，“你以为咱们这位皇帝是个什么样的货色，我才见一面，就知道他是个不堪重用之人，私心过甚，如今江浔野他们刚打了一场胜仗，马匹都未曾修养好，就这么急匆匆地把这个人给拉到上京来受封赏，你以为真的是封赏吗？那是借着封赏来掩盖变相的囚禁，如此一来，江浔野他肯定走不了了。如果我们不合作，一辈子他都要被困在这里，困在这个叫上京的金丝牢笼里，合作人选，非我莫属，我刚一来就封了郡主，且没有任何根基，最是适合。”
　　温迩素来克制，此时只说：“我们要动手，也只能先寄希望于这江浔野，他有求我必应，这是双赢的局面，他不可能不答应。”
　　鞠澜叹道：“小姐你不是不知，近年来燕北处于风口浪尖，每逢出兵，都要三思而后行，他们与北疆的战事持续一年了，粮草兵马都快消耗殆尽，这次出兵却是先斩后奏，他们燕北也难逃罪责，幽蓟十六州兵败，只恨蓟文彬不战而降，明明只需要再坚持几月，凉州铁骑就能腾出手来支援，现在却留了这样的烂摊子，那血水都漫过了马蹄。我们差点也成了刀下冤魂，但他之死……”鞠澜望了眼四周，并无人在这，才继续说道，“死因如果被有心之人细查，有问题后必定会查出个底朝天，事委实蹊跷。如果有心之人不放过，非要拿这个做文章，只怕糊弄过不容易。”
　　温迩道：“蓟文彬的私生子蓟憬琛都被擒入上京，那我还有什么忌惮的！有文章又怎么样，蓟文彬的死因不是很明显吗？被猃狁进城割断头颅而死。众人皆知的事情。”
　　“话虽如此。”鞠澜仍是担心，这么一来，燕北与他们就算是绑在一起。江浔野此人最恨束缚与威胁，只怕不好成事。
　　温迩站在风中拢氅，说：“蓟文彬从未在意过蓟憬琛，连庶出都算不上，母家又无凭靠，弃于晋阳养着，不知内情也在情理之中，如此严刑拷打，一句话都吐不出来的，魏宣王如此执着，不过是想拿捏住话柄，让太后没法借机将晋阳握在手中，当年被太后趁虚而入，晋阳居然被一个大字不识的人管理，呵，难怪会城破人亡。”
　　鞠澜扶着她说：“众怒难消。幽蓟十六州出了这样的事，手握兵权的蓟文彬难辞其咎，如今他总也要杀个人以证公允，不然对不起那尸山血海，身怀仇恨之人。”
　　“他么？”温迩小脸被冻得僵白，这地方虽不是偏远，却也没在中心，周围都是平房，冷风吹来，一时间受不住，“他拿不住权利，杀不了人。一个傀儡，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他福泽深厚了，然，这王权之主却不是他。垂帘听政的太后只喜欢听话的傀儡，她不想节外生枝，如今局势胶着，几方势力都盯着蓟憬琛这条命。他若是认罪，死了便皆大欢喜，若不死，便注定成为肉中刺。没人会喜欢的！”
　　推开沉重的大门，里面却然是修缮完好，可里面居然只有几个仆人。
　　“拜见滺婳郡主。”领头那上了年纪的老管家过来，“郡主万安。”
　　温迩呼了口气：“不必客气，起来吧。”
　　鞠澜道：“为何只有你们这些人？看家护院的人呢？”
　　管家为难道：“郡主，这地方老奴也是临时被拨过来的，有什么人，老奴不知也不敢做主替郡主找人。”
　　温迩道：“你叫什么？”
　　“回禀郡主，贱名奚济。”
　　温迩一向不喜欢太麻烦：“奚济，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兰若庭的管家，把外面的东西都搬起来放到库房里收起来吧，这里差什么东西，你负责采买，有什么不懂的问鞠澜即可。”
　　奚济惶恐接受：“多谢郡主，老奴定不负郡主所托。”
　　温迩逛着这兰若庭：“燕北如今也是荣华登顶，无论是哪一路都要避退三尺。江浔野的兄长江焕桁，深究起来，他既能调动燕北铁骑踏河而来，又能凭着妻家关系调遣龙城，让这上京不得不防。将来若是燕北也像蓟文彬这样，如若谋反，那可比蓟文彬开门叛国来得还要猛烈一些。”
　　如果将来有一天江焕桁叛国，起兵谋反，那么上京将绝无存在的可能。
　　鞠澜道：“所以才会留下江浔野对吗？”
　　“嗯。”
　　“那蓟憬琛想活下来，那就更难了，他可没有江焕桁这样的哥哥。”鞠澜薄唇紧抿，“就算是冲着来日，太后想养出个既能名正言顺收复晋阳，又能俯首听命的豺狼，到时候，内强后权，外牵燕北，是个心腹大患，没有人愿意看到这种局面，小姐，无论怎么看，蓟憬琛活下来都难，我们怕是……”
　　“太后不会让他死的，绝对不会。”
　　温迩何尝不知蓟憬琛活下来难，但是如今不就是要他活下来吗？
　　不然她怎么会暴露身份来到这上京。
　　狂风夹雪，刮着面颊如同刀削，二人皆未开口，这漫长的寂静中，鞠澜看向温迩那几乎快要散开的眼神。
　　“先看蓟憬琛能不能活下来，我见他气息薄弱，倒地时旧伤出血。在诏狱，还能全须全尾地活着，已经是不易，再想来，那里面还是有人救下了他。”鞠澜思索着，“明明一副快要断气的样子，却没有当即毙命，他是在撑着等人来救他吗？”
　　温迩借着袖子从空间里面取出药来，说：“没有药，即便是里面有人对他手下留情了一些，受审多日，就只是吊着一口气，今夜之后他若不死，那就是他命硬。”
　　鞠澜见温迩动作，便知道她要做什么，说：“小姐，你要去见蓟憬琛！不可，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身形瘦弱，一路上来风寒未退，按道理早该气绝，绝无等我们来救他的可能，然则他残喘至今，这其中必有古怪。”
　　温迩侧眸扫过她：“你都明白的道理，江浔野自然也明白，我去救蓟憬琛，算是给他一个面子，无论蓟憬琛能不能活下来，我做了我该做的，其他的，就看他的命数了，我暂时不会出什么风头，不会让他们的目光放在我的身上。”
　　温迩身上的秘密，唯有她二人知道。
　　鞠澜不论其他，只为复仇。
　　蓟文彬是太后的狗，他敢这么做，一定是太后默许的，想要动她的根基，第一件事就是将她要救下的豺狼重新认主。
　　两人闭口不再言语，她在烈风中眺向残阳，静了半刻，才说：“且看看这个太后能不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