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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快意恩仇搂寐夫人 木楼梯咚咚 ...

  •   木楼梯咚咚摇晃,脚步声震得老旧的阁楼地板阵阵颤动。
      门匡的一声推开,阳气喘吁吁地,鼻尖冻得通红,一手撑了门框,手里报纸的油墨香气还没散。
      “停战了,小染,我们要回家了。”
      报纸从他手里滑落,沾在粗呢旧大衣上的薄雪悄然化开,泅湿肩头。
      染静静抬头,苍白的脸上淡漠一如往常,仿佛没有听见丈夫方才的话。
      窗外传来悠长的一声钟鸣,阳大步奔到窗前,推开窗,干冷的风卷着雪沫扑簌簌打在脸上。他探身朝窗下狂喜地大喊,“我们要回家了——”
      远处老教堂的钟声传来声,惊起栖宿的乌鸦振翅飞过,刮啦啦的声音好似也在叫着,回家了,回家了……

      这场仗整整打了三年,人们为了躲避战祸,一路逃亡,不断辗转漂泊,远离了战火肆虐的家园,一天天在颠沛里挣扎,忍受流离之苦。这样的日子不知何时是尽头,思乡的愁苦,日夜啃啮着人的心肝。阳总是梦见从前的小染,梳了粗黑的麻花辫子,坐在后院的桃花树下读书,粉白嫣红的花瓣,细碎洒了她一身。
      躺在床上,搂紧身边的妻子,凸起的细瘦锁骨在阳掌心滑过,微微的咯手。
      她越发瘦得厉害了,即使搂在怀里,这身子也总是凉凉的,就像她脸上的神色,总也捂不热。阳无声的叹口气,复又微微笑起来,最艰难的日子都过去了,一切都要好起来了。
      等回了家,回到南方温暖的碧水小镇,她的病一定会很快好起来。

      火车一点点动了,动了,轰隆隆的巨大声响,每一下都像狂喜的锣鼓,撞击在人心头。
      站台上挤满失望的人群,车窗后却是一张张狂喜兴奋的脸。每个人都疯狂挥手,向这个寒冷的城市告别,向这段颠沛离乱的日子告别。
      拥挤的车厢内,归家情切的人们,相互感染,快乐迅速发酵成狂热。
      阳轻轻拉上了包厢的门,薄薄一扇木门,挡不住外面欢腾的歌声,那是一帮年轻人在唱着家乡的歌。他回头看了看熟睡的妻子,染苍白的脸庞半掩在毯子下,浓黑长发缭绕散在枕上。
      他打开箱子,取出两只苹果,开始吃今天的午饭。
      两张包厢的车票,已经耗尽了他们全部的积蓄。小染的身子经不起长途劳顿,说什么也不能让她在外面挤那硬邦邦的长椅。买了车票和药,剩下的钱,不够买两个人吃的面包,只能买些苹果充饥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过是饿几顿,男人嘛,捱一捱就过去了。
      等回了家,一切就好了,又可以重新开始了。

      阳扯了半张报纸,胡乱擦了擦苹果,嗅着一丝苹果的甜香,心里越发甜滋滋的。
      张了嘴正要啃下去,却听一声游丝般细细的叹,“没削皮呢,你又记不住了……”
      染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略撑起身子,黑发散垂在瘦削的肩头,望了丈夫,微微的笑。
      好久没见她笑过了,阳心头一暖,挠头笑,“我忘了,下回削吧。”
      染不说话,眉梢蹙起,阳赶忙放下苹果,“我削,我削就是。”
      阳拍了拍衣兜,一时间想不起水果刀放在了什么地方。
      转身在行李堆里正乱翻着,忽听染幽幽叹口气,“这么大个人,老是糊里糊涂,怎么照顾得了自己。”
      阳回头一看,染倚着靠背坐起,拿了苹果,已经动手削起来。
      “原来刀子在你那里,叫我好找!”阳笑起来,“小染,你又捉弄我!”
      染咬唇笑了笑,抬眸幽幽地看他,“你早晚要学会照料自己啊。”
      阳低头嘿嘿地笑,心里却像滚过蜜糖。染有一双灵巧地手,每次看她削苹果,那皮儿薄薄的一绺在刀子地下翻卷,顺着她白皙细长的手指滴溜溜垂下来,像在跳舞一般,煞是好看。
      火车陡然一抖,苹果从小染手里滑落,掉到地上,咕噜滚到门边。
      “哎哟,弄脏了!”阳忙捡起苹果,心疼的拿衣角蹭了蹭,却蹭不掉上面的赃污。
      可惜小染削了半天,阳越发心疼,“我拿去洗洗,还能吃。”
      开了门,正要出去,染在身后轻轻叫他,“阳——”
      “怎么?”他回过头去。
      染倚着枕头,脸色迎着淡淡的光,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笑了笑,没有说话,眼底无尽温柔。

      开水间里挤满了人,阳好不容易排队挤到门口,却被后面一个壮硕汉子蛮横挤开。
      阳腾的一下就火了,说什么也不让,两人一言不合,当下就要动手。
      旁边人忙不迭架住他俩,好说歹说地劝开。
      阳忿忿不平,还待与那人理论,肩上忽被人一拍。
      “是阳先生么?”
      转头一看,却是个花白头发的老者,穿戴齐整,看上去似乎有些面善。
      “你不记得了么,我是安迪神甫。”老者笑容和煦。
      “啊,神甫你好。”阳忙笑笑,虽说一时想不起这人在哪里见过,但礼貌总还是要的。
      他伸出手去,正待跟神甫握手,却发觉手里握了许久苹果,已经沾上粘腻的汁水。
      “不好意思”,阳尴尬地缩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一面笑着解释,“我太太削的苹果,弄脏了,我拿来洗洗。”
      神甫一怔,脸色有些僵,“你,新娶了太太?”
      “您开玩笑吧,我跟太太结婚好几年了。”阳哈哈一笑,忽偏了头上下打量神甫,“您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们好象没见过?”
      神甫皱了眉,“你太太是姓倪吗?”
      原来是小染认识的朋友,阳笑起来,“对对,原来您认识我太太,对不起,失礼失礼!星染也在车上,神甫要不过来一起坐坐?”
      神甫瞪大眼睛,惊愕得半晌才说出话来,“阳先生,你真的想不起来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这个……”阳呆住,心里嘀咕,这神甫还真是爱较真,“对不起,我记性一向差…..”
      神甫直直盯着他,缓缓在胸前划了个十字,“我们是在您太太的葬礼上见过的。”

      阳呆了一秒,猛地挥拳,结结实实将神甫揍倒在地。
      周围人尖叫,打架了,打架了,正好经过这里的列车员,立刻上来将阳架住。
      “你们评评理,这老头平白无故咒我太太,说她死了,这,这也太过分了,我太太好端端在这车上!”阳气愤地挣扎,扭头看见旁边的列车员,正巧是帮他搬过行李的那个,“你来得正好,你帮我搬行李,不是见了我太太么,帮我告诉这老头,我太太是不是好得很!”
      列车员愣住,周围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看他怎么说。
      “这位先生,我没有看见过你太太。”列车员茫然地说。
      什么,阳只觉得脑门里轰地一声,血直冲上来。
      “我记得你是一个人上车的,我还特地问了你,是不是朋友没赶得上,多出的铺位,要不要卖给其他人。”列车员奇怪地盯着阳,“你当时只顾自言自语,没理我,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楚。”
      周围人都静了下来,齐刷刷盯住阳,好似看见一只怪物,有人轻声在说,这人不是疯了吧;有人窃窃叹气,可怜……神甫被人扶着爬起来,倒没有怨责之意,反倒叹口气,轻轻将手搭在阳的肩上,“阳先生,我对你印象深刻,是因为你在太太葬礼上,一直吵闹,不相信她已经去世,还阻拦棺木下葬。”
      阳呆呆看着神甫的嘴唇一张一合,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忽然像天黑了一般,全都陷入黑暗寂灭之中,只听见一个声音在说,“她早已安息了,你还是不肯接受这事实吗?”
      不——
      你们骗我,你们全都骗我!
      阳陡然大叫一声,凄厉到极点,竟不像是人发出的声音,更像一只野兽的绝望嘶吼。
      众人骇然,眼睁睁看他推开神甫,向车厢狂奔而去,竟没有一个人反应过来,没有人敢拦他。

      推开包厢的门,白纱窗帘被带进的风吹得一起一落。
      小小的包厢里,两张空荡荡的床铺,哪有什么人影。
      苹果从阳手中滑落,滴溜溜滚到桌下。
      桌面上,却堆着整齐削下的果皮,旁边是一把小小的红柄水果刀,折叠起来,静静放在那里。
      目光触到那把水果刀的刹那,记忆之闸重开,黑色的潮水汹涌而出,从地面漫起,从墙壁涌出,将眼前一切湮没——
      那一天,他临上班前,卧病在床已经一年的小染,忽然叫住他,说想吃苹果。
      他来不及为她削好了,只匆匆将苹果和那水果刀放在她床头。
      小染落了泪,幽幽说,你再也不耐烦,不肯再照顾我了么?
      他心中忧烦,只想着上班要迟了,这月的薪水再被扣掉,就没钱给小染买药了。
      她实在病得太久,性子越发古怪了,思及此,他不耐地丢下一句,不要闹了,我晚上回来再陪你,便匆匆甩门而去。
      下班后,他买了药和她爱吃的点心,兴冲冲跑回家,打开门,触目一片猩红。
      小染静静躺在床上,苍白细瘦的手腕,伤口已经被鲜血凝固。
      一只削好的苹果,和那把水果小刀,静静摆在床头。
      一如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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