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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狂吟阁野狼 (二)七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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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汗血的卢
鹰击长空,风掣草原,我仰首,鲜红的液体从我的脊背滚落,不知是血是汗。我在无垠苍野狂奔,看草原如海茫茫;我驰骋金戈,纵横苍穹下;我疆场一声鸣吼,震天动地斥退敌军三舍;我的名字,叫汗血。
金鼓雷动,黄沙红云,喊杀声直上云霄,为主拼死是我的忠义。然,气吞万里动摇九州的狼虎阵上,一抹幽丽缥缈的白却揉进我眼中,就此植根疯长。
那一抹如登仙之羽的白,纯净无瑕,傲然于红血黑沙中,眼神淡然而坚毅,周身如有澄清圣洁之气缠绕,主公谓之狮子兽,宋人唤之玉麒麟,只有我知道,他,名唤的卢。
我与他首次视线交错于杀场之上,我听见一声清冽狂吼,通达天庭,响彻地府。风来,卷动漫天黄沙,只把对阵宋军大旗吹打得猎猎作响,威风凛凛。
主公拉住我,喝道,撤。
心底顿有不甘翻腾,然,军令难违。我转身而去,只是那一声吼却在我的灵魂深处烙下一个永世不灭的刻印。
然而,我知道,我是大金血刹,他是宋国瑰宝,我与他,只能隔着那条黄浪翻腾的大河,错身而望。
休战之时,我常在蓝天下疾驰,甚至追风千里,沿河狂奔。黄河巨浪滔天,如有蛟龙沉浮,河风萧瑟,比北方草原的风还要冷,还要烈,还要刺骨若刀。
我总在心里默默低叹,的卢,的卢,吾为漠北苍鹰,卿为水南鸿鹄,苍鹰翱天,孤鸣泣血,鸿鹄知否?
我日夜奢望能再见那一抹素白身影,哪怕穿透千万水浪隔河相望,山遥遥,水迢迢,心魂萦绕。
千呼万唤不得结果时,我终于明了,宋人不若草原人豪放,他是不能如我一般笑傲九州的,他身负的枷锁,重有千斤。
我默然转身,黯然销魂,汗水洒在由北往南的每一寸土地,挥汗成血。
主公大掌重重的拍在我背脊上,痛得我一声惊嘶,足下错乱。主公擦拭着我身上血汗,豪言撼天,汗血儿,总有一日,本汗叫你过黄河,捣东都,踏江南沃土,饮中华琼浆,看五湖四海插满大金皇旗!
我的主公眸光锐利似苍狼,气傲天下如龙神。我看主公血染般的手掌,仰天嘶鸣,我不要玉液珍肴,我不要软玉金碧,我只要的卢。
因此,我不惧刀箭,骁勇直前,我要一脚踏碎他的束缚,除却他的禁锢,我要在他眼中同样刻下我的名姓,要他与我比翼齐肩驰骋天下,看苍山看瀚海看风云骄阳。
又见的卢时,我已乘夏风越过黄河,天堑不再,我欢欣,我离他愈发的近了,近了。
然而,我看见他的愤怒,他的悲哀,他的痛苦,他的无奈。我心惊,我心痛,虽然我终于在他眼中看见了我的影子。
他眼中怒火升腾缭乱,他死死盯着我,他怒吼,鞑子,滚回北边去!大宋河山岂容尔等肆意践踏!
瞬间伤怀,却也无可奈何,我与他终还是要短兵相接于战火狼烟。
我叹,叹他宏图不展又被衰败宋廷奴役缰鞍的命途;
我悲,悲我清风有意浮云无心只能遥遥痴望的苦涩。
我一路往南,一路悲叹,直到随主公入了开封城。
破城,灭国,金旗迎风,雄霸天下。三军将帅,庆功开怀,八方勇士,煮酒烹肉,欢歌振聋发聩。
我眼中映着鲜明篝火,仰望繁星穹庐,心下一片萧然凄切。我本以为我该能解了他的枷锁,与他逍遥天下不再问烽火。然,宋将死,宋皇虏,的卢如何能安存?国破家亡,鸡犬亦作阶下囚。这亡国的深仇大恨,我与他,终是结定了!
再见的卢,却值他被带至主公面前。
主公面色欣喜,他神冷如冰,我心底惊涛骇浪波澜平地起。
他昂首狂笑悲鸣震天,狠狠将主公甩下地来,抬脚便要踩。
我嘶吼,挣断缰绳扑上前去。
他张嘴来咬我,我这才终于明白为何主公称他狮子兽。他狠狠咬在我颈项,我奋力将他甩开,又与他缠斗一处。
血水混杂着汗水,泉涌,愈发殷红。
我心如刀绞,恼恨他不识好歹。伤了主公,便是死罪难逃,我只想救他性命。
只可惜,饶是我再有心,终也无回天力。
主公强弩满开,箭如流星,呼啸而来。
我无意背叛主公,但绝不愿见他命丧黄泉,所以,我迎着主公那一箭冲去,纵然深知那一支弯弓射雕箭可穿云霄。
然而,他却猛然扑将上来,狠狠将我撞开。
箭透肌骨麒麟碎,我眼睁睁看着他如血染的羽毛般坠落尘埃,惊惶惊恐,束手无策。
血,如火妖娆的血,将他的纯净洁白涂染成了盛放的曼荼罗,又似红莲怒泣。
我狂乱惨呼,暴躁地踢开所有意图靠近我的人,我想到他身边去,我甚至连一句话都未曾对他讲过。
他抬起头来,我看见他眼中竟有晶莹滑落。他奋力挣扎着爬了起来,啸鸣响彻天际,悲愤凄迷。而后,他奋力一跃,一头撞在宋家皇宫的红墙上。
血光四溅,染红了天地。
我浑身瘫软无力,悲哭着匍匐跪倒,泪淌成河。
我不知他究竟缘何要替我挡下那一箭,我只知道,从一开始,相思便注定成煎熬。我与他不过是苍海蝼蚁天地尘埃,又为家仇国恨所累,如何能超然洒脱与尘劫之外?
此生,我只见过他三面:
第一面,金戈画角一抹纯白起,入眼已惊心;
第二面,狼烟封尘正气怒乾坤,无处诉衷肠;
第三面,故国宫墙碧血溅轩辕,痴恋终成忆。
犹记当年黄河畔,声声低叹凄凉转,的卢,的卢,吾为漠北苍鹰,卿为水南鸿鹄,苍鹰翱天,孤鸣泣血,鸿鹄知否……
忆往昔峥嵘,苍然成空,我暗泣心底,刻骨为誓——此生此世,不为卿死,只为卿活,代卿望尽天涯,看天下归一,山河荣昌。
(二)七月七
晋江元年七月七,快意恩仇楼楼主风魂收了名新弟子。
那个男孩年不及束发,喜欢穿黑衣,明眸皓齿乖巧听话,却有一个极富张扬野性的名字,叫做野狼。
野狼身子细瘦,看起来并不是练武的好料子,他平日里也不爱说话,两个师姐来找他玩笑戏耍,他也只是柔和的笑着。
寐夫人曾对风魂说:“你素来不随便收徒,今番怎么带了这么个孩子回来?他不适合习武,细胳膊细腿的如何使得动刀剑?还是让他走的好。”
风魂但笑不语,非但没把野狼赶走,反而亲手打了一把小弯刀给他。他问野狼:“你无父无母,今日就算作你生辰,可好?”
弯刀精致轻巧,正合手。将刀捧在手里时,野狼绽出一抹惊喜明媚的笑,用力的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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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江二年七月七,正值是被称作秋老虎的时节,格外的炎热。
快意恩仇楼大弟子暖雪拉着小师弟去后山碧水潭玩水。
秋风微醺,秋虫低吟,暖雪光洒在两个人脸上,晕出一片温润桃红。
暖雪跳进碧水潭,清凉潭水将她淡蓝的纱裙浸得透湿,朦胧地显露出少女如玉娇美的轮廓。她扭过头,娇媚笑道:“小色狼,可不许偷看!”
野狼惊得满面红霞乱飞,乖乖听话的转过身子去,手却一直不安地拧着衣角。
暖雪在潭水包裹中咯咯的笑着,忽然伸手将稚嫩的孩子拉进水里
冰凉的潭水惹得野狼浑身一激灵,更觉脸上燥热,他尴尬的叫了一声,“大师姐!”
暖雪把个子还不如自己高的师弟揽在怀里,轻声戏哄着,“小狼,师姐喜欢你,你听师姐话,师姐就疼你。”
野狼依旧面红耳赤,一双漆黑眸子低垂着,眸光明灭,不知所思。他挣扎了一下,却没有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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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江三年七月七,野狼十五岁,行束发之礼。
风魂叫他舞一路无字刀,他只弱弱地舞了三招就接不下去,脸涨得紫红,不自在的站在那里,搓着衣角,低着头不敢看人。
猛然,当空里一阵凉风起,他吓了一跳,惊恐的抬起头。
风魂一杆长剑直逼他心口而来,脸上的表情冰冷如三九寒霜。
他浑身颤抖,腿脚也软了,不由自主地瘫倒下去。
剑尖在心前半寸微微上转,没入肩窝。
殷红血液顺着剑身流淌,滴滴溅落,如红梅绽放。
他早已是泪流满面,痛得抽泣不能,他低低地唤着:“师父……”
风魂眉尖一抖,抽手回剑将他打横抱起,转身就走。
理伤的时候,他忍着痛一声也没哼。他看着风魂刚毅俊酷的脸,唇角不着痕迹的勾勒出一抹甜。
风魂叹息,“当初该听你师娘的,不该让你习武。”
野狼眉目顿时为之一颤,情急伸手抓住风魂衣袖,哀求道:“师父,徒儿会加倍努力,您别不要我!”
风魂拧眉,轻轻拂开他的手,一言不发而去。
夜,厢房幽暗,少年一双漆漆黑眸,犹如闪耀狼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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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江四年七月七,风魂携夫人寐往江南小游,未归。
野狼独自一人在后山练刀。熏风微起,白光浮动,他凝气跃出一丈来高,轻灵的在空中翻了个跟斗,弯刀挥出一道弧线。
忽然,他整个人一软,没了气一样跌落下来,如一片纸鸢。
不远处“啊呀”一声惊叫,一个湖绿身影闪来,将他稳稳抱住,两人一起滚在地上。
回神凝眸,他顿时惊得跳了起来。
“二师姐,对不起……”他低着头,连连的道歉。
“师弟莫急,欲速则不达,练功还要慢慢来。”二师姐猎月俏脸微微有些红,温柔一笑,爬起身来取过方才情急隔在一边的篮子,拿一个洗净的桃子塞到他手里,道;“吃个水果,歇歇吧。你这么蛮干,小心弄出一身伤病来。”
他也红了脸,腼腆的踟蹰着,忽闻一声怒微含怒意的呼喊,扭头,却见大师姐暖雪正气冲冲的瞪着他们,柳眉扬,杏眼瞪。
“猎月,没事儿耍自己的去,缠着小狼作甚?”
“师姐说的甚么话,师弟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凭得我不能关照他?我就喜欢师弟了你能怎样?”
风魂与寐夫人回来时,野狼浑身血污的倒在树下,气若游丝,不省人事。
一旁,两个师姐早就没了气,连血都淌干了。暖雪的长剑正刺在猎月咽喉,而暖雪的玉枕穴上却插着一枚来历不明的银针,已经乌紫发黑。
风魂剑眉紧攥,锐利眸光全都凝在树下半片半黄不绿的叶子上。
初秋时节,还没到落叶纷飞的日子,草地上干净齐整,只有这半片叶,弧形的切口干脆利落。
风魂抬头,却在繁茂枝叶中捕捉到另外半片,依然随风微动。他微微张了张嘴,终究是没说出一个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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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江五年七月七,野狼拜入快意恩仇楼门下整整五年。
一晃五年,如今,他早已长成风华正茂的少年刀客,如玉雕琢的俊逸少年,再不是当年那个细瘦弱小的孩子。
从来没人追究一年前的惨案究竟是何人所为,缘何而起。
野狼斟满两杯酒,浇在两位师姐坟头。清秀面庞,淡漠得没有一丝表情。
他转身,看见师娘素洁高雅的身影,他的手在背后微微攥紧他的刀,依然是五年前师父亲手为他打的小弯刀。
“你师父果然没看走眼。”寐夫人叹道,“你资质甚高,只可惜入了魔道,又不知悔改。”
他薄唇微扬出一抹凄凄笑意,轻声问道:“师娘,你要我如何?”
寐夫人不语,手中长剑陡起,剑气冲云。
他眸光一寒,右手推刀去迎,左手却暗暗一动。
一道微微泛蓝的银光直射而出,袭寐夫人颈嗓咽喉而去。阴郁笑容在他唇角晕开,他晓得这毒针见血封喉,一年前他就已经试过了。
然而,一道强劲掌风扑面而来,正中他面颊,打得他措手不及,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
“孽畜!连师娘你也出杀手?还嫌孽造的不够重吗?”
他心尖一抖,心虚得抬起头,看见风魂高大威仪的身躯立在眼前。师父面似寒霜,眸中怒火攒动,将截下银针狠狠甩在他眼前。 他只觉得周身血液一凉,心也跟着沉下去,他知道,这次师父是真的动怒了。
“你走吧,就当我没收过你。”风魂一挥手就要赶他走。
他如被天雷电火劈着了一般惊跳起来,连滚带爬的扑过去,浑身颤抖的抱住风魂的腿,嗓音哽咽,“师父!徒儿知错了!您别赶我走!徒儿不能没有师父!”
“我已宽容你至此,为何你就是不肯回头?”风魂无奈长叹,眸光染愁,眉心刻恨。
“师父!我……我想要师父是我一个人的……我不想别人跟我抢……我……”他泣不成声语无伦次的解释着。
风魂心中一片萧瑟,如有秋风扫过,冰冷却又翻江倒海。
野狼扬起头,如墨眼眸闪动的全是晶莹光华,他幽怨地仰望着风魂线条刚毅的脸庞,痴痴地说:“我喜欢师父。”
蓦的,风魂只觉得血气上涌,脑子里一片惨白。野狼是他带回来的,他一直疼爱这个徒弟,甚至明知是野狼杀了暖雪和猎月他也依然能够心如止水的将实情压下。然而,只这一句话却彻底扰乱了他的心神。他莫名的恐惧起来,他害怕,怕自己会一直乱下去。
风魂像被灼伤了一般猛抬起一脚将野狼踹出一丈来远,一闭眼,沉着嗓子吼出一个字:“滚!”
心,如碎裂般一阵绞痛抽搐,野狼感觉自己飞起来了,又沉沉的砸在地上,每一寸肌骨筋脉都像被碾碎了一样痛到无法言喻。
酸涩的液体不断涌至他嘴里,血腥浓重,吞咽不能。他挣扎着抬起头,视线却被红雾遮盖,模糊不清。
血,顺着他的唇流淌,将原本薄薄的两片粉红染成浓烈妖娆的玫瑰色。他忽然模糊的笑起来,匍匐在地,颤抖着伸出手,蘸着殷红的血水,缓慢的写着什么。
鲜红如火的字迹因为他的颤抖而歪歪扭扭的,却深深的刻入地面。
七月七日长生殿,风……
后面那个“魂”字,他只写了一半,便再也写不出。他的头垂了下去,唇角,依旧染血含笑。
视线瞬间朦胧,风魂恍惚又见当年七月七初见那乖巧灵秀的孩子,他甜甜向自己微笑,墨黑的眸子忽闪忽闪光华灼灼。终于,千嗟万叹,有泪滑落面颊。
从此,快意恩仇楼风魂,没有再收过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