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北巷公寓701 一六年底, ...

  •   一六年底,我赚了一笔小钱,暂时得以养活自己几年,写作的念头便再次闯入了我的大脑。那年我二十五岁,大学刚毕业三年,在谢绝了创业伙伴的挽留后,我带着我一箱子的纸质书与一台笔记本电脑来到湖中市,在北岸公寓与人合租。一七年初我的室友搬走了,是一对东山的兄弟,在分别的前一天,我与他们畅谈整夜,从生活琐屑到宇宙星河。我们喝了酒,我破天荒的饮至微醺,而那兄弟两人已然酩酊大醉。这并非我的酒量好,而是他们二人没有劝酒的陋习罢了。为表感谢,我帮他们收拾好了尚未打包的行李。兄弟俩在第二天的中午离开了,走的有些匆忙,在离开时弟弟与我拥抱,他对我的写作计划致以了最诚挚的祝福。而哥哥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挥挥手便扛着行李下楼了。
      兄弟两的离开使我久违的感到孤独,更重要的是,因为他们的离开,我不得不独自承担昂贵的租金。我说出这话并非我冷漠冷血,只是现实因素确实是创作者们可能面对的最大阻碍之一,我对此颇为敏感。我自认无法忍受体肤之苦,更不愿逃避社会赋予我的责任,或许正是因为这种心态我的创作无法更进一步,但倘若非要我在两者之间选择一项,我想我不得不放弃我心爱的文字,专心投入到工程问题或投机钻营中。
      万幸我久违的好友封三逸此时正旅居湖中。得知我的困境,他为我介绍了两位室友,大概是他用心良苦,这二人也都将文学创作作为爱好或职业。于是北巷公寓701室就此成为了湖中市外来与土著文学青年们一处小小的根据地,不过这是后话。在当时,我们三人正处于互不熟悉的尴尬时期。而在这段漫长无趣的破冰时期,请允许我为各位介绍我的两位室友,他们在后续的故事里举足轻重,因此有必要给他们二人各自一个长镜头特写。
      住在我对面的年轻人名叫古冼河,是一个瘦削高挑的家伙。他生了一头蜷曲的长发,长发之下的苍白脸庞显得阴郁。他颧骨有些突出,鼻梁高挺,下颚分明,有种古罗马雕塑的感觉,但他的眼眶并不深凹,眼角有颗黑痣,狭长的丹凤眼颇有上世纪古装戏中侠客的风味。他常穿一件宽袖双排扣长风衣,步履轻盈的从客厅飘过,锐利的目光审视过屋内的每一个角落,又如同幽灵一般悄无声息的离开。他是一位画室老师,在离公寓不远的美术教室教艺考生素描。他的声音很细,很轻,是那种刻板印象中的艺术工作者应有的声线,似乎稍一碰触就会折断一般。
      而住在我旁边屋的是一名大二学生,姓柳名东晟。他是湖中矿业大学中文系的学生,是一个矮小但富有活力的人。他大概很擅长交际,这让我疑惑他为何选择独自在校外租房。他的眼睛很大,生着一张娃娃脸,肉鼓鼓的,若是在女生身上应该算得上可爱。他热爱体育联赛,热爱青岛啤酒,当然,他也和我们二人一样,热爱文学创作。他对于文学作品常常有独到的见解,对于作品的批评在我看来也称得上鞭辟入里。矿业大学的中文系大概很清闲,我不怎么看到他在清晨出门。他的声音还是男孩的声音,会让我突兀的回到大学时光。
      大约过了半年时间,我们熟络了起来,经常在周三或周六的傍晚围坐在茶几前,谈论一些或浅或深的话题。但作为更私密的创作,我们并没有对彼此提及。直到有一天柳东晟从外面回来,一身酒气,他面色糟红,手脚冰凉。我们协力把他抬上了沙发,冼河为他擦拭身体,我在厨房熬煮可乐姜汤。正当气泡滚滚从锅里冒出,在混黑的汤水上翻涌起死鱼白色的泡沫时,冼河发出了一声尖叫。我从厨房探出头,客厅的情况简直惨不忍睹。
      说来好奇,为什么无论多么鲜亮的食物入了胃后都会化作猪槽里的糟糠,如此看来生命之胃才是真正的平权斗士,真正践行了众生平等的观念。东晟吐得满屋都是,冼河一边颤抖一边清理起被污染的衣裤。我急忙翻出抹布拖把,加入了清扫工作,我能看出冼河强忍着不适,毕竟即使隔着口罩他的脸色依然黑的发青,而东晟不知是梦是醒,正喃喃自语些听不太清的诗文歌赋,当然,这是我从韵律上判断的。
      我们清理好了地面与茶几,决定将沙发的烂摊子留给始作俑者本人处理,接着分享了一整锅可乐姜汤,给东晟披上被子,我便回屋睡去了。我听到冼河洗澡的冲洗声,听到半夜大卡车路过的轰鸣声,听到东晟的鼾声,听到汤水沸腾的咕噜声,我应该关过煤气了,还是没关?好像关了。这样想着,我入睡了,或许做了梦,但我不记得了。
      第二天我准时被闹铃吵醒。原谅我扭捏作态,并不是很乐意智能手机侵入我的睡眠,这份对尖端科技产品的抵触来得没道理,因此自然而然的在几年后褪去了。我打开门,发现古冼河与柳东晟正盘坐在沙发上。沙发套被拆了,大概是拿去晒了,于是沙发粗糙的内胆暴露无遗,如同我粗糙坚硬的手掌,这是常年打球而非艰苦劳动的痕迹。沙发是麻布材质的,粗大的纤维如同乱序的代码。他们两端坐在上面,恍惚间让我想到了蒲团论道的道人。见我出了门,他们齐齐转向我,又相互对视了一眼,又齐齐盯着我。
      “我们打算搞一个小型文学沙龙。”先开口的是古冼河。
      接着他的是东晟:“我们会带一些朋友过来,在周六晚上,或者就我们三个人,你想加入吗?”
      “又或者你很反对,那我们会尊重你,一切照旧。”这又是冼河,他的声音总是轻轻的,逼着人竖着耳朵听。
      我想我当时是有些慌张的,神态应该不太自然:“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我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但现在想来,既然当时迂回地问了这话,潜意识里我是对这个提议感到赞同的。
      古冼河纤长的指头指向了东晟,大学生扬起了他人畜无害的娃娃脸,大抵是在敷衍道:“我就是心血来潮,没啥为什么。我们搞得不是派对那一套啊!就是单纯的文艺交流,大家一起谈谈文学,谈谈写作。”
      他在后来一次沙龙中在酒精的刺激下告诉了我们原因,这个留到以后再讲。我支持了他们的想法,说到底,我没有什么理由反对。我的社交圈在湖中市仅限于网络与球场,这并不利于创作。以上是我自己为自己找的借口,我想我就是想找人聊聊天了,想让倾注了心血的作品得到回应了,仅此而已。
      于是就这样,一场持续了我在湖中创作生涯全程的集会就此出现了,在这些年中,离去之人数不胜数,拘谨的新人们也络绎不绝,他们从我的生命中穿行而过,我们在这间狭小的客厅短暂停泊。我见到了无数奇妙瑰丽的作品,见到了无数性格各异的人。他们如今大概散落在了湖中各地,又或者全国,全世界。他们如今成为了小有名气的作家,成为了工程师,成为了大学老师、中学老师,成为了餐馆服务员,成为了烟酒店老板,成为了宇宙间的一缕尘埃,或者或死去。我来不及捕捉每个人的踪影,但我想留下一些文字,以纪念我们一同讨论创作的这些年,并记录这些年,这些人,这些人的一些事,这些作品,这些思考。
      或者只是写一些故事,看我个人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北巷公寓701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