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重走秋之村 ...

  •   宋宝珠的葬礼结束了。她的房间也已经被收拾干净。关于她的东西,能烧的都烧给了她,剩下的基本都成了“没用”的“垃圾”,比如嘎吱作响的老木头床、少了抽屉又没有镜子的梳妆桌。
      九月想留着这些老物件,可以做个纪念、也可以用来改造,但她父亲母亲不这么想,他们觉得留着不好,毕竟是逝者的东西。不过九月还是趁他们不注意留下了那副写着“宋宝珠”的毛笔字。她未曾想过宋宝珠一直将这幅歪歪扭扭的字放在身边,然而再也没有机会询问原因了。
      走到大厅,看着拆卸一空消失了的灵堂,九月恍然觉得这两天像是做了一个有关葬礼的梦。然而大门口再也不见了那个熟悉的有些岣嵝的身影,耳边也再也不会响起那个熟悉的有些拖沓缓慢的脚步声,宋宝珠是真真切切地走了。这个家里,她的痕迹只会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这时,十月带着吴铭走了进来。
      “姐,吴铭哥想在村子里转转。但我一会儿得去学校了,他就交给你了。”
      九月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个人在。
      “可以啊。不过你们怎么一下子就这么熟了?”
      “两个e人的世界,你这个i人不懂。”转过头她又对着吴铭说道,“我姐比较慢热,其实心里是很热情的……她就是……脸看着比较臭,但你不要看她脸,你要看她怎么做……”说完她就跑开了,“我去收拾东西了!”
      “我了解她。你是不是给了她什么好处,不然她对你应该不会这么热情。”
      “其实也没什么。我给她看了我小时候和宋奶奶的合照,聊了会儿童年,还有我下个月要去趟日本,答应到时候给她带个相机回来……”
      “她真的是……”
      “没事儿,顺便罢了。那我们现在去走走?”
      “行。”

      秋之村其实很小,五六十户人家,沿河而居。沿着河从村北走到村南就结束了。对吴铭来说,他只有在小时候跟随父亲来过几趟,对这个地方,他有印象的地方不外乎就是自家的老房子、九月的家还有村南边的小卖部。
      “我其实都不太记得小时候见过你了。不过那天我哥说起来带你去买零食那个事儿,我是有印象的。因为那天路上雪积得特别厚,走起来嘎吱嘎吱响,我们走到天黑才到家。”
      “对啊,我也是印象深刻。那天我还在路上摔了好几跤,好像是在一座桥那里,后来是挽着你胳膊才一点点走回来的。那路滑得呀。”
      “这个我倒是忘了。”
      “诶,现在那个小卖部还在吗?”
      “在啊,我们现在就往那边走呢。想想也是好多年没去过了。”
      一路往南,九月给他介绍着。
      “现在河边都修了步行道了,还种了花,以前这些都是没有的。你看那边,是我们村新修的停车场。现在家家户户都有小汽车了,条件都好了。”
      “我来的那天就发现了,路边都是什么公司工厂的。”
      “是啊,所以大家都没地了也不种地了,都去上班了,条件也好了。只是感觉,环境越来越不好了,路上的人也越来越少了。村子其实是比以前人多了,因为多了很多外来务工人员,但就是会觉得村子比以前冷清了。”
      “确实好像是这样。你看走到现在我们一个人也没遇到。”
      “这会儿大家早都在上班了。也可能是我有童年滤镜,记忆里那时候家家户户好像也不怎么关大门,要是人不在家,田间地头跑一跑问一问总能找着人。”
      “恩。现在就是打电话找人。”
      “但很多老人不会用手机,找不到人。”
      “不是有老年机吗?”
      “这儿很多老人也不会用老年机。对他们来说操作起来还是很难。”
      说着,他们就到了小店门口。

      小店门面早已换了装潢。以前的小平房已经成了三层小洋房。柜台虽然不大,但东西摆得密密麻麻的,塞满了各色小零食,后面货架上还摆着各种烟酒。看来这里的主要顾客就是中老年人和小孩子。
      “老板,老板在吗?”吴铭大喊了起来。
      “来啦来啦!”随着一声应和,一位中等身高、身材敦实的六十岁上下的妇女从里屋小跑了出来。
      “哎呀,九月,你跟你妈年轻时候真是越来越像了。”
      “您是……吴阿姨?”九月有些迟疑,因为在她记忆中,吴阿姨一直还是年轻时候的模样。那时候的她面容身材都姣好,常常跑来找金娣讨论怎么裁剪衣服、怎么钩出更好看的毛衣花样。样貌虽是变了不少,说起来话,那语气倒还是以前的爽利模样。
      “是呀!你一直在外面读书,回了家也不怎么出门。前两天在葬礼上见到你啊都不敢认了。哎,节哀啊九月……你说我们两家离得这么近,我们居然也这么多年没见了……不过我前几年也不怎么在家,去城里给我女儿胡英他们带娃去了。”
      “我听我妈说了,说她生了双胞胎呢。”
      “现在都上幼儿园去了。吵得哟!现在轮到他们外公外婆管着呢。我也就回来了。这位是?”吴小梅有些八卦地打量着吴铭。
      “阿姨好。我是吴铭。我爸老家也是这儿的。”
      “你就是吴建国的儿子呀!”
      “阿姨您认识我爸?”
      “哎呀,我们家老头子葬礼上回来就跟我说起你了。你爸跟我那可真是本家了。我太爷爷跟你爸太爷爷那可是亲兄弟,听说后来分家闹了矛盾就不怎么来往了。不过那都是老辈结下的怨了。我小时候跟你爸还一起玩呢。我就说怎么看你也觉得有些眼熟。看我,说着说着都忘了,你们要买啥东西?”
      “吴阿姨,我记得以前这里这家小店,不是你们家开的呀。”九月问道。
      “以前的店早没了。那朱老爷子去世后,他家小辈又开了几年就给关了,觉得不赚钱。我跟你吴叔叔年纪慢慢大了,也没什么文化,工作不好找。这不,旁边有个小学生公交车接送点,又有个敬老活动室,我们就学着人家开个小卖部试试,赚几个零钱花花。”
      “现在这儿周围工厂那么多,工作怎么还不好找?”吴铭不解道。
      “好活儿都是给年轻人的。我们这样的条件,要么当当看门的,要么给人家打扫卫生,还要有认识的人、有关系才进得去。还不稳定,都是临时工,没啥保障,一点不好就让你走人,我们也不想受那个气了。”
      “不容易。”吴铭附和着。“阿姨,给我拿几包虾条,还有这个椰子糖,还有这个果冻……”
      “好嘞。”吴小梅拿出一个红色塑料袋,利索地装好了一袋零食,“这次不要钱,阿姨请你们吃。”
      “不行不行……”九月和吴铭异口同声地拒绝着。
      “哎呀,难得难得。你们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那好吧。那就这么一次!”吴铭接过袋子,“谢谢阿姨。我都好久没收到过这么一大袋零食了!”
      “那就谢谢吴阿姨了。那我再带他去转转。”
      “好的呀。九月,你们可以上旁边那个敬老活动室看看。你胡叔叔在那儿。咱们村不上班的老人没事儿都在那儿。”

      吴铭拎着一袋子零食,乐滋滋的,“你不觉得这很像小时候买零食的样子吗?这么一大袋,多幸福啊!”
      “那时候可不敢买这么多,也没钱买这么多。”
      “那我们现在去那个敬老活动中心看看?说不定还能碰到我什么本家亲戚,再蹭个饭啥的。”
      “好啊。”
      没走五分钟,就看到一幢平房,三开间,屋檐正下方横贴着个金属制牌子,上书“秋之村敬老活动室”,三个开间的门都敞开着,门框上各写着“棋牌室”“影音室”“图书室”。
      没有门卫,没有管理者。听着屋里动静还不小,不过一听就是打麻将的声音,时不时还传来阵阵笑声。他俩互相对看了一眼,一起往棋牌室走去。
      棋牌室不大。里面整齐摆着四个麻将桌。三桌坐满了人,都是男性,两桌打麻将一桌打牌,还好些围观的。
      两个年轻人的到访陆续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九月发现他们都挺眼熟的,但一下子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打招呼,忽然她看到了正背对着自己坐的大伯。正欲开口,屋里闪进来一个人。这人手里提着两个大热水瓶,“哎呀,九月,小吴,你们怎么来啦?”来人正是吴小梅的丈夫胡生。胡生是九月父亲的结拜兄弟,也是他们家的常客。这两天在葬礼上,吴铭和他也早已混熟了。
      “胡叔叔好!我们来转转。我这不是好多年没来了嘛。”吴铭立马回道。
      “是该好好转转。等下我带你们参观下这里。”他把水瓶放在空着的棋牌桌上,转过头跟大家介绍道,“你们是不是都不认得他俩了?这个是沈元的大女儿九月呀……”
      “认得认得,我们村唯一一位女博士,还能不认得。是我们沈家门的骄傲呀!”大伯回过头来笑着插嘴道。
      “旁边这个呢,是吴建国的儿子,叫吴铭。”胡生继续道。
      “哦——怪不得眼熟呀!”“吴建国儿子都这么大啦?”大家纷纷打量着。
      “你们继续,继续。我带他们转转。”胡生边说着,边领着他们走出棋牌室。

      “胡叔叔,现在这里归您管啊?”九月问道。
      “没人管。我家离得近,来得多,顺便管一管。也就是给大家烧个水,再开个门关个门,来的都是老熟人,也没啥要管的。”
      “村委怎么不派个人来管呢?”吴铭有些疑惑。
      “一开始刚建好的时候是有人来这里值班的。后来村委估计是看我们都挺自觉的,也不需要他们,那个人慢慢就不来了。这不,再后来,钥匙都交给我们了。”
      说话间就到了影音室。“这个呢是影音室。一台大彩电,还有这么些沙发,大家可以在这儿看看电视电影,还可以唱歌呢,不过基本没人来,这屋子平时就空着。”
      随后又走到了隔壁图书室。“这里就更没人来了,就第一天参观时候进来了些人。这书架、书桌,我们这些粗老农哪用得上呀,更别提上面的书了,压根就没人翻。”
      “空着多浪费呀!得想想怎么用起来啊。”吴铭思忖道。
      “我们也想过呀。想不出来。大家大字都不认识几个,小时候书包都不知道甩到哪里去,老了谁还愿意来看书呀?!”胡生接着说道,“我们来这儿,也就是一块儿打打麻将打打牌,再聊聊天。凑一起总是热闹一点,磨磨时间。不然能去干嘛呢?!”
      “那你们男的都出来打麻将打牌了,女的都在干嘛呢?”九月问道。
      “她们女的在家总有事情做的。你不知道,现在有些临时工的工作啊可以送到家里来的,踩踩缝纫机呀烫烫围巾呀,这些活儿我们男的也做不来。”确实,隔壁大婶不就每天都在日以继夜地踩着缝纫机给地毯收边吗?想到这儿,九月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

      参观结束,回家路上,九月还在想着大婶的事儿。
      大婶也是个可怜人。她从外村嫁过来后,跟大伯育有一儿一女。女儿出嫁了,儿子也成婚有了小孩。她这几十年的人生都在围着这个家转,管好了儿女又要管孙子,还时不时遭到大伯的辱骂和殴打,此外还听说大伯已有过好几次外遇。一些在九月看来绝对无法容忍的事,都被大婶这么生生吞了下去。连大婶的女儿都曾劝过她离婚,她说,“离了婚我能去哪里,我一辈子都是为了你爸这个家,我能去哪里,我也不甘心。”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吴铭打破了沉寂。
      九月迟疑了下,还是跟他说了大伯大婶的事儿,“而且不止大婶,她只是一个缩影。我们村里的中老年女性,都在为男性的家族献祭。我妈也是这样,她跟我爸吵得很凶的时候,我让她离婚,她也是这套说辞。我的博士论文做的研究是北京市的老龄化问题。在北京,跟我们村差不多同龄的女性,她们的自我主体性意识都非常强,同样是管孙辈,她们会跟自己儿女、丈夫沟通分工,她们依然要维持自己的兴趣爱好,她们的生活可以在协商之后进行调整,但仍有主轴。”
      “这是这几天你跟我说的最长的一段话了。”吴铭想了一下,接着说道,“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她们不会像你一样,把这个家完全当成是‘他’的家,男‘他’。我意思是,她们没有这种父权制的思想。所以,她们觉得为这个家牺牲也就是在实现自己的人生意义……是一体的。”
      “是啊,我明白。我难过的是,她们当年几乎都是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走入婚姻的,那时候的她们还没发展出独立的自我意识,就随着这里的风气理所当然地嫁了。现在年纪大了,依然在为子女操劳,即便遭到不公的待遇,她们也只能忍气吞声。我希望她们的老年生活可以是有得选的,是在看到其他可能性之后,慎重选择的路。”
      “你说的其他可能性是指?”
      “比如去老年大学学习,比如学个车出去自驾游……比如离个婚再重新恋爱……”
      “就咱们村的情况来说,你这个难度有点高啊……”
      “是啊……所以有个事儿我其实想很久了。我想从最基础的开始,我想在我们村办个扫盲班!”九月见对方没反应,又多了一丝心虚,声音也小了些,“你怎么看?是不是觉得我异想天开?理想主义?我是觉得,识了字,才有机会看到更大的世界。”
      “不不,很好!我刚是在想,那我们就正好可以把图书室给用起来了!我们还要考虑怎么宣传、怎么招生,具体教什么、怎么教……还得找些人手来帮忙……”吴铭自顾自嘀咕起来。
      “你怎么好像,比我还热情……我跟你说,以前我跟我爸妈说过这个想法,他们觉得我疯了,读书读傻了,然后让我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没事,我来想办法!忽然干劲儿满满啊!”
      “你不是马上要回北京吗?”
      “实不相瞒,我爸在北京做的就是养老行业。前段时间他不是身体不好吗,就把我从国外叫了回来,要我接手他的公司。正好我来这儿练练手。老爷子肯定巴不得。对了,你不是马上要回北京吗?”
      “我等到毕业典礼的时候再回去一趟就行了。我找的工作也是大学里的,所以办完入职手续到九月份开学再去就行。”
      “那正好。咱俩好好谋划一下这个事儿。提上日程!”
      “你……真的觉得可行?这不过是我一拍脑门的想法……”
      “不做怎么知道,做起来再说!”边说着,吴铭边从袋子里掏出两个吸吸果冻,“来!你一个我一个,为我们秋之村的老年事业,干杯!”
      九月看着这个自信满满、意气风发的三十岁“少年”,挤出一个笑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