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多事种芭蕉》由梨

89、第 89 章 扮什么怪盗

　　可是一连大半个月都没再见着雍亲王，不知道是不是又回圆明园了。

　　反而是李青岚又厚着脸皮来，拉着她到静挹化源殿二楼吹风。

　　严露晞一坐下便托了底，“李福金也没必要来和我虚以委蛇了，反正我是要走的。”

　　直觉告诉她，不能再继续留在雍王府，这里的天地只会要她的命。

　　李青岚煮了清茶，还用以往的笑容对着她，“德妃娘娘说圣上手不好拿不住笔，我就想着，写扇面的差事定是让咱们王爷代劳。

　　从前王爷就替皇上写字赏赐下面人，这不，宫里前儿真就送来许多扇面。

　　这么些阿哥里，咱们王爷的字是写得最好的，到年节，肯定要赏不少好东西！”

　　说到这儿，她忽而话锋一转：“我知道，妹妹你家室好，要什么没有，是不稀罕，但是皇上赏赐的荣耀，你也不要？你还要走到哪里去？”

　　严露晞看着茶壶咕咚，这大夏天的，就算二楼有些风，依旧难受，就像那烧红的细小银炭在炉里闷着，也闷在她心里。

　　她道：“去年，我在承德遇到王嫔，侧福金也知道，我从前在王嫔宫里学规矩的。”

　　说这话只要是为了铺垫，否则她后面这几句就说得太多了：“王嫔当年就是被李煦买来的，这么多年就一个人在京城、在宫里，连母亲病逝都没能见上一面，你说这多缺德！”

　　李青岚脸色变得实在不好看，扇子不停，恨不得拉开领口让风直接灌进去，“李煦李大人又没招惹你，你说人缺德做甚？

　　你要对我有意见完全可以直说，我不是不接受的人，没必要说到他身上！我是真心为你好，从前的情谊你看不出来麽？”

　　严露晞本来就不想见她的，还咄咄逼人模样，叫人生厌，“你的真心就是，王爷讨厌我的时候你就躲着我，喜欢我的时候你就出现？

　　而且，写扇面都好久前的事了，王爷许久不回府，也不知道近来是不是又有那么多忙的。你们就真的愿意，整日整日就在这院子里等着一个人？”

　　李青岚看笑话似地俯视她，“王爷……”她冷笑一声，“前日还回府来，昨日晚间才走呢。”

　　严露晞慌了，指着清晖室露出的屋顶。“王爷回府我怎么会不知道的？”

　　清晖室虽属于后院，可和雍亲王的寝殿实际只隔着一堵墙，这也是她最近在这里仔仔细细观察出来的。

　　李青岚看向相反方向，“王爷去平安居又不用走正殿。东阿斯门北面有一院门，那里直接就能进王府。

　　王爷从前休息都是走那里进出。你不是还提议开阿斯门麽，你不知？”

　　严露晞确实不知，恼怒起来，“现在王爷回府我都不知道，你就又要来教训我了？”

　　李青岚手中扇子都忘了使，向她靠拢，“是，我一时鬼迷心窍，信了伊琭玳的话，但是宠爱是有期限的，哪怕她说的话现在不对，那将来也一样会应验。

　　王爷只要不克扣咱们不就好了？你到底要什么呀？你要和我说，你想要王爷的真心，那可真是见了鬼了。

　　主子们最不缺下人的真心了，他拿什么来回报？我在你身上花了这么多心思，你现在说你要走？你对得起我么？

　　你替我弘时向王爷多说几句好话，我今后也多在德妃面前说你的好，王爷见着你乖巧，便对你多疼爱些，不也是一举两得？

　　说到底还是因为李青岚在她身上下注了，得罪了喜格和伊琭玳，若是严露晞走了，再怎么好腆着脸回去找喜格啊！

　　对这样的情况严露晞只觉可笑，“人与人之间就不能简单点吗，喜欢就多聊几句，不喜欢就少说几句，有必要处心积虑地拉帮结派么？”

　　李青岚越是挨近，她便躲越远，最后干脆告辞，下了楼去，回清晖室吃冰饮。

　　大家都以为她会不舒坦？她就偏舒坦给他们看！

　　但是话说回来，没了吟雪，一切消息都好像和她切断了，王府里的事也不得知，比如王爷回府了，住在平安居等。

　　莫名其妙，前面还哄着她，怎么现在这样的，臭男人！

　　第二天一早，她就带着妞妞和呼里往平安居等着，问，就是买奶茶。

　　自此严露晞天天往南边跑，只要有风吹草动就去太平居的游廊回旋。

　　有时候真等着奶茶了，就叫妞妞去买上一壶加炒米的，脆香解腻，再加入自己带来的冰块，爽啊。

　　者尔得也最喜欢在这个游廊转悠，一人一狗自此结成了同盟，院子里的内侍、侍女都见怪不怪了。

　　这日她带着奶茶大摇大摆地进了平安居，不让我碰书桌？

　　她偏在书桌边坐下。
　　又将桌案上的一摞邸报划拉平铺成一排，挨个翻开，第一封是康熙对左都御史赵申乔上奏“皇太子为国本，应行册立”一折发的上谕：

　　“前次废置，朕实愤懑，此次毫不介意，谈笑处之而已。”

　　康熙所谓谈笑处之，就是满城鱼腥吗？

　　严露晞抬手扇了扇记忆中的味道，她别到另一边，歪着头继续看。

　　“索额图者，我朝之罪魁也。至于众阿哥们或具所学或具所识不为不及，然而俱已长大各自分居，无奈伊等下人莫不各为其主。”

　　对对对，都怪人家带坏你的好大儿！

　　严露晞抬头看向桌面上雍亲王的凉帽。

　　这京抄内容激烈，情绪失控，与后世从清史稿上看到的内容差别很大，有些话哪怕只是变个说法，就会让人的理解产生出入。

　　你小子又在岁月史书、春秋笔法，自己写历史了是吧？

　　凉帽并不回应她，她瞪了半天又悻悻然埋下头。

　　“今若果册立皇太子，必须克副朕之此心者，始可立之，岂可造次，切念为国为民，先其劳而后其逸。”

　　这个‘先劳后逸之人’……如今之人当然猜不出，但在严露晞面前，简直是在念雍亲王身份证一般。

　　接下来这一句更是，“谷欠立皇太子，必能以朕心为心者方可立之，岂宜轻举？”

　　雍正上台就是靠康熙临终一句：“深肖朕躬”不就是“以朕心为心者”的翻版吗？

　　往后翻的手停住，他突然生气，是因为她翻他书桌？还是因为自己和十六阿哥相熟？

　　但他一开始没说，那也就是不知道十六阿哥和自己的事，总不能突然翻旧帐吧。

　　邸报不就是报纸，专给人看的，难道还不能看报纸了解天下事了？翻一下需要这么生气吗？

　　想到十六阿哥，她突然有些理解喜格那么执着于生儿子这件事。

　　她是真·家大业大呀！

　　雍正登基后不久，十六阿哥就被他过继给了去世的博果铎，承袭庄亲王爵位。

　　就是因为，博果铎他没儿子，没有大宗来继承这个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

　　这中间还有个疑问，博果铎虽没有儿子，但小宗不少，按照代清习俗，有嫡封嫡，无嫡封庶，完全应该由另一支来继承，怎么就要过继十六阿哥呢？

　　大家都说，阴险狡诈的雍正在吃绝户。

　　可是，若雍亲王没有儿子，康熙另外派个人过继来继承雍亲王一年一万两的工资，严露晞这个外人听了都要崩溃的！

　　关于吃绝户这件事，雍正替自己的辩解是，要给自己喜爱的弟弟封个亲王是顺手的事。

　　所以自己没有抢人的爵位，是仅剩的那支小宗曾因陪祀不谨被康熙削爵。

　　他只是依据宗人府开列有继承资格的名单及其功过，从中挑选了十六阿哥袭爵。这叫恩封。

　　可是这个庄亲王不是普通爵位，是不需要降等袭爵的每年俸银一万两、禄米一万斛的铁帽子王。

　　最最关键，庄亲王手里还有十几个牛录的人口，这大几千人平时是生产力，战时可都是兵。

　　代清最爱吃人牛录的除了多尔衮就是雍正了。

　　雍正作为超越朱元璋，成为中国历史上‌皇权最集中、专制程度最高的皇帝，打击满蒙贵族、消弱六部权利，那可不是吃素的。

　　所以严露晞觉得，雍正就是在正大光明地吃绝户。

　　不断收缴各方的牛录，从此后，旗主成为一种名誉代表，无形间铲除了所有对国家有威胁的地方势力。

　　她合上邸报，康熙难道是吃素的？十几岁就能铲除鳌拜这样拥兵自重的权臣，这长篇累牍的上谕不可能只为了说笑话。

　　严露晞回过神时后背凉津津的，早已布满汗珠，年羹尧今后可比鳌拜恶劣得多。

　　不知是否是走不了，所以代入了年露的情绪，她只觉得忧虑万千。

　　为此惴惴不安几日，再去买奶茶时却没见着者尔德，这正说明王爷回来了！

　　可好不容易等到，她又露了怯。

　　在连廊磨蹭半天，围着转了好几圈才到平安居门口。

　　到门口又拉不下脸，眼神闪烁小声请求：“泰谙达，你帮我转告一下，请王爷拨冗一见。”

　　“年福金，主子说了，从今后，让您与其他人一样，叫了才能来。”

　　妞妞和呼里一人一把扇子给严露晞扇风，她还嫌不够，夺过圆扇自己扇得鬓角翻飞，坚持说：“你现在帮我转告，看他怎么说。”

　　她往前一步，泰安就往她面前拦一步，答：“奴才立刻转达给主子，福金且回吧，奴才稍后派人来回福金话。”

　　泰安只是个太监，他怎么可能说这么决绝的话，定是雍亲王。反叛的她一下被点燃了。

　　严露晞冲进平安居，里面有三座大冰山，分别坐落在明堂、暖阁、书房，三个内侍掌管着冰山旁的手摇风扇。

　　她人已经进了书房，艳阳被遮去一半，少了不少暑气。

　　雍亲王正在案头奋笔疾书，眉间的不羁在他卷曲的短发前稍显逊色，嘴里斜含着玉鱼，高挺的鼻梁上佩戴无边框夹鼻眼镜，下坠着一根金链，优雅啊举止消散了他眼中的冰冷。

　　严露晞心里吐槽：扮什么怪盗基德！

　　者尔德见严露晞进屋，流着哈喇子跑过来。

　　“你可真是没规矩！”

　　者尔德一听雍亲王训斥，以为是骂自己，连忙躲进桌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