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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前轱辘不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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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露晞咧着假笑,“谢嬷嬷家。”
不是她瞧不起谢嬷嬷身份不高,而是对纳尔特伊并不满意,现在也没考上功名不说,还是个鳏夫。
李青岚重复着:“谢嬷嬷?”快速点头,像是知道了什么,“谢嬷嬷好啊,那可是王爷奶妈。”
说到这儿时,已经有些失魂落魄,重复道:“那可是王爷的奶妈呀。”
她好似陷入了沉思,自说自话,“若是我家老太太当初能做奶妈,我父亲说不定早就是一方大员了。”
她毫无由来地来拉严露晞,“吟雪怎么配得上纳尔特伊啊?王爷找人给她入籍麽?是你求的?王爷就同意了?”
看她神神叨叨的,严露晞扯了去商量婚事的大旗要走。
李青岚跟上来说吟雪就像自己妹妹,要给她准备大礼。
严露晞含混丢下句“算了”就要走,却被拦下。
“妹妹是在生气我前段儿当着大福金面说你的事儿?”
所以说冤枉你的人最知道你哪里冤枉。
北平的风总是那么剧烈,鼻尖眼底都被吹得泛着微红,严留下推开探头的鲜嫩芭蕉叶,嚷着替吟雪办正事儿去,没时间聊天。
李青岚追在后面跟上,反而责怪起严露晞来:“你那日怎么能当着大福金的面那样说呀,我都是为你好。就是王爷来了也要说你的。”
严露晞抽笑,自己还是能看明白,是王爷前晚上又住清晖室,李青岚闻着味儿就过来了。
她不作答,跟管事嬷嬷打听府里都是怎么嫁姑娘的。
李青岚拦着嬷嬷不让讲话,“前年我手里嫁出去一个丫头,王府按照惯例会准备一份被褥、布匹,我又给她贴补了二两银子。
去年,从前在宫里伺候我的翠姐出嫁,来王府请安,我又给赏了四吊钱。”
她知道严露晞喜欢帮着下人说话,也就找着些自己与下人好的例子说。
谁知管家传回来的话说,雍亲王承包了吟雪所有的被褥、布匹、家具等嫁妆,还额外赏给了一个婆子、一个使女子。
严露晞可不能落后,吟雪有了仆从,开支只会变大,加上她嫁人了不像从前跟着严露晞,吃喝拉撒都有单独的份例,不需要考虑生活。
所以给钱最实惠,严露晞对妞妞说:“那就先准备二十两,你也学着些吟雪是怎么管账的。”
二十两,李青岚只觉得她疯了,这么多钱赏给下人,那可不比丢水里听响呢!
严露晞考虑的还不是这个。
她是真没想到,嫁人那样简单,不过两日,吟雪嫁衣就送来,五日后便准备出嫁。
一开始还想等雍亲王回来,毕竟自己没主持过婚礼,可他从遥亭回京后送信来说事忙。
又事忙。
不知道是宫里忙还是圆明园忙。
这日,吟雪穿上婚服,刚开了脸,一下看着便像个剥了壳的鸡蛋,再不是平日里忙前忙后的小丫头了。
“四月天了,天上也不见落颗雨星子,王爷肯定有许多布施、祈雨,哪里有时间回府,福金别担心,王爷忙完了就会回来的。”
还反让新娘子来安慰她了,严露晞一想到吟雪那么小就嫁人,不自觉悲从中来。
再加上嫁人后再见不到,虽讨厌她总管着自己,但毕竟天天在一起,突然要离开,心里还是难受的。
李青岚一早就来清晖室坐着,像她家办事一般,在旁帮年露说话:“你家主子向来对你好,现在还给你选这么好的婚事,你千万记得感激。”
严露晞让她别说了,她本来就泪腺发达,很容易情绪上来就落泪的人。
还好想着皇帝的奶兄弟一般来说日子不会差。
比如康熙的奶兄弟:苏州织造李煦,江宁织造曹寅,杭州织造孙文成,以及,正在被亲娘检举贪污谋命的两江总督噶礼……
这么一看,纳尔特伊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看来也是个好归宿,好过这几个被抄家、发配的。
李青岚那样子,恨不得自己嫁过去一样,“这么好的婚事,换了哪个下人能有啊,你成亲后快些回来。”
什么意思,嫁人后又回来?所以吟雪不会嫁人了就不来了是吗?
那还是等等吧,“回来一事不着急,我先放你三个月的假,你安安心心在家待着,我年后叫人来通知你。”
至少等严露晞这个案子办完,否则吟雪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每天焦虑得在屋子里转圈。
听她说的时间越来越久,吟雪也没当回事,毕竟现在也确实顾不上别的。
当晚,灯影晃动中一身大红喜服的吟雪上了轿。
严露晞原计划参加,但长史说,因为侧福金仪仗虽比雍亲王低,到底是命妇,涌入纳尔特伊家那个小院子,去了只会将客人都赶走。
如此确实不妥,只好按长史计划,雍王府派了位精奇尼嬷嬷去吃喜酒。
纳尔特伊对着吟雪的轿子连射三箭,破煞立吉。
后面的程序严露晞可是见识过的,她特地嘱托,就像自己当初一样紧紧凑凑地坐一晚就行,可别真把人饿三天。
直到四月底天上都没下一颗雨,城里闷热,有时候甜水送得晚了,早茶吃不上,就让人抓心挠肺。
简直不敢想酷暑时怎么过,喜格提议,还是去圆明园避暑,想来闹事的人肯定早就离开了。
严露晞反正不去,“你们去罢,我留下守家。”
现在可不是上个季度的年露了,现在王爷回府又是首选清晖室,她不去圆明园,那雍亲王自然也是回王府,她们去,岂不就棋差一招。
喜格又让大家不着急,“先等等,万一今年去承德,我们免得来回折腾。”
五月时房梁的燕子变成了一窝,嗷嗷待哺的小嘴巴一直张着。
端午前是喜格的生辰,加上端午节王府取消了射箭的活动,便一直没日没夜地让伶人唱戏。
徐彩官好不容易找了机会派小厮送来信,说案子已经"挂号",在官府记下了。
现在就是等,等官府得空,会派人前来录口供,搜集证据。
每日妞妞和呼里就在屋里轮流对着冰山拉风扇。严露晞本就一点儿不觉着热,现在反而还有些凉了。
但天不下雨乃是国家大事,康熙降谕旨、清察刑狱、减免罪人。又训饬大小臣僚、竭诚斋戒、祈祷雨泽,派雍亲王在天坛祈雨。
十一日傍晚,终于下起雨来,大雨至半夜才停。
连着严露晞的心情也松了不少。
而后又等了十日,到二十四日才又下了两天雨。
但这雨反而把温度蒸了起来。到六月时,北平已经热得空气都似被烧得变形。
康熙在承德开完早朝后都把大臣疏散,免了晚朝。热河真变热河了。
这边一群人在王府更是热得不成样子,每日聚在大合斋,蹭喜格的冰山纳凉。
严露晞决定一个人孤立她们全部,所以每日去请安就离开,一分钟都不多停留。
好在清晖室铺了大片篱笆,爬满了各种花卉。偶有几叶芭蕉透过绿窗,映在爬满青苔的白墙,清凉感便笼罩在屋宇。
到晚上,纤月娟娟透过叶片缝隙洒下光辉,宁静疏远,仿佛世界从不曾存在人这样的物种。
实际是她也知道,自己为人心软,现在正是状告伊琭玳的关键时刻。
她心里对伊琭玳根本就没有恨,也没有讨厌,唯一支撑自己的就是正义。
王府的姑娘,哪一个都不想她们受委屈,这次就要叫所有人都知道,谁再敢对姑娘们动辄打骂,那谁就要坐牢!
六月初六,王爷才终于回了王府。
他要带严露晞去象来街。
“去那儿做什么?看大象洗澡啊?”
这一天,大象从象房经过,去护城河里洗澡,象来街这个名字便是这样来的。
“对,今日洗象。”
按照严露晞要求,他们轻装简行,装扮成普通夫妻,她不想被人侧目。
马车还特地经过了东江米巷的年府大门,年府不远便是四译馆,前身是明朝的四夷馆。
从那时候起,外邦贡使和各国商人就居住贸易在这附近,形成了乌蛮市,到现在还非常热闹。
许多红头发的意大利人行走在其间,又能听见一些“前轱辘不转后轱辘转”的朝鲜语。
严露晞放下扇子,将耳朵贴在马车上,想听听看那些朝鲜人会说什么。毕竟这些朝鲜人可八卦了,在书里写了好多皇室秘辛。
国内书籍查不到的资料,就翻元、明、清时期朝鲜使团近八百人用时近七百年出品的《燕行录》。
里面许多看起来很鬼扯的东西,自有它真实的一面。
阵阵沁人心脾的甘甜拂过,如清晨凝露,微风拂面,让夏日也不那么焦躁了。
刚出了宣武门,便听到许多小孩在吆喝“象来了!象来了!”
严露晞推开马车门,坐在车里就能看到大象们昂鼻摇尾,列队从象坊桥走入护城河。
看着大象过路,想起那时的自己,她喜爱这座城市,因为她可以站在任何一个角落里幻想,从前也有一个人站在这里。
这个人或许抬头看看树荫下的鸟儿,也可能看着路边小摊贩,计划着一会儿吃点什么好。
可惜,三百年前的现在到处光秃秃,有一根木头都要被人捡回家烧柴去。
光秃秃的枝桠下,许多女子一身深蓝长衫,勾着脖子弓着背,看不出到底是十八岁还是四十八岁,
衣服材质多是毛青布或粗布,讲究些的在领口刺了绣,但那也很偶尔。
她们倚在河边看洗象,已经是一道风景,因为周围的男人个个赤脚、蓬头,裤子因为烂了又烂,完全变成短裤。
河里拉着大象的乌蛮人虽也赤着脚,但他们可是吃皇粮,穿着漂亮的刺绣坎肩,露出结实的臂膀,不停用浮尘拍打大象,给它们洗澡。
大象高兴得卷起阵阵水珠链,喷得到处都是。
远远看着眼睛虽清凉了,但马车里实在热,她手中湘妃竹柄梅花冰裂纹纱团扇是个花架子,怎么扇都无法驱赶车里的热气。
雍亲王也捏一把折扇摇着说,带她去旁边的象房看大象表演,那里大殿凉爽,又有冰山酥酪,比这里舒坦多了。
严露晞匿名出门就是不想兴师动众,王爷出行,那纱帐、枪旗、提炉、执戟,动不动封路绕行的。
关键,她更不想看大象表演,“这样很残忍,它们本来应该生活在丛林里,无忧无虑地过一生。”
雍亲王用手中题了诗词的折扇轻轻为她扇风,打量着她低垂的湿漉杏眼,饱含了多少的善意。
因极速消瘦而略显凸起的颧骨,让一年前还懵懂的女孩透出了些许凌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