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桐》听鱼有言

1、重逢总是不尽人意 贺嘉然像表

　　祝予帆再见到贺嘉然是在大学毕业后的高中同学聚会上。

　　向荣问他来不来一起吃个饭，他一开始拒绝了。这几年他留在了高中所在的这个城市读大学，在一个普通的商科一本念了计算机，期间推了大大小小的聚餐邀约，几乎跟以前的人都断了联系，唯一说得上话的大概只有向荣了。他高中时孤僻疲惫，对于社交几乎处在班级的边缘地带，但唯独把他所剩无几的精力全放在了贺嘉然身上。

　　“贺嘉然回来了，今晚他也来。”向荣试探地问了他一句，“你还惦记他吧，要不然去见一面？”

　　祝予帆摘了眼镜，盯久了书和屏幕眼睛酸胀，他曲着指骨揉了揉眼角。“我去干嘛，听你们一群保了研的交流学术啊？”他自嘲着打趣一句，准备去客厅倒杯凉白开。

　　“哎呀，知道你忙着也不想见我们，但贺嘉然明儿就去江城了，大学霸可难约了，为了你我才特意把他叫出来一起吃饭，你别不给我面子撒。”

　　“那行吧。”祝予帆合上书，粗略地收拾了下桌上堆的东西。“几点？在哪？”

　　“枫林酒店302，六点半吧。”

　　挂了向荣的电话，祝予帆愣在书桌前，他知道自己今天就算是见了他也是给双方徒增尴尬，况且……现在贺嘉然已经有女朋友了。他暗恋了一个直男三年，最后拍毕业照吃散伙饭那天，也许是觉得以后大概也没机会见了，借着酒劲冲动表了白，最后不出所料贺嘉然礼貌而委婉的拒绝了他。贺嘉然的言辞是真诚的，他说被爱是一段很难忘的记忆，衷心祝愿他以后也能遇见那样的人。

　　那段像小作文一样长的回绝，是贺嘉然短信发给他的，祝予帆截图留了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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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洲市的夏日热的令人浮躁，即使是傍晚，经过白天暴晒过的马路蒸腾着余热，混着难闻的柏油味缠绕在行人身上，这里城市基建不完善，晚高峰跨江大桥堵得车流寸步难行。

　　失策了，应该搭地铁的，他想。高中毕业后，校门口那条凿了两年的地铁3号线终于通了车，出门站口走几步就是枫林酒店。祝予帆才年初才拿到驾照，驾龄不过四个月，开着他妈那辆小奔驰出来勇闯晚高峰。

　　五中校门口的路栽了两排葱郁的梧桐，左右几乎枝叶相连，像一片翠绿的拱形屏障。但祝予帆最喜欢的还是这条路深秋的样子，放学后他跟着贺嘉然后面，穿过天上地下绵延不绝的金黄，拐进五中附近老旧的家属区，踩得落叶吱呀响。

　　周围好像已经倒闭了很多店面，换上了新面孔，他透过车窗看得不仔细，终于赶在六点半前驶进了枫林酒店的停车场。他锁了车，回头看见向荣在酒店门口站着等他。

　　“总算来了帆子，还以为你跟上学那会儿一样老睡过头迟到等着人催呢。”向荣搭上他的肩，勾着他往里走。

　　“贺嘉然早到了，毛源和彭忻他们也到了，彭忻你还记得吧，大班花！”

　　向荣当年追过彭忻，两人暧昧了一阵，后来彭忻突然跟隔壁班的体育生在一起了，这俩人后来竟还能莫名其妙地当了四年不咸不淡的朋友。

　　“好吧，估计你也记不得，当年你除了贺嘉然谁也不看一眼。”

　　祝予帆不语，盯着电梯的楼层显示看它跳到了三。他倏然生出胆怯来，阔别多年，要面对越发出众优秀，前程似锦的贺嘉然，他还是像当年一样酸涩又自卑。

　　抛开他是同性恋这个桎梏，就算他是个女孩儿，他也没有勇气去妄想做站在贺嘉然身边的那个人。

　　贺嘉然是寒门里挣扎飞出自由翱翔的鹰隼，而他是从金窝里跌落一无是处的雏雀。

　　向荣推开了包间门，祝予帆站在他身后的阴影下，透过熙攘谈笑的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到了坐在包间沙发上的贺嘉然。

　　他穿得简单，polo领的短袖和黑色运动裤，笑着跟一个微胖的男生说话，祝予帆不记得他叫什么了，他只是看着贺嘉然的脸，定住了脚步。

　　他样子没怎么变，他侧脸的下颌线分明，鼻梁高挺，但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能看见映在下睑的阴影，内双的眼和笑起来明显的卧蚕，又显得他谦和有礼。

　　听到开门的动静贺嘉然望来，和祝予帆对上了眼神。他显然也没有做好准备，在那一瞬间忽然卸下了他方才与人谈笑风生的温和，竟也愣着和他就这样对视。

　　他在尴尬吧，祝予帆心想，再见到当年跟自己表白的同性谁会坦然自若，况且还曾将这个人视为朋友。

　　向荣推攘着他挨着贺嘉然坐下，招呼着旁边的人去包间另一头了，留下他俩独处。祝予帆有些不自在地往边上挪了挪，终于是开口打破了僵局。

　　“好久不见，恭喜你。”

　　“嗯？”贺嘉然挑眉，刚才初见时的不自在貌似被他很好的掩盖了。

　　“向荣说你保研H大了，明天就回学校。”他撒谎的，消息是他从贺嘉然一月一次空间里寥寥无几的动态里看来的。

　　“运气好而已。”他笑了笑，轻描淡写地想要略过这个话题。

　　“读的什么方向？”祝予帆还在继续问。

　　“流体力学。”

　　“真厉害。”

　　祝予帆觉得自己奇怪，自己还在二战呢搁这没话找话问人家要读研的一通废话。但是除了这些，他们还能说什么呢，说当年自己藏匿在友谊假象下不为人知的隐秘心思，还是…贺嘉然他的女朋友？

　　好像都不合适，毕竟他们早已是四年未通一字一句的老同学，他只能通过贺嘉然每个月更新一次的动态，去窥见他的生活。

　　他看见贺嘉然做的建模作业，他看不懂的繁琐数据公式，吐槽H大校园里冒出的野生动物，周末环着东湖骑行，白衬衫上泼着彩虹粉末跑完一场马拉松，最后定格在那条他保研的录取通知，配文是千帆过尽。

　　贺嘉然像表白那天的最后祝予帆对他说的那样，前程似锦。

　　———

　　这是祝予帆这辈子第三次喝酒，第一次喝酒为壮胆，第二次为消愁，去年他服药时医生令他戒酒戒咖啡y，第三次算是破戒了，好像辛辣的酒液灌下去，就能淹没他和贺嘉然隔着的那道鸿沟。

　　他酒量不算好，有些醉意后就安安静静的站在包间的露台靠着木质扶手发呆。

　　贺嘉然滴酒不沾，任桌前的人学着步入社会的成功人士一样推杯换盏。他看见祝予帆站在露台上，楼下是车流闪烁的霓虹，再远处是五中的操场，和这个点晚自习亮着灯的教学楼，祝予帆抬头看着对面的学校，不知道在想什么。

　　贺嘉然有些恍惚地凝视他的背影，高中的时候祝予帆就喜欢趴在楼道的窗台，静静看着远处。乌黑的发盖住后颈，看起来乖顺又孤独。

　　贺嘉然不理解他为什么总是靠着这个消磨时间，有发呆的空闲不如刷一套理综卷的选择题，但是他还是在思考的空隙，用余光瞥一眼教室外的背影。

　　这场聚会直到将近九点，彭忻他们招呼着向荣等会儿去KTV继续下一场。向荣架着祝予帆有些发愁地想该拿这个安静的醉鬼如何是好。车肯定是开不了了，给他在楼上开间房先凑合一晚得了。

　　忽然祝予帆挣开他的手，捂着嘴跌撞着跑到酒店门口的角落吐了一地。向荣有些头疼，那些人劝祝予帆酒时该拦着点的。

　　“你们去吧，我来安顿他。”贺嘉然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包纸，抽出一张弯腰递给蹲在地上的祝予帆。

　　祝予帆仰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胃里发酸，他难受得眼角鼻头泛红，浸在一点水光里。

　　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狗。

　　贺嘉然脑海里突然浮现这样一个比喻，他有些无奈地替祝予帆擦拭唇角的水渍。

　　向荣看了眼他俩，贼兮兮地一笑，拍了拍贺嘉然的肩。“那帆子交给你了哈学霸。”转头钻进了毛源车里的副驾。

　　“能走吗，祝予帆。”贺嘉然握着他的手臂，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去楼上吧，今晚先睡这里。”

　　贺嘉然去门口药店买了解酒药，在前台用自己的身份证开了一间房，喝醉了的祝予帆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后，盯着他的侧脸，贺嘉然说什么他都照做。洗脸，吃药，灌下去一大杯温开水后钻进床的靠里一侧，给贺嘉然留了更宽敞的另一侧。

　　“我今天得回去，明天早上导师要开线上组会。电脑放在家里，怕来不及。”他拉了拉祝予帆的手臂，让他躺到床的中间来。就在他准备抽离的那一刻，祝予帆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微微发烫，贴在贺嘉然冰凉的掌心。

　　“你等等我…”祝予帆哑着嗓子似梦呓一般小声嘟囔了一句。

　　不对，他想起了那次贺嘉然在雨中，旁边走着一个个子高挑，气质出众的女生，贺嘉然给她撑着伞，伞面倾向她那边，自己肩头被细密的雨丝打湿，却把她遮得淋不到分毫，祝予帆猜那是贺嘉然大学谈的女朋友。

　　贺嘉然微怔，似乎是在揣摩他这句话的意思。指尖的温度像电流一样酥麻地传导进他的身躯，引得一刹那心悸，又在祝予帆猛的抽回手的一刻迅速地平复。

　　他不明白祝予帆说的等他是指什么，但却应承下来。

　　祝予帆睡着了，呼吸很轻，贺嘉然给他续上了杯热水，想要触碰他柔软头发的手堪堪悬在半空，捏住掌心像是眷恋方才指尖的余温，他最后还是轻轻推开房门离开了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