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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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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婵这头说完,那头就从自己的腰包里翻了下,然后抿着唇看向时国光。
时国光对上视线,心里了然。
这片区治安不好,李婵每个月只会留下笔入货钱,剩下的如数存进银行里。
今早刚进了些半成品,她一时半会都拿不出七百块。
想到这她心里恼了时耀祖,她这当妈的手里拿着的钱还没她儿子多,他是怎么敢的!
时耀祖一听,自己母亲居然没追究他这钱,还把事揽上了身。
他劣根性又来了,没有因为这会没被爸妈追究而松一口气,反而气更火了。
“这钱是我的!你都没给过我,凭什么给她!不准给她!”
时小芊乐了,也不知该说高估了他的智商还是低估了他的自我。
追着给他擦屁股还不乐意,非把屁股撅起来,让所有人看他糊了一屁屎。
李婵咬牙切齿:“你给我闭嘴!”家里俩孩子小吵一架很正常,被旁人听去了,之后也能很快揭过,可偷钱这事不一样。
这是品德问题,她可不想让别人在背后议论她教子无方,教出个小偷来。
“干什么!我说错什么了!你们以前都不是这样的,从来没这样凶过我的!现在全偏帮着她!怪不得将我赶去寄宿学校而她就能一直呆在家!”
时耀祖觉得道理在他那,底气十足,便又高声嚷嚷起来。
客观来说,时耀祖说的是对的,他确实被“赶”出家门三年,可主观情感却截然相反。
恰恰因为李婵和时国光都偏爱于他而为他选择了比本市教资更好的隔壁市的中学,因为非地段生,他们还暗地里塞了不少钱疏通关系才将人送进去的。
而她……则随便都行。
对外,他们是自豪地说还是女孩懂事、省心,随便上个初高中都能有这好成绩,不像弟弟,处处要他们操心,很是闹心。
那因果彻底反了。
因为父母不怎么对她上心,所以她才自顾自的,也就成了他们口中夸赞的“乖巧”、“安静”。
而时耀祖因为有父母的处处操心,才可以那样有恃无恐……
时耀祖似不解气,又炸了一句:“你们就是不喜欢我!我到底是不是你们亲生的!”
在听见时耀祖质问他是不是她亲生时,李婵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尽管知道他又在发癫,又是随口而出,但这句话真的让她很寒心。
时小芊有些站累了,坐下顺便给自己倒了杯水。
她刚拿起来想到什么,又把水放在一边没喝。
她记起来,上辈子时耀祖自己的水杯到处乱放,每次打完球渴了,也懒得找水杯,或者懒得上二楼房间里拿水杯,直接就着那烧水壶嘴猛灌。
时小芊说过他好几次讲点卫生,可他却不以为然地怼她:爸妈都没管我,你算老几!
至于时国光和李婵是真不管的,他们觉得无所谓,都是一家人。
其实也难怪世源心底深处嫌弃她家,这种行为,她自己都很难不嫌弃……
而李婵则以为时小芊倒的这杯水是给她的,她拿起来猛灌,一气喝完后又觉得还是时小芊懂事。
时耀祖也看到了时小芊的动作,以为她心机,是在趁机讨好。
但他此刻还哽着一口气又拉不下面子来跟母亲说对不起。
最主要的是,他觉得自己没错。
李婵心累了,什么都不想说。
时国光也看出来了,只是这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时天明——时小芊的二叔来了。
他那脸色明显是不太好的,虽不至怒气冲冲,可时小芊知道,有时候生气骂出来也算是说开的一种,闹过之后,心底会有坎,但至少还能维持表面和气,大概率不会有什么事。
最怕就是这样的,不闹、不骂,沉默得就像此后老死不相往来。
李婵正因为自家孩子的事心烦,而时国光一向是情商不太高的老实人。
时耀祖则低着头憋闷气。
这一时间,屋里就只有时小芊察觉到时天明的不对劲。
时天明是早年的归乡华侨,听说在国外赚了大钱还结了婚,于是衣锦还乡,为村子建桥铺路。
村里人一直没见过他妻子,只当他妻子离世或者是离异了。
十里八乡都知道他是个老好人,也没人敢问他怎么老婆没了,就怕提起什么伤心事,戳到他心窝子。
他后来也没有在村里找个再婚,膝下又是无子无女,对自己看着长大的时小芊和时耀祖是极好。
时小芊这辈子第一次吃的巧克力,就是时天明给的,除了接触到她平日里很难接触到的泊来物,时天明还教了她很多大道理,给她讲了不少外国的风土人情、童话故事以及趣闻。
而她也一直很喜欢这个二叔。
时小芊一如既往地喊了一句“二叔。”
时天明虽恼时国光但也一如平日应声,然后又取下身后背着的书包递给了她:“本该昨天来的,只是有些事情要处理便晚了一天。你能考上一所如此优秀的大学,二叔很为你自豪。上了大学也毋须因为出身而妄自菲薄,别忘了二叔曾教过你的那些道理。”
时天明说着拍了拍她的书包:“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即便生为女孩,也可翱翔天际,不拘于这世间、社会、家庭强加于你的期望与限制,只要别行差踏错,二叔永远会支持你。”
时天明说了这么多,时耀祖只听见“……只要别行差踏错。”他便以为时天明这是阴阳他的作为,一边不服气地撇着嘴,一边把头埋得更低,当透明人。
可时小芊知道,时天明并没有放心思在时耀祖身上,这话确实是对她说的,是告诫也是期许。
上辈子,时天明也送了书和书包给她,但他没有说后面那些话。
这次他来,就像是……临别赠言。
时小芊看着时天明,生怕他说出一句告别的话来,但他又好像没有那意思。
于是,时小芊木愣地开口道:“谢谢二叔。”
时耀祖一直在旁边眼巴巴看着时小芊那沉甸甸、看起来是装了不少东西的书包,又看看时天明身后还有没有别的。
但他背上只背了一个书包来,而长衫两袖空空,很显然是没有他的份。
他扁着嘴心里很是不满,但他前不久才被时天明怒训过一顿,这事时天明似乎不打算提,而时国光和李婵都还未曾知道,心虚的他是完全不敢撒野,甚至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生怕时天明会提起之前那些事。
时天明看了眼时国光,这会没说什么,他让时小芊上楼仔细瞧瞧那新书包还有里面给她买的几本书。
时小芊明白,时天明这是要支开她,似乎是有事跟时国光说,大概是时国光说他打了家具没给钱这茬事。
这事是误会,时国光没有故意抹黑时天明,只是对儿子撒了个他自以为的无伤大雅的小谎。
时国光认为,只要他说清了,自己哥哥就应该能消气了。
可时天明这么气,气的并不是这一点也并非这一次才如此恼火,而是每一回的累积,最后如延绵大水压溃的大坝,彻底沉没,不再浮现。
在外受过教育的时天明,早不满自己弟弟还在用这种半宠半骗,能和稀泥就不解决问题的、老旧的教育方法。
曾经他有过以自己没有后代的原由,将时小芊过继到他膝下的想法……如果时国光和李婵对时小芊太过分的话。
可他们却也是爱着时小芊的,只是没有对时耀祖那么爱。
这才是让他最为恼火、难受的一点。这样不温不火如钝刀磨肉、温水烹蛙。
再怎么急他也不可插手他人家事。临近开学,时耀祖脱离了九年义务教育的范围,高中学费是一笔、大学学费又是一笔。
可偏偏这年中非婚嫁旺季,去找时国光打家具的客人是一个都没有。
时天明想帮扶又想顾着点自己弟弟的颜面,便找他打一套三件头。
结果时耀祖却跑上门拐弯抹角指责他不要脸、想白嫖。
就是泥人也有三分气,更别说他看着时耀祖这才虚岁十四,就被教育失败的狯样,作为看着他长大的叔叔真当心烦,也恨铁不成钢。
本回来不过是念着俩小孩子,一个是不念也罢。另一个顺利入了大学,他极为放心,也不必忧心了。
既然如此,他索性离开这里,去国外回他爱人的故居罢……
背包有些沉,她不好抱在怀里便背起来走向三楼,会自己的房间里。
时小芊想偷听的,但既然是二叔开口不想让她听见,她便不听了。
她向来听二叔的话,也许父母会以爱的名义伤害到她,但他从来没有过,将来也绝不会有。
上辈子她不止一次希望出生作时天明的女儿,那她的童年必定美好又快乐。
只可惜她不是。
时天明一直知道自己这弟弟家里不算富裕,又有俩孩子,即便是亲兄弟,再怎么说,他也不好直接介入,只能借着过年给压岁钱的由头给俩孩子红包。
只是那钱兜兜转转都被时国光拿去交学费,以及给时耀祖上补习班。
直到他看见时小芊那书包缝缝补补一直不换,他才发现自己给出去的钱,被分配到时小芊身上的远没有时耀祖的多。
时小芊成绩比时耀祖成绩优秀,不需要校外补习。
本来他均分到俩孩子身上的压岁钱,自然而然就又落到了时耀祖身上。
看似合理,实则格外不公。
后来过年便直接给他们买文具、保温水壶、笔袋、书包……
时天明担心那些东西又会被拿走“重新分配”,他给时小芊买的东西全是粉红色的,等她年龄稍大些,便买红色、墨红色。
都是时耀祖绝对不喜欢的颜色,也绝不会抢走的。
因为他自认为是男孩子,带这些去上学,怕被同班男生笑话。
这次的背包跟上辈子的是一样的,一样的暗红色,是小女生都会喜欢的款式,最重要的一点是,时耀祖绝不会抢了拿去用。
书包里的那几本书跟上辈子给她的也一模一样。
那几本书在后来被她翻来覆去地看,已经很旧了,还有些脱页。
如今乍一看见曾爱不释手的书又变得如此崭新,时小芊心情说不出来的愉悦。
突然屋外有些嘈杂,时小芊放下书包探头往窗外看。
是几个工人从车上往外搬着时耀祖刚打给时天明的那三件头。
退回来了……
这一辈子,时耀祖没看见时国光给她钱买衣服,自然没有心觉不公而闹腾着伸手要钱。
而时国光觉着儿子上附近的学校,在家吃喝拉撒睡。
衣鞋又都是李婵替他购置,他也没有用钱的地方,时国光主要是怕他有钱了就动起歪心思,学附近街头的小太保抽烟、烫头。
他是想瞒下这笔刚收到的钱,所以撒了慌,而时耀祖因为他的这个谎,义愤填膺地独自去追责时天明,而时天明因此将家具退了回来。
上辈子的后来发生什么了……后面没几天有个大老板拜访时天明,见到时国光做的三件头,非常欣赏那手工,连连称赞,又说只可惜了不是好木材,浪费了那卯榫工艺。
二叔一听,索性搭桥引荐。
大老板付了定金,要打套花梨木五件头……
大老板的朋友圈很广,上门拜访他的人不少,本地人又有着极为推崇红木家具的文化,一带一的,那段时间时国光赚了不少。
而这次那三件头都退回来了,加上二叔似乎还气着,这辈子应该是没那机会了。
蝴蝶效应……
可时小芊却完全没有心疼错失的那机会。
说到底,机会本就是时天明努力给时国光争取回来的。
况且,时国光在那段时间赚再多也没用。
上辈子,家里乍一富裕起来,时耀祖立马就飘了,非缠着时国光给他买电脑。
李婵一听,直接拒绝。
她可听说,不少孩子因为沉迷网络游戏,而荒废学业,自毁前程。
不管他说什么,李婵绝不松口。
之后时耀祖没再提了,时国光和李婵才松一口气。
可他们那气是松太早了,时耀祖偷了家里的钱去外面包机上网,有时候为了装阔绰,贪图别人叫他一声大哥以满足其虚荣心,他时不时就包场请客。
以前时国光没什么客人,所以家里一直没有记账的习惯,只计是哪家哪户及尾款数,其他的心中有数。
毕竟那一个两个的,哪怕他记不住,李婵也忘不了。
然而这客人一多,时国光生疏地记了下,只是那账面极为混乱,也没有及时结算。
所以才让时耀祖有机可乘,以至于偷钱在网吧连续包场了两个月,他们都没有察觉。
时小芊自己是读会计的,但李婵从没开口提过让她记账。
——家里财政怎么能让一个孩子管。
大抵就是这种想法,即便是她那会已经考了证,即便他们总在亲友前吹嘘她,但他们始终是觉得她不大行……
时小芊敛下眼底氤氲。
后来,时耀祖开始学别人氪金玩游戏。
那会《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条例》里还未详细规定网络平台应当合理限制不同年龄段的未成年人单次及单日使用软件的消费数额。
几百的道具、几千的服装他说买就买。
游戏里不少手里没什么钱的小孩子都被他那铺面而来的读作帅气,写作壕气迷住。
男孩结团认他作大哥、女孩则不停吹捧。
被捧上天了,稍微胆子大些的小孩,就一点一点哄骗他送自己装备、皮肤、道具……
从六块到后来的三十、六十八、一百二十八、三百二十八、六百四十八。
从原先地偷几张十元、五元的,到后面是一摞一摞地拿。
李婵最先发现,还以为遭贼了,二话不说就去警局报警。
等时耀祖从学校放学回来,看见警察怕了,他才支支吾吾说出真相。
李婵还想报警,举报那些游戏骗钱,让他们把钱还回来。
虽然时耀祖那会未成年,但也年满十五岁。
若说是懵懂无知,分不清游戏货币和现金的区别,给游戏充了钱也不可信。
自然很难向平台索要退款或赔偿。
至于游戏里面其他玩家的哄骗赠予,人数多而分散,去逐一追回,且不说单个金额不足,哪怕是足,也很难定性诈骗。
况且时耀祖也并非直接给的现金,而是充值到了游戏公司那边,换成虚拟货物再赠予。
追回那些钱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警察教育了他们几句,就回去了。
虽然发现不算晚,家里的钱还保住了大半。
但那仅仅是因为时耀祖怕拿太多会被发现,就不拿家里的现金,反而是拿了时国光和李婵的身份证去网贷。
时小芊也成年了,时耀祖没忘记她。
只是上了大学后,时小芊就习惯了随身携带身份证,时耀祖没能在她房间里翻到才作罢的。
时耀祖在网上贷了十多万,那平台都不是什么正规公司。要么报警,钱已经全充游戏里头,警察说了追不回来,但能博个“也许”不用还。
但自家儿子很可能会因此落个案底。
家里所有的钱全拿去填了这笔账。
之前时国光辛苦赚的全没了不说,还得觍着脸去找时天明借钱,将客人的定金退回去。
这一来二去的,原先的客人全给得罪了,他们都是一个圈子的,之后也没再有来自那个阶层的、出手阔绰的客人了。
时国光被打回原形,只能接到附近的生意。
是那些扯邻居关系,说几句好话,砍价砍半天就为了打一张二十几块钱小木椅的活。
之前想在城里买套好些的房子,时国光是累死累活的干。
结果钱都被时耀祖败精光全没了,他落下的腰椎间盘突出和颈椎病却是落下了,一直没好。
加上这附近的人都没什么钱,不讲究,只图一个便宜。
日常就买几张塑料椅将就能坐着就行,后来时国光眼看着赚不到什么,便收起家当被迫转行……
大起又大落,如过眼云烟。
大抵有还是没有这段经历,对她也没差,富不及她,穷也无关她。
时天明离开了。
在那之前,时耀祖怕那六百多被旧事重提,便趁机溜了出去。
于此,楼下三人说了什么,她不得而知。
也是看见李婵得空上楼来,时小芊才猜到时天明这回连饭都没留下来吃。
李婵没有提起刚才他们在客厅里吵的那些。
而时小芊早就习惯了,他们家一直都是这样。
说了没有、吵也没用。
李婵只会替他们做她自己所认为的最好的决定。
如果时小芊又或者时耀祖挣扎反抗,李婵也只会认为是孩子叛逆、不听话。
她活了四十多年,做人做了这么久,所有作下的决策,即便是错了,也比十几岁的屁孩所做的决定要正确。
现在两个孩子不服,李婵也认定等他们长大了、懂事了,就会感谢自己,感恩父母,懂得父母对他们的用苦良心。
至于时小芊现在所有的想法都是不成熟的、不重要的,也不需要去回应什么,她自以为说再多也没用,只会把母女关系弄僵。
还不如闭口不谈。
然而这样不过是往流沙上面覆沙子,问题依旧……
算了,她早该习惯的,不是吗?
时小芊知道她来意,毕竟每次时天明给她东西了,李婵都要来看看,一来是要记人情,二来若是有合适的,就要给时耀祖分一分。
即便时天明没那意思,即便时耀祖得了东西也从来没分给她。
可李婵话里话外都是做人不能自私、要想着家里人、要顾着弟弟、等他们老了,还得是你们姐弟互相照看的,关系要处融洽……云云。
李婵不明白,哪怕是亲人,要维持关系也不是仅靠一方的付出、退让、包容,那不是在维持关系,那是被无尽索取,说难听点的,就是没有任何回报的供给关系。
“看看二叔给了你什么?”
李婵正要上前拿起她那个新书包,时小芊就把书包抱到怀里。
上辈子她就是任由李婵拿去看,书包里的新书被粗鲁地倒在地上。
时天明很爱惜书籍,他见不得书角崩裂。
他手里的书,哪怕书页因年久发黄,那内页也不会有一丝折痕、书角也依旧完好。
本来那几本应该是被时天明小心放进书包里的书,因为李婵这一倒,书角都崩了些。
她那时反应过来了却没来得及拦住,而李婵却很是不以为意,还挑挑拣拣地拿了本《世界志》给时耀祖,无他,因为这本书里面有很多本土文化及风景照。
李婵见几本书里就这本有图画,想来时耀祖喜欢看公仔书,应该会喜欢,就拿给他了。
可时耀祖是一点都不稀罕这种正儿八经的科普书,不过是见时天明什么都没给他却给了时小芊一书包东西,他气不过,就从李婵手里接过了这书。
之后,时耀祖时不时就拿在手上到时小芊面前晃悠,然后糟蹋。
垫泡面、当皮垫、扔地上踩、撕书……时小芊一忍再忍,还差点没打起来,后来她发现自己反应越激烈,时耀祖越是得意。
她便视若无睹不再关注,想着等时耀祖这劲头过去了,她再拿回来。
可之后再问起,时耀祖却同李婵一般不以为意,说书太脏,他嫌弃,早扔了。
而李婵也觉得这没什么,不过是一本书,她责怪时小芊不懂事,一副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娃儿的表情,无可奈何地从钱包里随便拿出张十块钱,
——得了吧。
——可以了。
——别再闹。
可,她只想要她的书。
那晚,时小芊感受到跟李婵完全说不通的无力感,偏生她还是个嘴笨的,思维逻辑并不强。
迫于李婵的视线,她沉默地收下了那张十块钱。
她知道,如果她不收下,李婵就会恼她,然后只会得到一场无意义的、为期数天的冷暴力。
说不服,那就不说了,这就是李婵向来的作风。
那晚,时小芊在阁楼偷偷哭了一整夜。
上辈子她所视若珍宝的东西就这样被人拿去践踏,这辈子她说什么都不给了。
反正这件事到最后,都会将她定性作自私、不懂事、小题大做……那何不一开始就“自私”给她看,“不懂事”给她看……
李婵见她这副样子,本来还带着温和笑容想要缓和下母女关系的她,那脸上的嘴角立马落了下来。
“嘿!你这孩子!到底是被谁带坏了,你以前都不是这样的!给阿妈看一下又怎么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还怕阿妈吃了你书包不成!”
“我没怕你吃,我就怕你拿去给弟弟吃!”
时小芊阴沉沉地看着李婵。
李婵抬起手,手指着时小芊脑袋数落:“我怎么生出你这样的女儿,防自己弟弟跟防贼似的!你对弟弟好,弟弟也会对你好。你们这样针锋相对好意思吗?”
时小芊硬着一口气:“好意思,但没意思!真的挺没意思的,你们都看不见是弟弟先针对的我吗?”
“弟弟为什么会针对你,难道不该找找自己的原因?你这么自私自利又市侩,谁会喜欢你!”
这话脱口而出后,李婵立马就后悔了,只是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时小芊这两天真的变坏了,不懂事还敢咄咄逼人。再不打压,迟早是要上房揭瓦。
时小芊目光沉沉地站了起来:“我不说,不代表我从来未为时耀祖退让过!你们让他住二楼,我有跟他抢吗?我一直住在这蒸笼一样的阁楼,他中学三年,只不过是寒暑假回来住那几个月!我是每年、每天!为什么你们不让他睡在这?换我下去住呢!”
李婵愕然,但依旧觉得自己没错。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我以为你喜欢住高点,风景好。”
借口……找得拙劣。
他们这片老城区,房子密布,她房间往窗外看最多只能看见自家院子,以及隔壁人家的土砖墙。
这些明明二楼也能看见……
“看吧。又把问题推到我身上了。就算我一开始说了又能改变什么你应该会骂我做姐姐的不知道让着点弟弟,整天跟弟弟抢,只会闹得家里天翻地覆。不懂事!自私!”
时小芊红了眼:“妈,你不觉得你也很自私吗!子女的决策你要大刀阔斧插手管,家里两个孩子间的情感调节你作为家长的,却懒得参和、平衡。只一味叫家里的其中一个退让、包容、奉献!以此维持家里虚假的平和!你还不许退让了这么多年的我生气!生气了就是不懂事、是自私!”
“难道你不是吗!长姐如母,你本就该替阿妈帮忙解决家里的事,你骂我、跟我抱怨。那我呢!我能骂谁!跟谁抱怨!”
又是这样……现在的时耀祖大概随了李婵。
原本的问题从不想如何解决,也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说不过了,就开始自顾自吐苦水。
到最后,双方各有各说,无法彼此共情。
整个局面就像是搅浆糊一般,双方深陷其中,又难以理清。
时小芊气上头,已经有些双眼发昏,她缓下情绪,没再激动发言。
“我自问为人姐姐,做得够多、够好了。我并没有无私奉献的精神。如果你没办法处理好,又为何非要生二胎?生了二胎又叫大孩来当妈,道德绑架我给你分担。既然如此,你生之前不该先问问我的意见吗?”
李婵一巴掌打在了时小芊脸上。
这一下,把躺在床上悠闲舔毛的猫吓得跳了起来,直接往门外飞蹿。
李婵个子虽小,但在常年早起干活的操练下,那手劲不小。
这一掌扇得时小芊头昏脑胀,耳朵嗡鸣。
“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但不及时耀祖一半。他吃吃喝喝、买漫画书、玩具的时候,你怎么不让他也给我一份?”
时小芊依旧竭力地想把问题拉回来解决。
但在李婵看来,她这是旧事重提,只觉得烦:“男孩子东西,你又不喜欢。都这么大个人了,还看什么漫画、吃什么零食、玩什么玩具。你以为自己还是个小孩吗?你看看你,都二十了,还在家为了那点零食吵吵吵!你尽管出去说,看看你自己羞不羞!看看别人觉得阿妈有没有教训错你!”
时小芊又觉得一阵头疼,根本说不明白,她要的是父母的公平对待,不是也不只是在讨要零食。
而且报考选科的时候,李婵可不是这么说她的。
说什么,她还小,什么都不懂,就是一小孩,这种事还得大人决定。
“在这种事情上,我是大人。报考的时候我是小孩,是吧?”
被重复指责,李婵已经到了忍耐的边缘,啧了一声,落下最后通牒:“时小芊,我警告你,你别再这里滋哇乱叫!家里有个时耀祖已经够烦了!报考的事,妈给过你选择权的。你就算报考古,我也拦不住你,别在这委屈巴巴演苦情戏,还哭闹撒泼!我和你爸已经够忙的了!”
说完,李婵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反锁上门就走了。
时小芊心寒地坐在了床上,又觉得可笑。
李婵口中所谓的给她选择权,就是让她在:会计、幼教、外语,这三者里面选。
家里没电脑,她是回学校报的。李婵确实也没将刀子扛她头上命令她。
不过是说不报她选的,将来绝对后悔。既然后悔,还不如别读了……云云。
那话里话外,就是说读别的都是浪费钱,既然浪费钱,家里就不给了。
时小芊笑了一声。
该怪她没有资本自己交大学学费、没有上高中时就去打工赚钱、没那自由的资本却有着颗窥窃自由的心?
父母给她钱念书,她就该听话地依着他们所作的选择,她选择别的,那就是别读了,去打工,自己赚钱、自己花,那是堂堂正正的自由……
但她不想那样。
明明她考上了、明明她家里也不缺她学费,为什么、凭什么不去读。
也许做人不能既要又要,时小芊将头埋进了自己的臂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