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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变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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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夜星拆开印着“2015”年的新日历,挂在墙上。
“咚 咚 咚”
这么彬彬有礼的敲门声,应该不会是柳金宝,忘带钥匙的话,他都是直接用踢或砸的。
大年初一一家之主没在家,甚至除夕夜也没回家吃年夜饭。不过也好,这个家柳金宝不在的时候,才能安宁。
过去一年柳家生活有所好转,大娘那边的玩具厂老板,觉得侯秀臻干活踏实,人又年轻。跟一些五六十的大妈撕布条太可惜,便给她介绍了个收银的活儿,现在在一家火锅店,一天干六个小时,每小时二十块钱,还给交着保险。
柳灿星也快三岁了,过了两岁前;喝奶粉、买母婴用品、生病看病,这样花钱如流水的日子。
柳金宝那辆破五菱让侯秀臻逼着给卖了,换了辆四轮代步三轮。
柳金宝嫌弃它开出去丢人,基本都是侯秀臻开着上下班,买菜,开学的时候送送柳夜星之类的。
他将新日历用力拍了拍,确定粘牢了后过来开门:“谁啊!”
“新年快乐!夜星!”
柳夜星:“啊…新年快乐!大表姐二表姐三表哥四表弟五姨六姑…………”
“谁啊老大?” 侯秀臻一手抱着柳灿星出来看:“哎呦!是……………………啊!过年好过年好!进来吃果子!来来!”
柳灿星已经很大了,又比同龄小孩儿超重。侯秀臻抱得很吃力,可他天天就是黏着要抱,不给抱就哭闹;一哭闹侯秀臻就心疼的不行,坚持不了三秒就抱到怀里舍不得放下。每天就这么抱着走来走去,活像个肉球挂件。
“不进去了大姨!我们叫夜星去拜年呢!”三表哥蒋春玺高亢的喊道。
三表哥是柳夜星小姨的孩子,只比他大五个月。今年上高二,两人关系不错,小时候经常一起玩儿。上了初中联系虽没以前频繁,不过每次柳夜星一放假,蒋春玺总借故来送些进口零食,或者新款运动服给他。
尽管每次他都摆手拒绝,侯秀臻也不让他收。
可这个表哥犟的很,不收就不走。说都是他妈让他拿来的,要是不收下,他妈就扣他零花钱。
柳夜星对小姨没什么印象,只知道小姨早早就去了美国做贸易生意,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蒋春玺也是跟着他父亲生活。
不过也只有这个受欢迎的,有钱小姨的儿子。才能号召这些对他家避之不及的亲戚,大年初一聚在一起叫上他去拜年了。
柳夜星独自跟在拜年长队的最后边。蒋春玺则被推到最前边领头,大家挨家挨户拜访。
“七老姑!过年好啊!”
“过年好过年好!孩子们!”
“大爷大娘!过年好啊!”
“哎!过年好过年好!吃糖吃糖!”
“四奶奶!过年好啊!”
“过年好过年好! 来来来!拿着零花钱,人人有份,学业有成!”
孩子们脸上笑盈盈的喊道:“谢谢四奶奶” 实则个个腹诽:“什么啊!一块钱还好意思拿出来……”
柳夜星伸出双手接过自己的一块钱,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满脸慈祥的四奶奶,真诚的说了声:“谢谢,四奶奶。祝你过年好啊!”
亲戚们给的,说是压岁钱,其实都是大人间的往来,大表姐收了一百大姑就得给出去两百;二表姐收了两百二姑就得给人家三百。给来给去,都是人情世故。
他爸“美名”远扬,亲戚们都不愿意跟他们家有来往。
像他这样的孩子,出来拜年真的就是“拜”个年而已。亲戚们拿着百元大钞一个个慈眉善目的寒暄:“过年好啊!来拿着!”
孩子们装模作样的推诿:“不不不!我爸说了不让收,我们就是来拜年的!”
大人继续故作姿态:“哎!你听他的!这是大爷给你的,你拿着上学用!”
几经周折,孩子们最后勉为其难的收下。
这就是“拜年”的意义。
柳夜星连这种推诿的机会也没有,因为轮到他这,无一都是:“你是夜星啊?长这么大了,真是个好小子!你妈怎么样?长大了好好孝顺她啊!哈哈!”
压岁钱?大人们说话的时候就趁机收起来了。
所以哪怕只有一块钱,他也视若珍宝。哪怕只有一滴雨露,也可以浇灌一寸贫瘠的土地不是吗?这贫瘠的土地,现在就种在这个少年的心里。
老人的眼睛虽然浑浊,心却是最亮堂的,照的见所有孩子的心。她怜爱的摸了摸这个瘦弱孩子的头:“臻臻现在咋样了?你弟弟多大啦?” 语速缓慢,满是真诚。
柳夜星将一块钱小心翼翼的收起来,回道:“四奶奶我妈挺好的,弟弟三岁了,今年立秋就上幼儿园了。”
四奶奶发出几声老年人低沉沧老的笑声,岁月的沉淀让老人身上的一切都显得那么踏实,宁静。
“诺!新年快乐!压岁钱,星星!”
队伍散去,两人结伴回家。蒋春玺伸手递给柳夜星一个红包,他低头一看,咆哮道:“……这是压岁钱吗!这都鼓的要撑爆了!” 无奈的叹了口气:“唉……你还是交给我妈吧。”
“这也不是我给你的,这是我妈!你小姨!给你的,有什么不能收?快拿着!”蒋春玺仗着自己大五个月,脾气说来就来。
见他这样,知道拒绝也没用。最后这压岁钱蒋春玺肯定会想办法塞他手里的,便接过来放在羽绒服内测的口袋里。
柳夜星:“我不能要,回去我交给我妈,她要是不收我也没办法。对了,你跟我去我家坐坐,我妈年前特意让我买点你爱吃的酒心巧克力,我一天只能吃两颗,你来了我终于可以敞开了吃了。”
蒋青玺见他收下,满意的点点头。
两人一回来,侯秀臻就高兴的去厨房拿出来几盒酒心巧克力,手忙脚乱的拆开全倒进果盘里:“来小玺!吃吧!我叮嘱老大一定要买徐福记的,大姨想着你只吃这个牌儿的。”
其实蒋春玺吃不惯国内的巧克力,平时他妈都是给他订购些产自比利时或者日本的。徐福记是好多年前来柳夜星家拜年的时候,尝了一颗,大姨就记住了。
每年都给他买上好几盒让他吃,蒋春玺从来没说过,每次都吃到牙齿黑乎乎的,还要揣着几颗走。
“谢谢大姨!大姨过年好!”
侯秀臻笑盈盈的看着蒋春玺,越看越喜欢,笑的嘴也合不拢握着他的手不愿撒开。
“奥对了!”侯秀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进到卧室,过了会儿拿着一个红包出来:“来小玺!压岁钱,大姨祝你学业有成!”
蒋青玺连忙站起来,点头说:“一定好好学习!大姨你放心!”
“好~好~学~习……天~天~_向~上~”
正在主卧睡觉的柳灿星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衣服都没穿,一个人嘟噜嘟噜跑出来。由于还不太会跑,双腿像螃蟹走路一样分叉着,身上的肉随着脚步哆嗦,看上去可爱极了。
三人被灿星这副模样逗的捧腹大笑。
“再坐会儿吧,小玺。”侯秀臻拉着蒋青玺的胳膊挽留道。
“不坐了大姨,都晌午了,得回去跟我爸吃饭了。”
他捂着肚子,感觉饭是吃不下了,那些酒心巧克力好像在他肚子里打醉拳般:东一拳,西一拳;左勾拳,右勾拳……
“昂昂,好,你爸来接你?”
“嗯,他马上到了,我去小区门口等他。”
“啧!别吃了,快送送你表哥。”侯秀臻朝柳夜星嗔怪道。
柳夜星恋恋不舍的吞下一颗酒心巧克力,套上羽绒服起身走来。
“哐!”
大门被大力推开,撞在门后的鞋架上发出一声巨响。
能这么虐待这门的,只有柳金宝和输了钱的柳金宝。
蒋春玺:“……额,大姨夫…过年好!”
柳金宝揣着手走进来,瞥了他一眼,径直朝侯秀臻和柳灿星睡的主卧走去。
意识到他的意图,侯秀臻赶紧去拉门。柳金宝却一把推开她,迅速跑进屋里接着把门反锁。
柳夜星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他妈,担心的看着她。
侯秀臻摆摆手,道:“我没事老大,你赶紧送你表哥走吧。”
随后抱起柳灿星坐在沙发上,双眼紧闭。
柳夜星拍了拍发愣的蒋青玺:“走吧,我送你到小区门口。”
蒋青玺回过神来,轻轻点头。
两人刚一出门
“哐”
这次摔的是卧室门。
柳金宝冲到侯秀臻面前,丝毫不顾及她怀里昏昏欲睡的孩子,咆哮道:“钱呢!钱!怎么没有钱了!”侯秀臻捂着柳灿星的耳朵,无言以对,一大一小两双乌黑的瞳仁倒映着同一张狰狞的脸。
见侯秀臻不说话,他继续翻箱倒柜:“我不信老子找不出来!我操你妈!他妈防我跟防贼一样!操你妈的!……”
叫骂声,翻找声,摔打声…交替传来,柳夜星憎恨的看着屋里那个高大可怖的背影。
为什么要在表哥面前这样!为什么要在大年初一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让他们这么颜面扫地!
少年攥紧了拳头,呼吸都开始不紊起来。
手背上忽然被温暖的覆盖,然后紧紧包裹。他低头一看,蒋春玺宽大雪白的左手正紧握着自己愤怒的右拳。
顺着这温暖的手看去,蒋春玺也冷冷的注视着那人,眼神比柳夜星还要憎恶几分。
那人就这么作天作地的把家里找了个天翻地覆,不甘心的朝着侯秀臻继续辱骂,逼问。
侯秀臻始终一言不发,双目紧闭。一双粗糙的手紧紧抱着柳灿星小小的身子,护在怀里。
“操你妈!你这个逼玩意儿!老子辛辛苦苦赚的钱都让你霍霍了!”柳金宝见问不出来,伸手就去抓孩子,力气大的让柳灿星一下子跌落下来,一只小手在空中被柳金宝死死拽着。
他疼得嚎啕大哭,眼泪直流。
“啊!呜!” 那哭声听着痛苦的不像个孩子。
“啊!”侯秀臻双手抱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仿佛是从肺腑里涌出来一般。
随即又慌张的恳求道:“你干什么!?求你别弄孩子行不行。”
“不想我弄他你拿点钱啊你!”
“哪里还有钱了啊?真的没钱了!”
“操你妈!他妈别演了!”
“啊!啊!”侯秀臻疯狂的抱着头撕扯自己的头发,恶狠狠的瞪着这个可怕的男人。柳金宝癫狂的嘲笑她,任由她打砸自己的胸口,无能的宣泄。
“过年,钱,都花光了”
柳夜星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屋里,站在两人身后,喃喃自语。
“你滚一边儿去!”柳金宝不耐烦的推开他,成年男人的力气,大到不经意间,就把瘦弱的少年推的踉跄后退。
蒋春玺急忙上前扶了一把。
这会儿柳灿星已经被侯秀臻抢了过去,柳金宝继续恶狠狠的在母子俩面前咆哮,大叫:“钱!给我钱!”辱骂:“操!我操你妈!你们俩怎么不去死!老子穷疯了把你俩都砍了信不信。”
“给你。”
蒋春玺注意到柳夜星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到像是饱经风霜的中年人。该是多么隐忍,才能将眼泪咽下去。
柳金宝回头一瞥,是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赶紧抢过来手忙脚乱撕开,果然是厚厚一沓百元现金。
此时的柳金宝眼里闪烁着贪婪,笑的癫狂,像一条终于咬到人的疯狗。满意的把钱揣进军大衣口袋:“早拿出来不就没事了,你们过年吧。”抄起手哼着小曲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