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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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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破晓前,是狮城最宁静的时候。
巡逻的士兵如雾中游魂,铁甲凝着寒露,靴底压着石板也无声响。火把燃烧殆尽后,民房里走出来些做生意的男人,该卸货的卸货,该烧柴的烧柴,竟比夜巡的兵卒还安静三分。
但是——
突然,死寂被一阵狂风卷走,狮城这个平时很冷落的地方变得热闹起来。
最先意识到这点的是城墙上的士兵。
一匹快马在他们眼皮底下朝着城门直闯过来!
健马惊嘶,蹄声急响,城上的士兵骚动,那匹口吐白沫的骏马已载着斥候冲过长街。
“多蒙国亡了!多蒙国亡了——”
声浪如潮掀开千家万户的门窗。
百姓从睡梦中惊醒,连滚带爬地涌上街。乌泱泱的人群如蚁群出巢,先是错愕,继而狂喜,满城欢呼。
“多蒙国又亡了?谁的手笔?可是如玉拂天当年那般以少胜多?”
“难说!想当年大玉公子十八岁踏破多蒙王帐,三千破五万,打得蛮夷十年不敢南窥!”
“要我说,那多蒙国以活人炼丹药,早该死绝!”
“可不是,这么多年,咱们中土总算再出了个英雄,此番终于剿灭多蒙,大玉公子泉下有知,定会欣慰…… ”
喧嚣声中,无人注意城门洞开处走进一个牵马的少年。
少年剑眉星目,气质疏阔,像是水墨里裁出的人。
靴尖碾过青石板缝里的薄霜,街头巷尾的细语灌入耳中,他一面惊讶一面疑惑:“怪了,同是快马加鞭,怎么斥候的消息比我人到的还快?”
话音未落,他骤然醒悟,瞳孔一缩,心中了然,恼怒道:“原来是极目楼的手笔!这些该死的鹁鸽——”
声音戛然而止。他警觉抬头,目光扫过街角,见无人在意,长舒一口气,却又不免生了几分落寞。但见狮城内歌舞升平,日光所照之处一片祥和,他跟着百姓走的眉眼不自觉松弛下来。
这位无人知晓的英雄紧了紧衣领,攥着缰绳往西北而去,就像一尾鱼不动声色融入汪洋。无人注意到他胸口处的红色。
这位少年是何人?
狮城宁岑。
回家路上,宁岑踢着石子,靴尖在青石板上刮出细响,嘴角不住上扬。
“虽是趁着师父大醉偷溜出城,终究是我一人一剑灭了多蒙。大玉前辈做过的事如今我宁岑也做到了,那我比起他也是不遑多让啊!”
这点喜悦甚至冲淡了命悬一线带来的伤痛,让他整个人都轻快起来,迫不及待与师父分享自己的战果。
这时——
“回来了?”
轻飘飘的三个字,让宁岑顿时汗毛倒竖!
他撒腿就跑,可刚掠上屋顶就被一道气劲拽着后领掼在地上。
对方往屋顶上一坐,甩了甩袖子,露出两排刀刃一样光洁的牙齿:“小子,和你说过多少次喝酒伤身让你拦着我,你倒好,怕我骂你就纵着我喝?我教你十年,你就是这样尊师重道的?”
宁岑翻了个身落在地上,腹诽——也不知是谁追着他打,骂他“管到师父头上”,现在倒是他的错了?!
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弟子知错。”
他熟练地拖过竹垫跪下,低眉顺目,任凭对方责骂。但听了三四句后,少年人还是忍不住开口打断:“师父——”
“怎么?”
“师父……”他偷瞄那人脸色,“……灭国之功,总该夸我两句吧?再怎么说我可是一人灭了多蒙,不是比大玉前辈更厉害吗?”
庭院骤然死寂。
陆无安的目光像剔刀从徒弟染血的胸口刮过。他什么也没说,喉咙口振出声笑,惊得宁岑五内俱焚,双手砸趴在地上,一对琥珀色的双瞳不住地转动。
“是啊,我们宁岑单枪匹马灭了西北一大祸患……”
竹垫“咔”地裂开一道缝。
陆无安是个喜怒无常的主。
年幼的宁岑与陆无安相识那年,陆无安带回来一匹野马,握着宁岑的手教他控缰,温言软语胜似慈父。
等宁岑会骑了,马儿似乎也训好了。
宁岑喜欢那匹马,有一天偷骑出城。回来后,小孩子高兴地讲给陆无安听。陆无安笑着听完,摸了摸小马驹的脑袋,惋惜道——
“留不住啊。”
啪——!
脑壳碎裂,热血泼面。陆无安似笑非笑,冰凉的手指在孩子脖颈后方摸索了一会。
他看着宁岑好一会,突然放声大笑拂袖而去,留孩子在血泊里发抖。
“接着驯。”
十年过去,宁岑仍不知这话究竟饶的是马,还是人。
青瓦碎裂的声响中,陆无安踢开拦路之石。
石子撞上院中竹竿,恰恰好将石凳打了过来,停在他面前。
陆无安随意坐下,十指在袖中交叉成塔。他俯视着跪在竹垫上的徒弟,忽然轻笑一声:“你好像觉着自己很了不得啊?”
宁岑心中一紧,但师父语气并无往日的冷峻,甚至透出一点莫名的平静。他小心地抬起眼,却又飞快垂下,沉了沉气,试着道:
“师父,徒儿虽是擅自出城,但此番剿灭多蒙,活人炼药的邪术自此断绝,我北疆十万儿女再不必藏于马腹、抱石投井。”
说完,他静了一息,才迟疑地续了一句:“……若极目楼的信鸽飞遍中土,江湖或许会知晓,是我们狮城……”
那“我们”二字出口,他喉头微微一动,话却忽地中断了。
他垂下眼,指节微蜷,面上微微泛红。他想说的不止于此,可那种想被看见、想被认可的念头,一旦冒头就让他羞愤难当,怎么也说不出口。
“原来是来邀赏的。”
宁岑一怔,忙道:“不!徒儿不曾想过邀功!只是……”
他顿了顿,咽下后半句,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只是……此亦您常念之忧,如今我既已做成……”
话说到这,忽然像卡在喉间。他无法再继续,每一个字都滚烫,令他羞耻得几乎想转身逃开。
陆无安却已收回视线,语气不咸不淡: “十年寒暑,内功外修粗浅不堪,唯有嘴上功夫长进颇多,倒让我怀疑自己当年看错了。”
“师父!”
“明明是为了自己的私心妄图与玉拂天一争高低,却偏要摆出为民为义的姿态。灭了几条苟延残喘的余孽负伤回来,便想着让江湖传名?还说是为了我?”他嗤笑一声,“若真传出去,我陆无安的徒弟,怕是要贻笑大方了。”
这句话仿佛一道闪电劈开天灵,宁岑如遭雷殛,浑身剧震。
他眼前蓦地一黑,耳边嗡嗡作响。喉间腥甜翻涌,他别过头咳嗽了一声,强压下口中血腥气,胸中却如万蚁噬心,痛得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多蒙国蛰伏十五年,世人只道残火易熄,谁知那背后暗流盘根。宁岑为此事筹备许久,那些焚膏继晷的夜晚,写废的计划在墙角堆成雪丘。他的每一步都压着命走,甚至想过自己可能回不来了。
那道口子,开在离他心脏三寸的地方。
“师父,我从未想过和大玉前辈相提并论——剿灭多蒙,是为还北疆百姓一片太平,是徒儿自愿去做的事——”
“还狡辩!”陆无安斥道,“你不过是妄想效仿玉拂天,借他旧迹成就自己罢了!”
“师父……徒儿在您心中便是这样的人?”宁岑喃喃道,猛地抬头,眼中终于压不住那团幽火, “玉拂天玉拂天,您总是夸他,总拿我与他比!!好,若他真无懈可击,当年红羊教围城之时,为何会死在城下?!”
他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逼出喉头:
“难道不是因为他——
他平日风头过盛,才让同道忌惮不救,整整七日无人赴援?”
啪——!
院中爆发出一股猛烈的气浪,竹椅断裂,宁岑如同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将几口缸砸的粉碎。他踉跄着爬起来,只觉得天地色变,连呼吸都困难,剑意化作狂风肆虐,师父的身影在暴烈剑气中扭曲变形。
“放肆!”
陆无安身形如鬼魅般闪现,铁钳般的手掌一把扣住宁岑手腕命门,将人狠狠提起。宁岑双脚离地的刹那,陆无安另一只手已扼住他咽喉,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如虬龙。
“当年你重伤垂死,是玉英损耗内力救你性命,如今你却学那些道貌岸然之徒对他口诛笔伐?”
宁岑被他掐得面色发青,血珠从嘴角渗出。陆无安却猛地将他掼在墙上,青砖应声碎裂。他五指成爪,内力在掌心凝聚。
“这些年你装得是多好啊。温良恭俭、谦虚守礼——连我都信了。”
他眼中浮现出一种极深的讥诮与厌恶:
“若非你亲口说出,我竟不知你的恭顺、忠诚,全都是演给我看。心口不一,忘恩负义,睚眦必报,还敢妄议前辈死因,败坏名声——”
他话语一顿,目光幽冷如冰潭深渊:
“你不是一时口快。你心中积怨已久,借着这个机会,终于露出真形。”
“这样的人,一旦执剑,便是祸乱!遑论冠我之名?!”
他掌风呼啸,直取宁岑丹田:"好好好,这身功夫既是我教的,我便亲手收回来!"
最后一句话字字诛心,内力已运至十成,这一掌若落下,宁岑必定经脉尽断。
血珠顺着宁岑的下颌滴落,在青砖上绽开数点红梅。
话出口的刹那,宁岑就后悔了。
玉拂天是他心中敬仰的英雄,他怎会口不择言说出这番话来?
可话已出口,便再无回头路。
陆无安未必不明白,可玉拂天之死于他是亲手插上心口的一根刺。如今被徒弟戳中,他心虚,因此破防,话语才会句句如刀,剜人剔骨。
可他何时低过头?
院中气氛紧张到极点,陆无安掌势已成,眼看就要拍向宁岑丹田。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
远处城楼突然传来浑厚的号角声。这意外之音如天降纶音,霎时刺破院中凝滞的杀机。
陆无安掌势骤停,宁岑倏然睁眼。师徒二人不约而同转向声源,但见城楼方向云涛翻涌,如千堆雪浪压城而来。狂风大作,枯枝败叶如暴雨倾泻,天地间一片肃杀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