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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末路 ...

  •   “贺瓷,你弑夫叛师,对抗六道,最终却也只落得个声名坏尽,孤家寡人旧友死绝的下场!你碌碌半生,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吃大米饭。”

      “本座的意思是,你用尽手段,背弃出身,算计所有人,千辛万苦爬到了如今的位子,舍弃如此之多,是为了什么?”

      贺瓷咽下口中的米粒,抬起头,认真地说:“为了吃大米饭。”

      她身披漆黑铁甲,长发铺地,眼含星芒,脸颊却鼓起一边,因为咀嚼而动来动去。

      黑发,铁甲,白肤。肌无血色,身无配饰,她仿佛一尊不可琢磨的像,提笔两次点色,就铺出她苍冷而古拙的底色。

      几乎毫无气色可言,在可怖的威压之后,是少时一步踏错,身堕魔道沉积多年的血腥邪气。简直不配高居天下之主的位子。

      鸾鸟伏案,吐息山云。

      五光十色的斑斓天息扑在她身周,仿佛云雾扑在了浸血的朽木之上,霎时便被吃尽。

      因而周遭宾客都身处大殿山云缭绕之内,飘然渺然时,唯独贺瓷身周清冷,仿佛独坐万丈寒冰窟中。

      贺瓷坐在桌案前,手执木筷,案上单放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蒸白米。

      而她神座下方,用以接待宾客的长案首尾相连的铺开而去,从大殿一直到门口,每一张桌案上,都摆放着一碗米饭。

      天下之主设宴迎客,六道三界都不得不派人前来赴宴,而如今这些尊贵的客人入席,仙人妖鬼共处一室,脸色都非常难看。

      贺瓷盘踞高位之上,歪着头打量众人的表情。她黑甲凌然,长发自脸的两侧垂下,再无其他钗环珠宝装饰,显得沉冷萧杀。

      “吃啊,为什么不吃?大米饭不好吃吗?”

      栖云仙君风姿绝世,眼下一枚荧色胎记,如同新月。垂眼沉声道:“在座各位,皆已辟谷。”

      “啊,”贺瓷点点头:“辟谷了,不吃东西。可是为什么要辟谷呢?你看我就从来不辟谷,即便早已能够服气炼体,还是很爱吃饭。”

      仙君旁的玄和真人冷笑一声,吐出两个字:“腌臜。”

      而魔教教主则是摇头,道:“她又发疯。”

      贺瓷自顾自地夹起一粒米,缓缓地放入口中,咀嚼,咽下,那表情如同在品尝仙露琼浆。

      神殿内众人皆面色凝重,屏息而坐。

      吃完了碗中最后一粒米,贺瓷终于放下筷子,道:“我知道你们不服我坐上此位,还知道你们背着我,私下集结了讨伐我的百万大军,如今已经涌至我殿外山脚下。”

      “而你们如今来赴约,也只不过是为了携手结阵,第一时间压制住我,使我在围攻之下丧命而已。”

      贺瓷摇头叹息:“可我还请你们吃大米饭,好冷漠的修真界,好有情义的天下之主。”

      见被戳破心思,玄和真人遭她讥讽,恼羞成怒,直接拍案而起:“有情义?你为上位杀了多少人,叫多少仙君陨落!一个泥潭之中爬出来乞儿,若非当年你师尊一时心软,容你入我行什一门,你便不是饿死,也早已衰朽,埋入黄土。哪能有今日?”

      “你却叛离师门,重伤恩师,你也好意思谈情义两个字?!”

      “屠戮宗门,烧杀抢掠,将整个修真界搅如污潭不提,如今更是要求所有门派交出名下封地与弟子,世间各国上供国土臣民,妖族与魔教更是尽数归你掌管,就连鬼修的鬼仆都不放过——你这是要一统三界不成?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可配!”

      “你们甚至不愿意叫我一声主人。”贺瓷八风不动,说:“听来可恶,但我只是为了吃大米饭。”

      众人露出错愕惊诧神情,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魔教教主道:“贺秋蝉,都到了这个时候,就不必再装了吧?天下谁人不知你野心勃勃?只是为了吃一碗米,何至于此?”

      贺瓷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喔,对了,这件事还没告诉你们呢。”

      “一年之后,这片土地上,树无果,谷无粒,兽无嗣,鸟无子。无灵石天宝可用,无日月精华可食。繁衍生息之路,断绝。得道飞升之路,断绝。”

      “到那个时候,”她敲了敲碗:“世上的陈米吃完,就吃飞禽走兽,飞禽走兽绝,就吃草木树皮,待到一切能吃的都吃完,只好吃人,而当连人都吃得一干二净之时,就再也不会有东西可吃了。”

      “啊,自然,凡人其实是不必担忧这些的,因为他们在这场灾祸最开始的时候,就会爆发大规模的疫病,接连死去。而我所说的,饿到去吃陈米,走兽飞禽,草木树皮,吃凡人修士,最终吃无可吃的——”

      贺瓷拎起一根筷子,向下一指:“正是得道之后,百病不侵,百年长寿,难以死掉的大家啊!”

      她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思之简直令人脊背发凉。所有得道修行之人,都会法力消退,灵气散去,必须要以吞食五谷肉食为生。

      玄和真人喝道:“荒谬!有此天劫,何故六道三界之中,除你之外,无一察觉?”

      “因为我是天下之主,而你们不是咯。”贺瓷摊开手,那根筷子在她指尖一转,轻盈如同鸟羽。

      “其实假若你们真的愿意低下目光,去瞧一瞧世间,不,只是去看一看各门各派的账本的话,就会发现,粮田减产,灵矿消亡都已经持续发生很多年了。而各门收进来的弟子,也早就一年不如一年,许多通过测试的入门弟子,竟也能修行一辈子,连引气入体都无法做到。”

      “可惜呐,大人物,不看账。”她缓缓地站了起来:“也从不屑看这脚下世间。”

      “只要你们听我的话,起码不会病死太多凡人,也不会饿死太多修士。有我一碗米,就有你们一碗豆吃。不好么?”

      栖云仙君凝视着她的面容,低声道:“你所言是真也好,是假也罢。阿瓷,莫再一意孤行了。”

      “我是凡人,最低微的出身,其实本没有仙资。就连修仙的灵根,都是从别处得来的。”贺瓷道:“而我之所以能走到今日,什么也不为,只是之后生机消无的世间,我不喜欢。很讨厌。”

      “叛师杀夫,固然不好,然而真等到世间灵气退散,生灵涂炭,变为炼狱之时,莫说是杀一个,即便是杀一百一千个,都无济于事了。”

      玄和真人怒极反笑:“好一张嘴!恶事做尽,你却成心系天下,胸怀大义之人了!”

      “大道无情嘛。”

      贺瓷轻描淡写地说:“在坐可有修无情道的啊?我说的对不对呀?”

      无人应答,因为她话音落下的那瞬,栖云仙君已然纵身而起,手中长剑直逼贺瓷眉心!

      栖云手中摘月,曾被成为修真界第一剑,而他本人更是被誉为剑尊。

      他剑尖凝着月华星魄,一出,大殿内即光芒大盛,众人仿佛瞬时处于广袤星空之下,月照如水,将人笼罩其中,灵脉似停,遍体寒凉!

      栖云仙君打头阵,那刻众人一齐出手,各家法宝流耀飞光,杀意自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扑来,而贺瓷不看他们,举起手臂,轻轻将手中的木筷投掷出去。

      不动法宝,不用仙器,也不是什么仙木,她扔的只是一根非常普通,质朴的木头筷子。投出去的瞬间,有人仿佛听见谁轻轻地叹了口气。

      天下之主,凌驾世间万物之上。三界众从来都记得她出身低微,爬得难堪,不体面,不上等,知道她用了许多旁门左道,乱邪功法,才有今日,因而即对她总抱有侥幸轻视之意。

      一门不敌,便纠结天下各修仙门派,一国不敌,便联合八方各国,一道不敌,便集合六道生灵。

      她贺瓷一介凡俗窃仙之体,怎能敌过这天下众意?

      然而各方势力彼此抗衡牵扯太久,他们忘了何为“凌驾”。

      爬到山头的蚁群,也只是蝼蚁而已。

      山脚下呼喝震天,百万杀兵冲来,神殿内千钧一发之际,众人却听见了她依然在慢悠悠地,轻松地说话。

      “你们始终斥骂我不安分守己,不恪守规矩,贪得无厌,不择手段,但我自始至终,只是在践行自己的道而已。你们——”

      她笑起来:“听话就可以了。”

      木筷落地,当啷轻响。

      神殿穹顶忽然消失了,众人分明没有抬头,却都看见天幕刺啦一声,骇然开裂!

      自开裂的天幕之上出现了一只眼瞳,如日硕大,如月流光,那眼瞳朝世间投下目光,眼珠转动,直直地看向了神殿所在的山。

      在被那目光接触到的一瞬,山脚下的杀兵忽而凄厉地惨叫起来,跪倒在地。

      一个人惨叫的声音已经足够刺耳,一百万人同时惨叫,那是一个怎样令人心惊的场景?

      百万声的惨叫,百万军的霎时溃败!

      栖云仙君剑势不消,却猛然吐出了一大口血,跪倒在地。而他一跪,其他人再也支撑不住,纷纷半路卸力,颓然倒地。

      贺瓷拨开他的剑,便如分花拂柳,甚至还带着玩笑的意思。

      “可以啦,都回去吧。”贺瓷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黑发垂面,神情中甚至有怜爱:“我不害你们,请你们过来吃顿饭,回去吧。”

      栖云仙君抬起头来,定定地望着她:“不害我们...器宗被灭之仇,行什遭祸之仇,我们的师尊,重伤至今未曾痊愈,师兄妹,那么那么多人...死了......不害?”

      贺瓷说:“回去吧,师兄。”

      “你们连一只眼睛都无法抵抗,而今后世间,不止有这一只眼睛会出现,不止有我这只眼睛会出现。”

      “我真的已经非常心慈手软了。”

      贺瓷指天:“你我都曾问过师尊,飞升之后,是什么?岁月可有尽头?世间可有崩歇的那一刻?”

      “这些问题,师尊无法回答,因为他不曾看到。我也无法回答,因为我见到了。”

      “因为,”黑发从她脸侧垂落,遮盖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上翘的鼻尖,和纤长的眼睫:“我就是从那个崩歇时候来的,我便是从岁月尽头来的。”

      “我受够了那种日子,从我到这个世间的第一天,我就对自己说,今后我只有两种路走,在崩塌的岁月尽头,建立一个与那地狱全然不同的世间,或者死掉。”

      她怜爱地摸摸他的额头,像是在摸什么动物:“师兄,栖云仙君,大好人。可是师兄啊,你所坚信的世间正道,在崩塌了,你所生长的这片土地,也都在崩塌呀。”

      她又叹了一口气,这次所有人都听清楚了,是她在叹气,怜悯的,可惜的。仿若一眼看尽了三千年人间苦恨的神明,看尽了,看够了,只能一声叹息。

      “我真是好心好意,虽说不太温柔,但......”

      地上魔教教主忽而拼死挣脱了她的桎梏暴起,手作利爪,猛然穿透了她的肚腹!

      贺瓷低头看了一眼,魔教教主两眼通红,眼中含着一星泪。她笑着反问:“有消气一点吗?”

      贺瓷推开他,黑甲之下的血肉快速愈合,而那黑甲,也如同活物一般,以极快的速度自我修复,只是眨眼之间,便恢复原形。

      魔教教主伤了她,自己却一口一口地吐血,大笑起来:“骗子......说得好听,骗子,谁知道你是不是又在,在骗?哪门哪派没受过你的骗!”

      贺瓷道:“这个嘛......”她停了停,骤然变色!

      她猛然抬头。贺瓷脸上那被三界六道围攻时的清闲散漫终于消失了。

      忽而之间,天黑了。

      众人诧异抬头,望着漆黑一片的天。

      贺瓷咽了口唾沫。

      她看见了,那不是天黑,而是一个生物,自他们头顶走了过去。

      祂只是走过去,便遮天蔽日,九州无亮。

      贺瓷不想引起它的注意,缓缓收回心法外现之相,然而不料此刻在山巅之上,有人吐着血,咳了一声。

      那个天外的身影停下了。

      祂好奇地划开天幕,自天外朝看来,便如同一个好奇的孩童,抠开纸盒子,看向里头的蚂蚁。

      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好奇地碾下。

      峰峦顷刻之间碎为齑粉,成百上千条人命瞬时压为烂泥,国土崩裂,河海倒灌。

      地髓嗡鸣,脚下大地摇晃震荡,神殿摇摇欲坠,众人在颠簸之中左摇右倒,徒劳地想要稳住身形,却惊愕地发现自己一丝一毫的法力都施展不出来。

      这一天,提前来了。

      怎么会是今天?为什么是在她还没做好准备的今天?!

      她才刚刚开始进行计划的第一步!

      贺瓷抬手结阵,想要从祂的眼中隐去神殿,然而祂已经探入了神识,在顷刻之间杀掉数万人之后,将神识拂到了她的眼前。

      死亡已至。

      作为蚁群中最大的蚂蚁,贺瓷身周黑甲发出脆响,她直扑上去,以毕生修为做利齿,狠狠地咬了祂一口!

      祂发出惊叫,疑惑地收回手,从天幕上撕开的洞口抽离。徒留世间狼藉。

      栖云仙君倒在地上,察觉到伴随着那股极其可怖的力量的离去,他的法术似乎又回到了体内。

      他尝试着放出灵识,听见了九州大地上人们绝望惊愕的哭声,听见了山峰倒塌的声音,也听见了海潮呼啸,拍在岸上。

      可贺瓷的声音,她的气息,消失了。

      她在触碰到祂的瞬间,心法反噬,身消命陨。

      他们从前不知道她在对抗什么。

      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世人惊颤着抬头,在疼痛过后,祂再度好奇地,自天外窥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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